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花》天下夏天

13、第十二章 生死同命 我一直信你

　　“……夕阳隐半峰，返景照深林。林下路，水边石，踏幽归。天涯之畔，何花独芬……”
　　无忧抱着花枝唱歌，蹦蹦跳跳地行走在山间，莫羽一直与她并肩。

　　那一日的傍晚，莫羽刚练了一天的剑，无忧去接他回家，还没有来得及做晚饭。
　　龙歧山上似乎多了各色各样的人——有探头探脑的旅人与经商者，还有游手好闲的农夫与砍柴人，他们三三两两把守住了出山的各个路口。

　　“是追风国的人！”莫羽随意看了一眼道。
　　他一袭白衣，如雨后的晴空洒下来的一束阳光，活泼泼的身影，明亮，洒脱，不羁。

　　少女止了歌声，抛了花枝，笑吟吟地扯住他衣袖说：
　　“不知道他们来做什么，我们先避一避！”
　　他低头看她，欢喜地点头。

　　“就是他们俩！”有人眼尖地发现他们，大声嚷道。片刻工夫，二人被团团包围。
　　“不留活口！”有人下命令道。

　　怀璧其罪啊！
　　他们二人，一位是魔，一位是花仙，本是与人间无关的，也并不想在人世间争斗，然而，怀璧，就是其最大的罪名！他们手中有那把古剑！

　　“追风国的国王仍然没有死心吗？他那时候明明选择了王后！女人与剑，爱与野心，他选哪个？还是贪心地想两者兼得！”无忧乱七八糟地想着，扔出一把药粉，一批人“扑通”倒地。
　　但是，下一批人戴上防毒的面罩又冲了上来。

　　莫羽有些恼火，他一手覆在无忧的眼上，一手拔剑，剑风扫过，寂静无声。
　　“别看！”他用手蒙着她的眼睛一步步离去，一路上竟畅通无阻。

　　“我要你的眼睛里永远都是花开……”低低的声音在她头顶说。那年轻的声音里纠缠着莫名的情感，令她心头一颤。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来一片黑色、安全的夜幕……
　　她，宁愿闭眼不看！

　　莫羽松开手时，四处寂静无人，只有那把剑仍兴奋不已！
　　无忧看着剑尖上的一滴鲜血慢慢滑落，在地上晕染开一朵妖艳的花……
　　那么多的血腥之气！
　　她不由得浑身冰冷，神情恍惚，趴在树上干呕起来……

　　莫羽站在她身旁如一个孩子般手足无措，内疚自责：
　　“对不起，不该让你看见……”

　　她不由得失笑：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吧！刚才对敌，不是敌死，就是我亡！如此不由分说的呵护，仿佛她是琉璃做成的一般……

　　无忧收敛回心神，只觉得刚才恍如大梦——
　　梦醒，一切皆忘，只余口干舌躁！

　　她疲倦地微笑，轻声说：“渴！”
　　“我去取水！”莫羽松了一口气，急忙应道。

　　他刚走不久，几千几万个人好似从草丛里冒出来，步步向她逼近。
　　无忧心知不能力敌，便连连退去，渐渐退至悬崖。

　　“国王驾到！”
　　侍卫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只余无忧一人施施然地扯扯红色衣裙，飘然独立悬崖之上！

　　浴血而来，必以血洗净！这把剑果然魔力大啊！传说它每次易主，必吸尽上一位主人全族的血，看来，这竟是真的！
　　只是，这一直纠缠着不放的，不是剑的命运，而是贪婪的人心！

　　“大胆，还不跪下！”有侍从斥责道。他的身旁是一位头戴王冠显赫的国王。
　　少女挺直背脊，嘻嘻笑道：
　　“我的膝盖不想打弯呐！”
　　山风吹来，红裙飞舞，像极了空中飞旋的花瓣，迷惑了天空绚烂的云朵。
　　在人间一直微笑的少女，从未丢掉那骨子里的刚硬与骄傲呢！

　　“交出宝剑，免你一死！”国王威严地吼道。
　　华美的王冠下，他神色憔悴！明明正值壮年，却像是耄耋老人！他的眼睛浑浊昏暗，闪着贪婪的欲望的光。

　　“这么快就出而反尔了！”无忧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含着微微的嘲讽与轻蔑的笑意。
　　“交出宝剑！要么死！”国王暴虐道。
　　他一挥手，明晃晃的刀枪剑戟朝少女逼去！

