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二

      你说你,何必呢。
      姚七从半开的下场门挤进后台,小声咕哝了一句。
      于徵音跪在供香的长条桌前,低着头没言语,上场前新盘的头发散下一绺垂在腮边,微微颤动。她跪得笔直,旗袍前摆平整摊在软垫上,金线绣的大团海棠花在黑缎子面里若隐若现。
      哎呀!小姑奶奶,甭跪了,人早走了。
      姚七说着,摸出手绢儿擦掉额角的汗珠儿,挪到近前来伸手要搀她。于徵音一侧身躲开,挺起脊背跪得更直。
      香才烧到第二炷,她抬眼看了看摆在长桌上的兽足鎏金小香炉,轻声说道,师父罚的,跪满三炷香才许走。
      姚七揣着手站在旁边看着她,长叹一声,脸颊上垂着的肉鼓起了圆润的两团。后台已经空了,叹息声格外清楚地回荡。梳妆台底下堆满各式箱子盒子,散落一地的折叠椅子也归置到一旁,排成排放着。姚七拣一把靠墙摆的高背木椅坐了,摸出一串蜜蜡来慢慢悠悠地揉搓了一会儿,看看天花板上掉了一块的墙皮,又看看炉里烧得尖头火红的线香,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喃喃道,都是一个窝里带出来的徒弟,还不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也是,跟老大有什么话家里说不成吗?他一走七年,这事儿里外谁不知道?当着后台这么些老少爷们儿,那不是且等着别人看咱李家门的笑话儿吗?我说我嘱咐两句你再进去,你不听。怎么着了?嗐,不听老人言,不就吃了亏了么?
      行啦,小姑奶奶,甭跪了,他说着,又走过去搀于徵音,你以为你师父真成心罚你跟这儿跪着呢?真要罚你,家去好不好呢?甭跟我提那香,我是你师叔,你听你师父话,就得听你师叔的。快点儿,起来,甭跪了。
      于徵音被他抓着手肘扶起来,跪得麻木的双腿一软,险些又跌下去。她撑着桌沿儿站稳,弯腰在膝盖上各揉了两下。剧场后台供暖常常歇气儿,里外的门封得又并不严实,人一走空,热乎气儿就散了。用了多年的软垫早被他们师兄弟跪成单薄一片,垫在底下全不能防寒,跪上十分钟,冷气就像千百根针似的往骨缝儿里扎,这会儿两条腿已经没什么知觉,倒是免了筋骨的疼。
      姚七拿过她的大衣,抖开了,替她裹上,看那支线香燃尽,又从桌下拿出三支点燃,恭恭敬敬地三鞠躬,把线香重新插进厚实的香灰里。
      我明儿再跟剧场经理说一声,一散场就停暖气,后台跟冰窖似的,哪儿是人待的地方?得,你换了衣裳就家去吧,到了说一声,咱明儿见。
      于徵音应了一声,姚七裹上米白的羽绒服,好似一个又馅料饱胀的大元宵,从狭窄小门倏地挤出去,不见了。
      后台里静得悄无声息,连墙上挂钟走字儿的声响都清晰得近乎吵闹。于徵音拉过一把椅子在镜子前坐了,拔下乌木簪子,拢住落在肩头的长发重新挽起。她抬起头,占去大半墙面的镜子里映出一张粉白的鹅蛋脸,两道细长柳眉正中间是一颗极小的痣,好似生宣上落了一点朱砂红。于徵音生得很媚,眼角眉梢却透着冷淡。黑缎元宝领镶了淡紫绒缠的盘扣,托出颈子的纤长,在镜子里正对上她身后墙上那幅字写的“色艺双绝”。
      那幅字裱在画框里,外罩的玻璃落了一层薄灰,落款小字已经模糊,题头还看得真切,写的是“赠于徵音女士”。
      麻木的双腿这时候渐渐恢复知觉,骨缝儿里的疼激得她猝然弯下腰去,额角猛地撞上梳妆台,顿时泛起一片红。她顾不得腿上的疼,抬手捂住伤处,一眼望见镜子里的狼狈相,心头一绞,泪珠儿立即在眼圈儿里打起了转儿。
      那两句说给高文毓的话让师父听了去,老人家并不多话,只是下场就罚她跪香,不许换衣裳,也不许旁人来劝。蒋文麟多嘴调侃一句,就跟着吃了挂落,自个儿捧着戒尺上师父家里去等着查功课。于徵音一个人点了香跪着,耳朵里嗡嗡作响,后台人来往来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个干净,这会儿姚七也走了,偌大后台只剩她自己,腿上疼得钻心,头上又添了伤。于徵音忍了又忍,把喉头的哽咽咽下去,咬着牙换了衣裳关了灯,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出门去。
