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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坠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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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桐怎么还没醒。”
“今天是重要日子。”
“等会儿……欸醒了醒了。”
随着纪文珠话落,孟浮生睁开了眼睛,很快被人扶坐起来,边启终于松口气。
他今天穿了件高定的白色订婚西服,脸上挂着淡笑,儒雅绅士。
“离订婚宴开始还有三个小时。”他说。
孟浮生一愣,他声音温温和和的,让她有些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她脑中仍残留着梦里的事。
边启愤怒的质问、脊背撞上树干的疼痛、脖颈的血水、最后摔进草坑里他冷漠的眼神……
“边启。”声音快过大脑,孟浮生说完自己就怔住了。
边启问:“有事儿?”
“没、没有。”她环顾四周,想起了他们订婚的事情,除此之外,脑中一片空白。
仿佛大脑在长时间的死机很久后被迫强制开机,感觉缺了些什么。
可她记不起来。
纪文珠眉眼含笑:“造型团队在外面,等你好久了。”
她脑袋懵懵的,就被人扶下床洗漱、换礼服、化妆、做造型……
她盯着镜子里的脸,感觉一切陌生,又分明真实。
孟浮生失语般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的,是真的。
如今,纪文珠如愿以偿成了边太太,而她,也即将如愿以偿嫁给边启,一切那样顺利。
但……
她照着镜子,却发现自己没有胜利者的轻松,她的眼睛为什么不笑呢?
……到底哪儿不对?
孟浮生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仿佛外界所有的声音刺激、视觉刺激以及自己的嗅觉,都好像罩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迟钝、缓慢。
造型师与她说着什么,她半天才给出反应,然而她只是说了一句话,竟觉得非常累。
十一点钟,订婚仪式开始了。
大厅内高朋满座,人声嘈杂。
花香、果香、糕点香……司仪说着话,孟浮生,她也只是平静听着,没有太大情绪波动。
梦里的她歇斯底里与此刻的沉默安静判若两人,她冷静得有些过头。
“京桐。”
边启已经喊了她几声,她终于“啊”一声,缓慢望过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边启略带疑惑的目光,他微微抿了一下嘴角,身后不远处坐着一桌桌礼客,他们都在看她。
……为什么看她?
她僵硬着脸,恍若不知发生了什么。
边启明显察觉到她的异常,面上略显担忧,可订婚宴必须继续。
“致词。”他提醒。
孟浮生想起纪文珠刚刚给她塞的纸,里面写着女方订婚致辞,可她实在记不住,现在一句也想不起来。
众人都在等她。
她张了张嘴,努力在脑海中搜刮词藻,然而大脑像遭人抢劫一空,没有半点存墨。
孟浮生紧张得手心出了汗。
“我、我忘了。”她如实说,嗓音很小。边启皱了皱眉,朝司仪使个眼色,对方立马换个口述,得体绕过这个环节。
边启扶孟浮生坐下,让她先休息会儿,自己则去大厅后面给方述打电话。
那边一接通就很吵:“……医院临时来了个紧急病人,你的订婚宴我可能得晚点到。”
“不是这事儿,京桐出了点问题。”
“什么?”
“她状态有点失常,总是发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边启急声问。
方述跟对面的护士打个招呼,去洗手间,说:“这是正常反应,她需要时间吸收记忆。”
“得多久?”
“也就一两周,你急什么,人现在又跑不掉。”方述打趣,“大不了让她变成傻子,人不还是你的。”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儿。”
“我没跟你开玩笑,放心吧,傻不了,等过了一两周,她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边启“嗯”一声,挂了电话,烦躁地抽完一根烟,回到订婚大厅。
孟浮生楞楞坐在椅子里,双手撑着下巴,特别安静,完全让人无法将她与之前那个强势独裁的浮生娱乐总裁联系到一起。
边启掏出订婚戒指,笑着走过去。
可没两步,他的笑容戛然而止。
大厅入口,孟楠下了车,身上穿一件优雅大方的菘蓝团花旗袍,米白的绒毛披肩,妖妖娆娆跨进厅内。
她很快定位到首桌的孟浮生。
孟浮生也在回看她,脸上并无波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边启想拦已经来不及。
“表姐订婚怎么不通知我呀?”孟楠坐她旁边,夹枪带棒地问:“表姐不是跟陈哥好的吗?这么快就换人了?”