　　远处的莫羽手一抖，树叶里的水洒落一地。
　　无数人瞬间将他包围，阻他去路。
　　他清啸一声，举剑一挥，身旁几丈内空无一人，血肉横飞……

　　无忧不慌不忙地向四周洒出一把药粉，一批人倒下，又一批人戴着面罩拥上。
　　原来是有备而来！

　　她闲适地由左手换右手，手里已从普通的迷药换成了杀人的暗毒。
　　她暗自施了灵力，一把洒将出去，戴面罩的人纷纷栽倒在地，七窍流血而亡！

　　是啊，被逼到绝境，再善良的人也会杀生！
　　余下的人大骇，只管围住她，不敢上前！
　　那暗毒是她从玉王府出来后所制，尽管忘记了发生过什么事，但是，那种被刀锋困住却无能为力、只能静待死亡的滋味，仍然让她心有余悸吧！

　　莫羽双目血红，一路杀将过来……
　　他一身白衣，置身于万千人中，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一片血海！
　　强大的杀气铺天盖地，血腥味扑鼻而来……

　　无忧忽然感到一阵晕眩……

　　“无忧，快躲进去！乖乖听话……不许看！不许出声！更不许出来……”
　　五岁的女孩子瞪大眼睛看着外面……漫天妖冶的血海……
　　她拼命哭喊着拍打着石壁，最后颓然地滑倒在地……

　　无忧的心痛得如翻江倒海一般，又像是被人拿了一把刀子狠狠地割着，瞬间血肉模糊，痛得几乎要晕过去！
　　“无忧！”有人焦灼地大声唤道。
　　她的嘴巴里涌上来一股甜腥，她强自咽了下去，这才清醒过来。而心里的那把刀，仍然凌迟一般不紧不慢地割着！
　　她抬眼看去，原来唤她的是王子风骋！

　　“你怎么了？”他焦急地阻住侍卫，不管不顾地喊道。
　　他站在暗毒圈外，黑发桀骜地飞舞，倔强的脸，眼睛里满是焦躁不安！

　　无忧有些茫然，眼眶里却干干的……
　　她微微摇头。

　　再看战场上，形势已变：
　　莫羽白衣染血，双目赤红，黑发狂舞如魔焰，正如地狱里恐怖的修罗，全身上下都是冰冷的死亡的气息，只知道失控地杀戮着！
　　魔气充斥在天地之间，陌生强大，而又焦躁不安！
　　那么多的暴戾之气！
　　魔剑邪焰高涨，引领着他向人多处杀去……

　　他此时已被魔剑所控，无忧担心他会变成六亲不认的嗜血的狂魔！
　　他本来是朝着无忧这边杀过来，中途却已完全迷失在那腥味的血红中，转向另一方向杀去……
　　他现在只知杀得痛快，杀得兴起，却早已忘了最初是为何而来！
　　而这区区上万人，总有被杀完的一刻！

　　国王震惊地看着他。
　　如今，不能罢手的，不止一方！

　　“有些人不是你能招惹得起的！”忍住心里的剧痛，无忧轻旋裙摆，如风中的一片花瓣，在侍卫的重重包围中一幅悠闲自在的模样。她满不在乎地笑道：“可怜追风国为你一己私欲要亡于此！恭喜你将载入史册，你，就是那亡国的昏君！”

　　“……亡——国——”国王风烈艰涩道，他的眼睛渐渐明晰，多了懊悔：“追风国兴于此剑，莫非也要亡于此剑？”
　　然而，他很快镇定下来，眼睛里多了坚毅之色，咬牙道：
　　“定有办法阻止他！”

　　“父王，儿臣愿亲自出马！”风骋王子跃跃欲试，主动请缨。
　　“不准！”国王很快否决，低头沉思。

　　身体的剧痛一阵猛似一阵，无忧强忍住，耐心等候着：
　　这是一场多年的猎人与狡猾的狐狸之间的对抗，而诱饵是——追风国的千万名将士、莫羽和无忧的性命！

　　“你！”国王看向她，眼睛顿亮。
　　“我凭什么帮你？”少女用手指轻撩发丝，笑得无辜，高贵得如俯临天下的公主，不屑的口吻，淡淡道。

　　“姑娘是神医！‘医者父母心！’你忍心看着这么多无辜的人在你面前丧命？”先戴顶高帽子，再苦口婆心地劝说。绝对漂亮的借口，万分动听的理由！

　　“无辜？”少女轻笑，“既然知道他们无辜，又何必要他们来送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就叫他们统统都战死呗，你一个人做君！”少女慵懒地笑道。笑看人世几百年，这样的戏码，她倒也见过不少！
　　“你……”他一时语塞。

