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徘徊 ...
-
竹屋的后头有一片花圃,离开数月,素莲回来的头一件事就是想来看看这些花。师姐一早就知晓她的习惯,便在花圃插花等她,只是当真见到了素莲,师姐却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你把人赶走了?”
“人家本来就要走的。”素莲坐到她的身旁,笑了笑。
“你还敢说!”师姐又一指点在她的额头,佯装生气道,“师傅以前就说过,你呀看着柔柔弱弱地,像朵需要人尽心呵护的花蕊,实则比那蔷薇、月季的刺还要利,简直就是个小刺猬!”
师姐叹了口气,“这位沈公子不行,想来那位石公子也是不行的吧?那两位好歹一个千里迢迢地赶来,一个平安无事地把你送到。你呀,终究是自己放不下。”
“师姐,我们种的花,只有开得娇美,客人才喜欢,然而开不出或是夭折的花,即使是在我们这些花匠的手中,也终究会被拔除。我知道,你们会觉得我不该放弃一些机会,可是师姐。”
素莲持起一束花,帮着修剪起来,“好不容易寻得的平静,我不想被偶起的波澜打破。”
“可你那么能干,也许再努力一下,枯萎的花儿也是能够起死回生的。”
“师姐,其实刚刚我和沈公子说了许多,想要他能够放弃。但是他一针见血地告诉我,我说的那些话不过都是些借口,我会赶他走,只是我还不曾动心罢了。”
不需要的枝干被裁剪下来,落在桌案上。
失去了花朵的绿枝,光秃秃地,显得十分多余。
师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素莲,“这沈公子可有让你讨厌的地方?”
素莲很快摇了摇头,“沈公子谦逊和善,是个好人。”
“你知道师姐担心你什么吗?”
“什么?”
“不是你不曾动心,而是你动了心,也只肯告诉自己告诉别人,你未曾动心。”
素莲持着花枝,愣愣地盯着师姐。
师姐笑道:“你师姐我是不太相信什么一见钟情的,朝夕相处才更能了解一个人的品性。所以你若不给他一个机会,你又如何知道自己不会对他动心?”
素莲的食指轻触在枝叶上,也不晓得是不是将师姐的话听了进去,默默陷入沉思中。
师姐的花卉已经完成了。
“送给你。”
师姐将盆栽推到素莲的面前,是以徘徊花为主的花作。
徘徊花么。
徘徊不前,倒是很适合她。
“收了师姐的花,你可要答应师姐,日后若是真得发现自己对谁动了心,届时你不可退缩,不可妄自菲薄,不可……临阵脱逃!”
“我看小师妹这次是想退也退不了咯。”
面对突然冒出来的师兄,两人都转头去看他,师姐先一步疑惑着问道:“什么意思?”
师兄从竹楼上跳下来,笑嘻嘻地欠下身子,凑到素莲的面前,“你的沈公子刚刚同我说,可否在山上叨扰两日,若是不行,他今日就住在马车里,明日再来拜访。”
他不走?
他自己不是都说她不曾动心了么?
师姐惊叹,两眼发光,“哇,一片痴心啊!”
师兄站直了身子,“可不是,咱们可不是薄情的小师妹,就是对个素昧平生的过路人,也不能那么冷淡嘛,所以师傅不在,作为当家做主的大师兄,我就好心收留他了,至于晚上该吃什么、喝什么、哪里洗漱什么的我可就不管了,反正那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自带小厮,不用我鞍前马后的。”
“师兄说得是,咱们和那沈公子也不熟,小师妹都不管了,我们更没必要去掺和,反正屋子多,让他住着就是了。”师姐立即上前拉过师兄,附和道,“正好,咱们两个今天中午吃多了,晚上辟谷,师妹,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师兄!师姐!”
师姐推着师兄就往屋里走,分明是要她去照顾沈公子。
明明她刚刚还在他面前说了一堆话,现在叫她怎么再去见他啊。素莲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望着师姐送他的盆栽,叹了一口长气。
他为什么不放弃呢?