“陈哥?”她不解抬眸。
“陈音音。”她贴孟浮生耳边:“你不会都不记得了吧?孟嘉年总该记得吧?你们十二年兄妹——”
“孟楠!”边启大步过来,眼神略带警告:“今天是我跟浮生订婚。”
孟楠瘪瘪嘴,端起红酒:“敬你们一杯,白头偕老。”
边启嘴巴抿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初,立刻去看孟浮生。
孟浮生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端正安静,然而眉心却紧紧揪起,手指扶着脑袋。
十二年兄妹,她从未听边启跟她提过孟嘉年。
他说,她在大学曾被一个丧子的教授认为养女,可时间对不上。
孟浮生稍微深想,神经末梢就像被刀子切开了,混成一团肉泥,她拄在桌面上的小臂微微不稳。
边启意识到不妙,然而司仪已经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佩戴戒指。
这个环节一过,孟浮生就是他的了。明知对方状态失常,他还是选择牵她跨上台阶,完成至关重要的一步。
谁都不可以破坏。
孟浮生走得非常吃力,脑袋下沉,脖颈脆弱地弯着,她一只手扶住脑袋,一只手搭在边启掌心,两三米的距离,硬是走了几十秒。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结束了。”边启温和说。
孟浮生点点头,在司仪的指示下伸出手,指尖葱白,指甲莹润,水晶灯光照上面,金灿灿的。
边启从口袋掏出戒指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钻石戒指,折射出七彩的光。
四周相机咔嚓咔嚓拍摄,人群起哄声此起彼伏,他脸上带笑,托住孟浮生柔软的手,悦声说:“京桐,遇到你是我最幸福的事,你愿意做我的未婚妻吗?”
“我……”
忽然孟楠的酒杯掉了,红酒洒进地毯,她望一眼大厅之外,一道高高瘦瘦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对方望着众人,表情冷淡,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孟浮生。”陈音音就那样盯着孟浮生,目不斜视。
他声音仿佛从另一片空间飘过来,远远近近,总有几分不真实。
像隔着世。又像一只手拉住她。
孟浮生眼睛一眨不眨,定住一般。
脑中顿生几分熟悉,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极致拉长,遗漏的记忆如夏日的潮水涨回,冲击着识海,一幅幅画面快速闪过。雪山、街道、松树林、大巴扎、铺天盖地的雪崩,汪洋火海……
——你今天要是把命搭进去了,那些人真的就得逞了。
——你想想孟嘉年,她救你是为了让你活!你得活下去!带着他的命活下去!
——我一直听你的,这次你得听我的。
——孟浮生。
孟浮生脑壳快要炸开,记忆混乱,手一抖,不小心碰掉了边启送出去的戒指,她却毫无知觉,沉痛的大脑使她再撑不住身体后仰,边启模模糊糊听她喊了句“陈音音”,然后彻底陷入晕厥。
事出意外,订婚宴只能暂停,他抱着孟浮生从后门偷偷坐进轿车,一路往方述的别墅狂奔。
边启按通号码,嗓音急切:“在忙?”
方述擦了擦手:“刚做完手术。”
边启朝后视镜望一眼,正有辆黑色的宾利车紧跟其后。陈音音猛踩油门,从玻璃后与他对视。
“你不是说没问题了吗?她又晕了。”边启情绪狂躁。
方述微愕:“她受到刺激了?”
“她,”边启刚要说话,他听见孟浮生喊“陈音音”,眼睛闭着。他握紧方向盘,压制住语气说:“是,为什么会这样?”