　　“世上美女如云，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在他心里占什么位置？”国王风烈久经沧桑的脸上，锐利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假装用你来要挟他，看他是会弃你杀尽所有人，还是会为你乖乖束手就擒？”
　　话说得合情合理，语气里满是拒绝不了的诱惑！
　　世间多少愚蠢的女子，仅为了证明自己在那男人心中的位置，就傻乎乎地被敌人利用，陷那男子于不利！

　　无忧一怔，哈哈大笑起来。疼痛如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涌来，一个巨浪打在她的胸口，她痛得呼吸一窒，站立不稳，几乎摔倒在地。
　　她趁机笑得弯下腰去。
　　喉间一腥，她从容地以袖掩面，一口鲜血喷在了红色的袖上。

　　少女笑道：
　　“二选一呀，我偏偏哪样都不喜欢！若他要杀尽所有人，最先被杀掉的是我！若他乖乖束手就擒，最先死掉的是他！国王打的好算盘！其实我还有第三、第四条路啊！
　　“我也听说过一些国王的事，只是从未有机会提起。当初，你为了夺得此剑，杀死了你的拜把兄弟，你那时被剑所控，一口气灭了他整个部落，老人，妇女，孩子，甚至连牲畜也没放过……
　　“我倒是好奇的很，他这次被剑所控，会不会旧事重演呢？”

　　“不许诬我父王！”风骋王子两眼冒火道。
　　无忧抱歉地看他一眼——对不起，毁了你心目中高大的父王形象。只是，历代的国王都是如此，也许，那也是以后的你……

　　国王风烈骤然变色：
　　“你是何人？区区旧事，何须再提！你想怎样？”

　　“我想换一种方式赌他能否弃剑！”无忧微微一笑，“条件是：你需发下毒誓，你及你的子孙永不再碰此剑！”
　　“好！我追风国国王风烈在此发誓：‘我及我的子孙永不再碰此剑！若违此誓，天打雷劈，追风国立亡！’”在没有选择之下，国王发誓倒也爽快！

　　那种凌迟般的痛呼啸而过……似乎要将她的身体撕裂成几千几万片！她似乎再也站立不住。
　　“莫羽！莫羽！”她轻声唤道。

　　莫羽，你本是来救我，却为何在我的目光里迷路？
　　我明明站在你面前，你却视而不见！
　　魔一旦长了羽翼，虽魔力大增，却也失了平常的心性，成为人人惧怕的杀人狂魔……莫羽，你现在被魔剑所控，大开杀戒，怕会成为此呀！

　　强大的魔剑和一份时日不多的感情，两者在你心中孰轻孰重？
　　莫羽，我一直信你不会弃我而去，所以，我要在今日一赌！

　　魔与花仙的耳力都非同一般，他似乎听到了少女在唤他，迟疑地转过头来。
　　在他赤红的眼睛看向她的刹那，无忧再也坚持不住，喷出一口血……
　　她嫣然一笑，如蓓蕾初绽，张开双臂，向悬崖下跌落！就像一只鸟儿，在蓝天里，自由地飞翔……

　　众人径自看得呆了！
　　她最后看到的，是那双深蓝色、悲痛欲绝的眼睛……

　　“无忧！”宝剑锵然落地，一声痛彻心扉的嘶吼！
　　魔气狂暴翻涌，又突然静止……
　　他身上戾气全消，眼睛里汹涌的是悲伤的海水的蓝！
　　少年一身白衣浴血，撕心裂肺般的痛令他向前踉跄了几步！

　　本想救她，却眼睁睁地看她坠入悬崖！
　　本应救她，却在她眼前迷了路！
　　本能救她，却因一时迷惑而丧失良机！

　　他的口中满是苦涩！
　　他如疯了一般，魔力陡增，竟从众人头上一掠而过，来至悬崖，毫不犹豫纵身扑下！

　　此等刚烈、决绝的女子！
　　此等痴情的奇男儿！
　　众人目瞪口呆，只余地上宝剑悲鸣。

　　国王惊魂初定，暗自庆幸：追风国的将士总算保住了一些。
　　“动剑者死！撤！”他威严道。

　　“父王，儿臣想率小队人马搜寻二人尸首！”王子坚决道。
　　保住众将士的性命，也保护好那把危险的古剑，不惜用一死来唤醒莫羽的神智……无忧，此战是你胜了！
　　可明明是你胜了，为何我心中的悲伤仍然如潮水般涌来……
　　无忧，这是追风国欠你的！

　　“也好！”国王略一沉思，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