沈公子这个人是这么纠缠不休的么?她原以为和他说明白了,他自然而然地就会放弃了,毕竟她又不是什么天仙才女,没有什么需要执着的地方吧。
沈源流,真是伤脑筋。
素莲又在花圃那发了一会呆,随后认命似地去了厨房,弄了两个小菜。她知道师兄师姐一定在某个角落悄悄偷看,可是她也没法子,总不能真叫他们主仆俩饿一晚上吧。
素莲端着盘子寻到了沈源流的客房门口,竹屋造得简单,门口只有一道布帘,她将一旁案上的花盆移了移,将餐盘放在了上头,“沈公子,晚餐放在门口了。”
屋里的阿游听见后立即跑了出来,只看见素莲迅速离去的背影,气着喊道:“你给我站住!你太没良心了!你知不知道我家少爷为你……”
“阿游,回来。”
屋子里传来了沈源流喝止的声音,阿游狠狠地瞪了素莲一眼,方不甘心地甩了帘子进去。
素莲回眸,眉宇凝蹙,阿游的话是什么意思?沈公子在她所不知道的时间里做过什么事吗?
********* ********* ********* *********
次日一早,素莲写了一封家书,用师兄养的信鸽送回了家。
恰逢沈源流和阿游出来,从昨日开始,阿游看素莲的目光就变得不甚友好,素莲也不介意,打了招呼就要走,不想沈源流出声唤住了她。
“素姑娘今日要做些什么?”
语音轻缓如流水,好似一点都不介怀昨天发生的事情。
素莲愣了愣,应道:“就是栽种花草,和在家中一样。”
“是么。”沈源流的面上还是带着浅浅的笑,也不说他要做什么,又要在这里留多久。
素莲大了胆子问道:“沈公子打算一直留在这?”
“是啊,素姑娘会赶我走吗?”
素莲有点愣怔,她总以为将自己的心意和他说得明明白白,这件事情便也就结束了,在她的印象里,翩翩公子的沈源流不会是一个胡搅蛮缠的人。
一旁的桌案上,放着师姐送给她的那盆徘徊花。
开得正是娇艳。
素莲垂了眼帘,忽然抬起头看他,问道:“沈公子,我打算去一趟彭城城,不知公子可愿同行?”
“自然愿意。”
竹屋外竹林翠绿,阳光下阴影斑驳,而竹影中的人,则两厢凝视,各怀心思。
阿游驾着马车,带着沈源流和素莲二人进了彭城。
对此师兄和师姐其实有些担忧,他们这个小师妹主意大,突如其来地弄这么一招,一定是另有所图,他们真为那个沈公子担忧,指不定要怎么被他们的小师妹“欺负”。
彼时,马车里的两个人一路上也没说什么话。
其实是沈源流说了,素莲也并不怎么理会。
沈源流心里清楚,等到了彭城,素莲必然还会做些什么,毕竟她不可能一个晚上就变了心意。
罢了,由着她吧。
他倒是很想看看,这个说自己并非善解人意,而是看得透彻的姑娘,到底会做些什么。
“前头大路往左,马车就停在第二个巷子口。”
阿游一声不应,就哼了一声,随后默默把车停了下来。当初他和丁叔都不看好这对姻缘,是少爷说素姑娘是个好姑娘,不许他们以貌取人。素姑娘遭难,少爷恨不能以身相替,知道她回师傅这,他们更是整整绕了几天的夜路赶过来。可是赶过来之后?少爷看见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待遇?
没良心!真真的就是没良心!
少爷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也不看看他口中的好姑娘到底是怎么对他的?!少爷怎么就是不死心呢!
真是气死他了!
