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雨季 屋外风雨之 ...
-
昨夜,素莲在屋子里枯坐了半宿,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她决定离开。
其实原本过了八月,素莲就是要离开的。素家是从她父母那辈才开始经营花艺的,爹娘自幼爱花,后来为了磨练手艺,一同拜师学艺,如今素莲也拜在了师祖门下。说起她的师祖还是很了不起的,且不说达官贵胄,便是皇宫里最精贵的那几盆花草,也大半出自师祖的手艺。
素莲自幼喜欢花草,但和父母的喜好又稍稍有些不同,她的父亲喜欢盆栽,母亲喜欢插花,而素莲就喜欢种花,她想像师祖和师傅一样,种出世间难得一见的花卉。
师傅居住在山谷之中,一年四季温度适宜,所以每年她会有大半的时间,待在那里培植花草。
话是这样说,其实这就是逃跑吧?
素莲坐在晃荡的马车里,苦笑一声,当年最难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躲到了山上。
她终究和沈公子不一样。
他可以在波涛汹涌中修得自身的从容不迫,而她只能去寻一处的与世隔绝,来伪装出内心的平静。
沈公子曾说他见过一朵花蕊在暴风雨中摇曳挣扎,最终傲世群芳。
可是她,见过更多的花,莫说是在暴风雨里,就是在春暖花开的季节,也未必能顺利绽放。
车厢外的雨声渐渐变大,今年夏日的雨季似是来晚了一些。
********* ********* ********* *********
“沈瞎子呢!”
素阳气势汹汹地跑到茶坊,毫不客气地点名道姓,丁叔一行人迎了出来,到底是做生意的地方,他遂立即将人带进了后院。
少顷,沈源流也得了消息,阿游给他撑着伞行到了院中。
素阳自己气得连伞都没打,一身早就淋了个透,这会一看见沈源流就恨不能上前揍他一顿,“都是你害得!阿姐走了!”
“什么?!”
沈源流听了也是一惊,急着往素阳的方向多走几步,阿游急忙撑伞跟上。
“素姑娘去哪了?”
“哼,我才不告诉你!”素阳将手上的东西狠狠塞进沈源流的怀中,“这东西还给你,阿姐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我们铺子!”
沈源流的手摸了摸怀中的东西,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是他送给素姑娘的那条手链。
还给他,就是代表拒绝。
“我会去找素姑娘。”
“你!”已经转身离开的素阳听到他这一句,立即怒火中烧,瞪向沈源流,这瞎子是听不懂人话吗?!
“我说我会上门提亲,若素姑娘不答应也无妨,一次不行,我就来二次,二次不行,我就来三次。我说过的话,绝不会食言。”
“你、你冥顽不灵!”
下一刻,丁叔突然冲了进来,一张老脸分外难看,叫阿游觉得奇怪,这是出了什么事竟能破了丁叔的定力?
“少爷,出事了。”丁叔的声音还算稳得住,可音调里多少带着点焦虑。
“怎么?”
“刚才传来消息,山间雨势渐大导致泥石崩塌,山路裂断,有两辆马车摔落山谷,其中一辆马车……坐的便是素家姑娘。”
“不可能!不可能的!”
素阳惊地瞬息就变了脸色,二话不说地就往门外冲。
阿游一听也惊诧万分,他虽然不是很希望素姑娘成为自己的少夫人,但是也不希望她出事啊!阿游急忙去看少爷,不想沈源流刚跨出一步,竟是腿脚一软,踉跄地要跪到地上,好在阿游手快地扶了一把,然而那个锦盒还是落在了地上。
里头那条素白色的手链掉了出来,一颗玉铃铛碎落在地,雨水打在玉石上,愈发冰凉。
阿游素来见惯了少爷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第一次,他突然第一次觉得,少爷也是个普通人。
但很快,沈源流就恢复了过来,一双瞳眸目视前方,坚毅如刃。
“我要去找她。”
风雨大作的天气,既是白天也是一片昏暗,山间前头,官府的人正在加紧清除石头,普通的老百姓都被拦在了稍远处,但是他们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前头有一辆马车挂在山路旁,摇摇欲坠。
阿游扶着沈源流赶到的时候,丁叔就已经让人打听清楚了情况。
现在是一辆马车挂在那,可再前头有一段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说是一辆马车已经翻下了山路,至于两辆马车里头的人,在下面半腰的地方已经找到了两名车夫的尸体,坐在马车里的人则还不清楚。
沈源流站在那里,耳朵里竟是吵杂的说话声和风雨声,连带他的心情也变得十分焦躁。
“我们的人派到下面去找了么?”
“已经去了,少爷别急,素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同跟来的丁叔应道,他也不希望那姑娘就这样出了事。
阿游撑着伞照顾着沈源流,抿唇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开口劝一劝,“少爷,我们的人已经下去找了,官差也在做事,一定会有好消息的。这雨越下越大,都没有停的意思,您还是先回去吧?”
可沈源流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即使看不见,他也想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少爷,您这样待着,就是找到了素姑娘,弄不好你也要生病得呀。”
七月的天气虽然不冷,可长时间站在这样大的风雨里,一把伞根本遮不住什么,彼时沈源流的衣衫早就湿了大半,再这样冷风一吹,阿游是真得担心,就是一向由着少爷的丁叔也帮着劝了两句。
可惜,沈源流不为所动。
这一刻,他突然恨自己。
恨自己的这双眼睛为什么看不见?如果看得见,他就不用只是站在这里等消息,他可以亲自去找,亲自去寻!
“都是你的错!”
