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放灯 ...
-
陈洵和晏嫽来到了御河,陈洵略微弯下腰,放下了晏嫽,这次晏嫽总算诚实,说了一句“不困啦”后便想提着花灯跑到河岸。
下一刻晏嫽被陈洵拉住了,晏嫽疑惑极了,听到陈洵向她解释:“跑那么快,当心摔倒了。”
这人惯会这样,唠唠叨叨的。晏嫽哼了一声。
陈洵猜到了晏嫽所想,忍不住又气又笑,敲了一下面前家伙的脑袋。
然后他牵起晏嫽的手,带着人去了上游。
不同于一开始平整的河道,御河的上游是一大片天然的湖泊,道路泥泞,杂草丛生,陈洵便拉着晏嫽走的小心了些。
晏嫽刚想说话,忽然一阵寒风猛烈灌口,她呛得咳了好几声,眼眸湿润润的。
有点委屈的家伙便开始抱怨了:“陈洵,这地方好冷!风也好大!”总之破极了!!
但她说完后,见到陈洵低眸看她,两人对视,晏嫽敏锐从陈洵的眼里看到了些怅然。
饶使晏嫽是只不太懂人类情感的妖,竟然也被传染了一点点的悲伤,于是晏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轻声问:“陈洵,你怎么了啊?”
声音又软又细,平常惯会闹腾的家伙此刻安安静静的,仰着头仔细打量他,眸中映出陈洵的身影。
年轻的帝王忽然便被击中了心中一些鲜为人知的情愫,喉中酸涩起来。
他开始唤她名字。
“晏嫽。”
“嗯?”被喊到的人伸了伸脖子,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陈洵的眸便软了下来,他前倾了些身子,与晏嫽额头相贴。
帝王发出一声叹息,开口解释了:“多年前,朕的母妃终日抑郁,最后便是在这里了此一生。”
他用词隐晦,晏嫽并不可能听懂,但她却通人心意,点点头后没有再追问。
身后的崔彦却猛然情绪大恸,过往的回忆被一一唤醒,他心疼地望向陈洵,身体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崔彦几欲落泪,这个一贯强势的太监把头放的很低,掩住外溢的情绪。他想:没什么丢脸的,任谁知道那段过往,都会难过惋惜。
草木之处有它们独有的清香,寒风凌冽,湖面被悄悄爬上的明月映照的波光粼粼,四周冷寂又开阔,晏嫽渐渐从中感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轻轻叫道:“陈洵陈洵!我们放花灯吧,很漂亮,你会高兴的!!”
帝王克制又内敛,很快调整过来,弯眸看着晏嫽,应道:“好。”
他转身去取火折子,让晏嫽继续提着花灯,他将火折子靠近灯芯,点燃了锦鲤花灯。
在夜色下黯淡的花灯忽然变得流光溢彩,让人惊讶,更奇妙的是它的鳞片处开了细口,露出黄橙色的暖光。
仿佛天地间唯一一抹亮色。
晏嫽简直被迷住了,她愣愣地看着这只栩栩如生的锦鲤,它鳞片处溢出的暖光照到她眼里,波光流转,像极了水面上的波纹,这只锦鲤在晏嫽的眼中已经是一只畅游水中的快乐鱼儿了。
她心中那种奇异的感觉欲破土而出,晏嫽近乎愣愣地看向陈洵。
她心不在焉地询问:“我可以把它放到河里吗?”
不似每一次的欢快与气恼,这次晏嫽的语气是一种极近冷静的寂寥,听到耳中像是裹了一层冰。
陈洵的眸霎时沉了下来,他盯住晏嫽一言不发,察觉到晏嫽的眸光深处涌现着一种仿若兽性的寂然。
意识到这一点,陈洵心中坍塌了一处,慌乱从中逃逸出来。
但年轻帝王还是克制了自己的情绪,表面依然不动神色。
片刻之后,他回答:“可以。”
晏嫽便再没有一声招呼,提着暖黄的花灯转身去河边了。
“陛下,不防着晏嫽娘娘摔倒吗?”崔彦上前问,有些忧心。
依照崔彦惯常的经验,陈洵此刻见到晏嫽走在泥泞的河岸旁,早就跟上去搀扶了,此刻却不知为什么在发着呆。
是了,陈洵在晏嫽转身的那一刻,就已经发了呆,他的思绪似乎凝滞住了,他知道晏嫽正在一步步走往河岸,也知道此刻自己脑中一片空白。
陈洵想告诉崔彦的,他想对崔彦叹息的,他想说:崔彦,朕除了呆着,别的也不能做些什么了,你看到晏嫽刚才的眼神了吗?那是很多年前,朕第一次遇见她时,见到的那种眼神。
冰冷又戒备,是完全属于兽的眼神。
不……亦或是妖。
陈洵的心中漫过荒凉,他清醒过来,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晏嫽说的没错,这些年是他自己不愿坦白。
帝王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他的下属低声开了口:“崔彦……我们就静静地瞧着吧。”
惯会揣测上意的崔彦呆滞了,他很想问主子:瞧什么?