“后面的路阿游就不用跟着了,你看着马车便是,我自会领沈公子去的。”
“那怎么行?!少爷离不开我的!”阿游当即否决。
“听素姑娘的安排。”
偏生沈源流仍是向着素莲,素莲这会也不含糊,上前抚过沈源流的手臂就往后面的巷子走去。素莲对彭城算不得十分熟识,只清楚几条她常去的街巷。
比如现在他们穿过巷子,到达的东庙街。
“这里是城中小吃和小玩意的聚集地,以前我很喜欢和师兄师姐到这里来逛逛。”
“素姑娘昨日提起的牡丹饼,我也很想尝尝。”
“好。”
素莲是专门带他来逛街吃东西的?
沈源流有些疑惑,他怎么都没想到素莲是带他来做这些事的。
彼时,素莲一双眼睛怔怔地望向前方,坚定如山,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小贩的叫卖声,行人之间的谈笑声,此起彼伏。
沈源流甚至猜想素莲是不是想把他这个瞎子带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就像那些抛弃孩子的父母一样,撒手不管?到时候他该怎么回去呢,应该像个走丢的孩子一般,站在原地,等着阿游来找吗?
脑子里这样盘算着,但沈源流的感官始终定在身边的姑娘身上,他能感觉到素莲似乎有一丝紧张,扶着他的双手比在小巷时要用力了一些。
瞬息,扶着自己的纤细双手,有一只稍稍离开了会。
难道他真得猜对了?
沈源流瞬息有一丝寂寞,但很快那只手又覆了上来,旦夕之间,沈源流的胸口就因为这淡淡一触,涌起无数的热潮,唇角忍不住地自己弯了起来。
但随即,沈源流就明白那一瞬,素莲放开自己的手,到底做了什么。
“唉,你们看,瞎子配丑女唉,还真是绝配啊。”
“那个姑娘的脸毁得太厉害了吧,出门怎么也不晓得拿面巾遮一遮,自己瞧不见,还要别人瞧,生怕没人看她是不是。”
“啧啧,作孽哟……可怜的娃娃呀。”
“那个瞎子倒是长得挺好看的,配那无盐女也太可惜了吧,给我多好呀。”
“你清醒点,一个瞎子,你嫁过去不受苦呀?”
“那得看家底怎样,你瞧他,身姿挺拔,英俊潇洒,一看就知道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嫁过去说不准就享福了。这么说起来,那丑女应该是他的丫鬟吧?”
“那倒是,反正主人是个瞎子,也不晓得自己身边的奴仆到底是美是丑。”
“行了、行了,人家姑娘脸毁了已经不容易了,别瞎嚼舌根。”
“干嘛,谁叫他们自个要上街的,被人说也很正常嘛。”
悉悉索索的闲言闲语一字不差地钻进沈源流的耳中,原来素莲不是要丢弃他,而是要掀开自己的伤疤,他看不见她毁容的脸,那么她就让世人用血淋淋的字眼来让他知道。
无论你是否与人为善,这个世间并不会饶过他们这样的人。
而他若是娶了她,便将会面对无数这样的议论和指责。
沈源流的眼眸看不见,但他的目光不尤落在了素莲扶着自己的手臂上,那双手的触感还那么清晰。
他伸出手,默默拂开。
那一刹,素莲一直努力抬着头往前走的身子,忽然颤了颤。
他终于明白了。
彭城和兰溪镇不同,这里没有从小看她长大的邻里街坊,不会避讳对她的言辞中伤,她的脸足以成为别人指手画脚的谈资。
说到底,沈公子的眼睛,终究不曾真正看过自己的脸,不知道在世人眼中的她,到底有多不堪,而他是该知道真相的。
该知道,光和她这样走在一起,就要背负多少闲言碎语。
直到一只手,稳稳地覆住她的手背,握住她的手掌,将她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心。
热度,切实地从手心传来,如同血液一般流窜过她的全身,抵达她的脑海,冲进她的心头。
素莲不可置信地望向沈源流,只见他也看着她,坦然自若的笑颜,连带和煦的音调里也自带七分笑意。
“素莲,我想吃牡丹饼。”
一刹光阴,好似流光千万年。
她回不出话。
只有两滴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滚烫地想要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