素家人也一直守在一旁,这会素阳看见沈源流,又气又恨,冲上来就狠狠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好在阿游和丁叔眼明手快,才没让沈源流摔倒。
素阳倒没有再冲上来,就指着他边哭边喊,“如果不是你!阿姐就不会走!就不会遇到这种事!都是你、都是你的错!”
然后就是呼天喊地般的哭声,素月也跑过来拉弟弟,她没有说什么,只在一旁哭得更大声。唯独素家父母过来道了歉,声音里却也是掩饰不住的伤感。
“你说得没错,是我的错。”
沈源流默默挣开了阿游的搀扶,走上前,对着素阳的方向,慎重其事道。
“所以我一定会找到她,然后一辈子对她好。”
一辈子。
********* ********* ********* *********
素莲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床榻上,身体动一动就头晕目眩的。
渐渐地,她缓了过来,慢慢记起刚刚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喊落石了,然后地面好似也跟着震动了起来,耳朵里充满着惊恐的叫喊声,雨声和马儿的嘶叫声,好似所有的一切都乱了。
车夫叫她赶紧出来,素莲也知道自己再待在马车里只会不安全,可她刚刚扶住马车的厢门,马车就天翻地覆起来,显然是要摔下去了!素莲惊恐地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东西,害怕地闭上了眼睛,失重的感觉瞬息而来,最后只记得好像有什么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腾空拉了出去。
“素姑娘醒了?”
身旁有个人凑了过来,素莲抬头一望,竟是那个护送赛佛座的镖师齐航。
“我刚刚在马车里……是你救了我?”素莲按了按自己的头,头晕的感觉比先前稍好了一些。
齐航看见了素莲的动作,先问道:“素姑娘现下感觉如何?”
素姑娘客气道:“还好,就是有些头晕,想来没什么大事,齐公子这次与我可谓是救命之恩,素莲真是不知该如何报答。”
反正不能以身相许就对了,否则下一刻,他说不准就身首异处了。
齐航心里头腹诽着,脑筋一转,面上笑得愈发欢快起来,“虽然的确是我救了素姑娘,不过这功我可不敢领,素姑娘若是要谢,恐怕还得谢谢我家的少主。其实少主除了吩咐我搜罗各处名花赠给素姑娘之外,还特意嘱咐我要好生保护素姑娘,所以这次我才能及时出手。”
“少主?”素莲联想道,“你家少主就是那位雇主?”她惊诧了一下,“那个江湖人?”
“正是。”
哎呀,少主,您看,我把那么大的一个功劳送到了您的头上,明年的俸禄是不是该涨一涨了。
“这里正是少主的别庄,少主自得到素姑娘的照拂后便一直留在这里养伤,今夜有些晚了,等明日素姑娘的身体若是好些,可以去见见我家少主。
”
“理当如此,我是要当面谢谢他的。”素莲应得诚恳。
齐航笑道:“那素姑娘先休息,过会我送点吃的过来,咱们别庄都是男人,有些地方招待不周的还请素姑娘见谅。”
“齐公子客气。”
素莲其实没什么胃口,且不说头疼,身上也没什么力气。
她缓缓靠在床榻上,瞧了瞧自己,左手和小腿上被上了药,用麻布包扎着,手脚都能动,看来只是受了些擦伤。
素莲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她没有戴着面纱,身上穿的也是一套男子的衣裳,齐公子说这里都是男人,所以只有男人的衣服,那换衣服的人……
素莲凝了眉头,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衣领,思虑了片刻也就不再纠结了。
毕竟那样的阵仗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哪里还能顾及其他。
稍远处的桌上点着一盏暖灯,素莲淡漠地看着,听着屋外的雨声,那么一刹,素莲明白自己当真是劫后余生。
就和当年她带着弟弟妹妹逃出火场时一样,只要还活着,便是很好的了。
不过。
她若是在这场意外中死去,应该也很好吧。
爹娘还有弟弟妹妹奉养,而她不用再顾及旁人的目光,也不用再考虑将来,或许这样才能得个轻松。
素莲叹了口气,只是现在既然活着,那便好好活着吧。
所以明日还该托齐公子给家里报个平安,否则家里恐怕要急死了。师傅那里也该去报个信,不染他们也会忧心自己怎么一直未到。
素莲这样想着,不久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以至于窗外头清晰地照出一个人影来,她都没有看见。
“少爷,听呼吸,素姑娘好似睡着了。”
窗棂屋檐下,齐航压低了声音同少主说道,男子则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字不吭。只一双明亮的瞳眸望着窗户,好似能一眼看透,望清里面的人。
雨还在下着,半点没有要停的意思。
半晌男子又站了一会,自顾自地就走了。
齐航是个心眼多的,他家少主这分明就是动了心。否则大晚上的,自己身体不好还特意跑过来看上一眼,这不是在意是什么?说起来,素姑娘的那张脸也不是很可怕嘛,在他们这些成日刀口舔血的眼里,也不算什么大事。
最最要紧的,这次可是少主亲自给素姑娘换得衣服啊!
屋外风雨之夜,屋内红烛罗帐。
英雄气覆上女人香,宽衣解带春宵长……
那场景……嘿嘿,不动心也动心了啊!
当然,少主是不会让他们看到那场景的,可越是看不到,就越能让人发挥想象不是?真是想想都能让人流鼻血呐,何况事后,齐航分明瞧见少主的耳根红得厉害!
啧啧!
这是要定终生的节奏!
他得在少主表白前,多花点心思,讨好一下未来少主夫人才行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