      剧场里没有窗户,灯一亮起就分不清昼夜,于徵音推开门,只迎面扑来一片漆黑,夹着雪片儿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太阳早不知几时落了下去。她探头看了看,隐约只有一星半点火光忽闪着,连忙伸手去摸手机,不等摸到,眼前突然一闪,挂在葡萄架下的小灯泡半明半昧,吐着暖黄的光,照亮了大半个院子。
      高文毓站在葡萄架下,手指还搭在缠着红绳的开关上,那忽闪的火光是他咬在嘴里的细长烟卷儿正燃烧着。大团青蓝的烟雾在风雪里很快散去,他收回手,取下快燃尽的烟用指尖掐灭,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走到于徵音面前,蹲下身,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两只内嵌长毛绒的护膝。
      于徵音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师父让你上家去。
      高文毓轻声说着,嗓音有些烟熏后的沙哑。他展开护膝迅速裹住于徵音的膝盖,勒紧了绑绳。于徵音站定了,没有再动,她低下头,看见高文毓浓黑的发丝里落满了大小不一的雪片,乍看仿佛一夜白头,衣领和肩上堆了不算薄的一层,已经遮去了原本的颜色。
      她默不作声,松开衣袖里紧攥的拳头,犹豫了一瞬,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积雪。
      师哥怎么不进去等。
      她故作轻松地问,声线有些抖,音色亮得异样。
      高文毓沉默着把绑绳打结,又把她长靴的鞋带紧了紧,站起身迎头走进风雪里,只说了声,走吧。
      胡同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似乎是新的,从里到外都透着未经磋磨的干净,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沉郁的香气。于徵音安静地坐在前排,空调口不疾不徐地把热风吹在她的脸上,烘热了雪气的冰凉。高文毓折回去关灯锁门,好一会儿才回来,坐进车里,又带来一股冷冽。他勾着铜环把钥匙串递给于徵音,磨得褪色的小兔子从指缝里滑出来,坠在钥匙当中晃晃悠悠。
      后门钥匙你拿去配一把?
      于徵音说着,伸手要解钥匙串。
      钥匙我有,今儿忘了带。
      哦。
      安全带扎上。
      好。
      车身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平稳地驶出胡同口,拐进宽敞的大路。
      老城区里的道路大多还是几十年前的规制,重铺柏油沥青疏通不了拥挤的交通,华灯初上,暴雪纷飞,粘稠的车流在狭窄的四车道上艰难流动着,走走停停。不一会儿,停滞不前的车流已经陷进了积雪,好似盖上了一卷洁白的绒被。
      于徵音看着车窗边缘积起白雪,那雪从单薄一层到足有半寸厚,似乎只用了一瞬。冷气爬上严密的车窗,涂抹浓厚的雾气,把闪烁的车灯和道旁的霓虹揉成一团湿润的斑斓。车厢里干燥而温暖,空调里吹出的热气熏得于徵音昏昏欲睡,她抱背包不住地眨眼,抵挡一阵阵困倦,然而车载音响的播放列表局促地空着,高文毓扶着方向盘一言不发,眼神直盯着前方,车厢里安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见,没有一点声音能让她醒神。
      车窗上的雾气越来越浓,隐隐有结成窗花的势头。于徵音盯着白蒙蒙的玻璃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探身凑过去,却在额头即将贴上车窗之前定住了。
      困了就睡。
      高文毓说着,两只手指还勾在她的大衣领子上,一只浅灰色颈枕已经垫在了她的肩头。于徵音挣开他的手,拿起颈枕却犹豫了。那东西捏在手里柔软得像一朵云,像是黏在手上,不住勾动她困倦的脑袋往里面栽。她扭头看了一眼,高文毓的脸藏在光影交错之外的黑暗里,神情和五官好似笼着一团雾气,看不真切。
      师父在家是等着查功,他突然有些冷淡地说道,不是等你回去吃炸酱面。
      话音未落,于徵音已经一头栽倒在颈枕上,均匀地呼吸着,抱着背包的手臂卸去了力道,软软地垂下去,被高文毓伸手捞住,轻轻地放在了膝头。