“按理说不应该啊,可能之前火灾导致了脑部异常,过去这么久,记忆受到刺激苏醒也是有可能的。”方述皱起眉。
“那现在怎么办?”边启问。
方述说:“先把人弄过来,做个检查再说。”
“几分把握。”
“如果她脑子正常,不成问题,但现在,”方述话锋一转,“得看情况。实在不行,就把她变成傻子,还是你的。反正都是假的,没区别。”
“我一会儿到。”边启脸色极其难看,按断电话,车速踩到极限。路边传来一声声鸣笛,险些酿成车祸。
面前出现分叉口,他忽然转动方向盘,拐进偏僻的隧道。陈音音的车被对方造成的混乱车流堵在了外面。
隧道狭窄,等陈音音出来时,边启的车已经不见了。他气得用力拍了拍方向盘,降下车窗,心如死灰。
冷气呼呼刮进来,与之一起的,还有前方一串嘹亮的警笛。交警收到车主举报,正在追捕超速车辆。
陈音音快速驱车跟上。
边启的车刚上高速就被一辆警车从前方拦住,交警吹哨迫停,他并没停下,直接超车绕行,警车立马追在后面。
陈音音跟着声音很快追到人,边启也看见了他。车子驶入高架桥,绿植变成蓝天。路道高低错落,错综复杂,警车追得十分费力。
没一会儿道上就只剩边启与陈音音,两辆车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追上,边启猛地一脚踩到底。
前方传来汽车轰鸣,陈音音咬牙把速度调到最高,打算从前面弯道超车。
然而就在两车擦身的刹那,边启的车子忽然翻下了车道,底下是嘉陵江,车子直接沉进水里。
“浮生!”陈音音脸色骤变,瞳色紧缩,外界一瞬失去了所有声音,只能听得见自己已经失频的心跳。
天是那样蓝,心是那样冷。
陈音音猛踩刹车,车子翻进了路中央,起了火,他浑身是血从废墟里爬出来,疯了般冲到江边,纵身跃入冰冷的江水。
烈阳灼灼,世界安静得可怕。
赶来的警察被眼前的一切剧烈震撼到,心脏也跟着跳,他们迅速拉通警戒线,禁止汽车通行,全员发动施救。
三月的嘉陵江水气寒凉,江水涌入身体,像坠入冰窟,孟浮生被冻得手脚瑟缩,模模糊糊睁开眼,看见有人正朝这边游过来。水流激荡,她看不清对方的脸。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哪里?
天上,梦里,还是水底?
她手指冰冷,没有知觉。
厚重的窒息感沉沉压上她的眼皮,陷入沉睡。
再次醒来时,面前躺着一张试卷,她手里捏着笔跟橡皮泥,耳边传来英文听力的广播。
“……Welcome to our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club.It's a pleasure to see many faces here.I'm ……”
孟浮生脑袋嗡嗡嗡的,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参加高考,英语、最后一门。
可……
她不是已经考过了吗?怎么又开始了……
孟浮生想不明白,脑壳的刺痛让她无法冷静思考,她握着笔,机械性在答题卡的听力模块内涂上答案。
B,A,B……孟浮生写完后休息半刻,下一段听力又开始了。像故意似的,考场上有同学翻试卷很大一声,继而又是一连串扰人的咳嗽,广播声音几乎被掩盖。
监考老师走上前制止,那位同学终于安静片刻。听力结束,高跟鞋的声音又响了,吵得孟浮生心绪烦躁。
她伏在课桌上喘口气,身上起了一层热汗,衬衫黏腻腻贴着身体,六月的天炎热蒸人,考场空调也没开,仅凭窗户透进来的一缕凉风,根本毫无作用。
孟浮生用纸巾擦了擦掌心滑腻的汗,继续答题。整场考试如同煎熬,她浑浑噩噩地一直坚持到了考前十五分钟。
广播报时了,她下意识跟着大家一起抬头望一眼教室前方的圆形钟表。
滴答滴答……
分明离她有八.九米的距离,她却反常地听见了。
她记得她的耳朵在纪文珠带边明灼回来那晚,被扇出血了,手术后一直没好全,怎么能听得那么清晰呢?
孟浮生困惑地揪了一下眉心,兴许是她发呆的时间有些长,有老师瞥见她的异常行为,走了过来。
“这位考生,你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她摇了摇头,盯着她的脚,大红色的高跟鞋,响声刺耳。
“还有五分钟,请尽快答题。”女老师重新检查了她的考试用品,没发现问题,提醒一声就走了。
孟浮生脑门滑下一滴汗,很快晕湿了英文单词,她用袖子擦了擦,检查试卷。
然而就在她翻开答题卡的间隙,目光仿佛被一股吸力引到了一直未曾注意的地方。那冥冥之中,似有东西推着她去看——
答题卡的最前方,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孟浮生。
刹那间大片庞杂的记忆涌入脑海,呈大火燎原之势持续疯长、膨胀,所有的神经末梢相连,携带如潮水一般湍急的画面飞速运转,记忆的洪流冲击着大脑,她仿若听见了脑壳破裂的声音。
福利院、孟嘉年、高三、尸体……
孟浮生手指微不可查地颤,灵魂找回记忆的瞬间,茫然抬头望前方,前桌的女生忽然趴下,瞪着眼睛,没了呼吸。死亡像雷阵雨一样快。随着心脏剧痛,监考老师一声惊叫,教室内爆发了骚.动,她清晰看见了纪京桐灰败的脸。
救护车很快来了,在那漫天的鸣笛声里,梦境倏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