      她睡得很沉,一觉无梦,却是惊醒的,紧攥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她松开僵硬的手指抓了一把,摸到一片柔软的织物,来回摸索两下,找到了一个烧焦的小洞,心里紧提着的一口气顿时放了下去。
      这是于徵音拜师那年带去师父家里的印花毯子,最大的那朵牡丹花心里有一个焦黑的小洞,是小时候有一回她夜里受寒发热,师娘烧艾草给她熏病气时失手烧的。师娘会做绣活,手艺很好,要垫上棉布缝补,她不肯,说摸着心里倒踏实,那洞于是就这么留下了,跟毯子一块儿搁在师父家的大衣柜里,她有几年没见着这东西了。
      于徵音入门时十岁,身量比一把三弦高不出多少,李家门人丁不旺,谢师宴上师父李言笙牵着她挨个儿认了一遍就记了个七七八八。顶门大弟子高文毓跟家里人到天津走亲戚,一走小半个月,于徵音拜师时没见着人,跟师父到家里去,先见着书房里贴了半墙的照片,都是他一个人的,有的是台上演出的剧照,有的是台下跟某某前辈或某某知名观众的合影,每一张他都站在正中间,抱着花或者捧着奖杯,人们簇拥着他,好似众星捧月。
      她看花了眼,不小心绊在行军床的床脚上,迎面骨上青了一大块,搽了十来天的药酒才好。她从前在家没见过这东西,不敢乱动,也不敢摸床上的垫子,心里忐忑着不知道能不能睡得着,问了师娘才知道,那两张行军床是师哥睡的,她一个人住隔壁的小卧室。房间是新收拾的,有张单人床,床上铺了簇新的小碎花床单,书桌旁摆着梳妆台。师娘把她领进去,笑着说从前没养过闺女,家里头回来一个,还真是有点儿怯手。说是怯手,样样东西都备得齐全,床头柜上还摆了一盏浅粉色的小夜灯,除了衣服书本,她只用上了带去的那卷毯子。
      那盏小夜灯还在,只是外壳已经褪色,浅粉淡得发白,于徵音一伸手就碰得着开关,她打开灯又关上,翻身坐起来,却发现身上套的是一条睡裙,她连忙扯出裙摆仔细看了看,棉布洁白如新,刮痕、泥水点、血迹……什么也没有。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于徵音掀开被子跳下床冲出去,只看见黑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师娘端着一碗鸡蛋羹站在门口,望着虚掩的房门红了眼圈儿直叹气,小声说,造孽啊。
      于徵音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白胖年画娃娃脚下写着:2011年7月19日。
      她猛地一把推开门,一脚踏出去,人就站在了马路边,手里攥着黑色牛仔外套的一角,双腿不由自主地打颤,白色裙摆浸透了泥水,糊着新鲜的血和灰土。她记起来了,那年老旧小区翻新,到处是碎石瓦砾,翻出来的沙土一浸水全和成泥浆,临时架起的木板桥难走得要命。她赤脚追出去,摔在泥地里,磕破了膝盖,终于把人拦在出租车门前。
      你非得现在就走吗?
      她听见自己问,声音稚嫩清脆。
      提着行李的人低哑地嗯了一声,随即紧紧地抿起嘴唇,少年紧绷的下颌浮现出胡茬儿的青白。
      师哥你……
      她嗫嚅着,拼命眨眼阻挡滚在眼里的泪珠儿,攥紧了手里的布料。他把箱子递给司机,空了的手按在她的手指上,一根一根掰开,把衣角倏地抽出去。
      回吧。
      他终于肯开口,嗓音嘶哑含混,却始终昂着头,脊背拔直,像只不肯收敛尾羽的孔雀。
      手上的力道一松,她踉跄着站稳,神情有一瞬的呆滞。然而只消刹那,她已经掩去了神色动荡,沉默地看着他坐进车里,冷冷一笑。
      高涵,她说,那我祝你前程似锦,金玉满堂。
      引擎轰隆一声响,浓黑尾气喷了她满脸。于徵音慢慢地睁开眼,伸手抹去脸上的湿润。车窗上的雾气被她蹭花了一块,透出外面夹杂着零星灯光的黑,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后知后觉车已经停了。
      醒了?
      身旁冷不丁有人说话,她一惊,愣了片刻才想起这是在高文毓的车里,驾驶座上还坐着人。
      师父在家等着呢,上去吧。
      嗯。
      于徵音应了一声,把散开的大衣裹紧,利落地开门下车,往门口走了几步,才发现身后没有人跟来。她回过头,看见车里亮起了星点火光,车窗敞开一条狭窄缝隙,钻出袅袅烟气。
      她心里一冷,好似被风抽去了车里烘出的那点儿热意,嘲弄似的一笑,转身直往院子深处走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