但……不敢。
他丧气地站到了陈洵的身后,思考是哪一步错过了主子的节奏,突然见到不远处河面光芒大盛,几近刺眼!!
陈洵背手站着,不眨一瞬看着光源,以及……光源里的晏嫽。
他想:他的晏嫽真小啊,背光站着时,他明明离她也不远,却好像总也走不到她那里了。
哦……不。
陈洵心中又扑打过一阵酸意。
他近乎自嘲一般,又想到:这不是他的晏嫽啊,而且……晏嫽再也不会兴高采烈扑向他了吧?
无人回应他,远处只有愈加强盛的光。
……
以前晏嫽难以入睡时,陈洵会给晏嫽讲故事。
时日一久,故事便多了,有本泛黄卷边却无封面的书册,不知因何原因混在了一众书籍中,陈洵本只想大略翻翻,谁想目光却倏然顿住。
他看到书上说:南海有鲛,泣泪成珠。
彼时盛夏,身边的晏嫽并不安分,不肯盖薄被,把腿伸出来晃晃悠悠,见到陈洵不讲了颇为不满,嘟嚷:“陈洵陈洵,讲下去嘛!!”
陈洵转眸凝视了晏嫽一眼,捏着书角的手紧了紧,然后竭尽全力维持着面上淡然的表情,合上那本书换了另一本。
晏嫽没注意,她心满意足听陈洵接着讲故事,其实故事的内容她只能模棱听懂个大概,但陈洵的声音太好听了,淳淳入耳,像是一首绵长细腻的歌。
因此这个自顾陶醉的家伙并没有看到陈洵的眸色已经倏然转深,眉头紧蹙,像是心事重重。
那时陈洵其实便明白:晏嫽是只妖。
之后,陈洵再没有押着晏嫽每日睡觉了。
……
往事回溯,陈洵心中竟是罕见的寂静,他的眸子跟随着远处跳动的光芒转动,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结论。
那处光源开始显得非常耀眼,但后来它渐渐变化,仿佛瞬息散乱,接着慢慢凝成了一层层浮在河面上的薄薄白雾。
那些白雾仍然发出微弱的光芒。
晏嫽便被这样的华光包围,她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陈洵的眸子渐渐晦暗。
年轻的帝王半垂下眼睑,收敛好属于人间帝王的尊贵威严,安安静静。
不打扰、不冒犯。
事实上,晏嫽真的一点都不害怕。
她只是很好奇。
起初只是好奇这些星点光芒是怎么从花灯里跑出来的,但很快她反应过来。
花灯只是花灯,那些光芒并不源于此。
晏嫽愣了一瞬,似有所悟,低头看自己。
接着一贯咋咋乎乎的家伙愣是惊讶得失语。
她找到了“始作俑者”。
视线下移,晏嫽发现平日里洁白光滑的锁骨现在竟长了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很大很亮,像是贝壳附在她的身上,忽闪忽闪发着光。
——而在两次发光的间隔中,那些原本在“贝壳”上星星点点的光芒便仿佛染料入水,脱离飘散而去了。
意识到这点,晏嫽心中奇异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明明站在岸边,但却仿佛已经进入水里。
她有点目眩神迷,脑中空白一片。
晏嫽一点都不讨厌水的感觉,反而认为那是种很舒服的东西。
万物神奇。当时陈洵是这样对她说的。
陈洵?晏嫽默念了一声这个本能出现在她脑海中的词,心脏薄弱地跳了下。
有那么一瞬,这个词将那种奇怪的感觉隔离了,但还没有等晏嫽舒缓口气,异样便铺天盖地般又扑打进她的脑海。
有些疼,晏嫽下意识抱了头,委屈想到。
这样的情景,本该有一个人来抱住她,轻声安慰,说……晏嫽啊,你不要怕。
晏嫽刚这样想完,一阵阵的头痛又淹没了她的思绪,她终于有些惊慌,混乱中晏嫽手足无措,恍惚想到:或许可以哭的。
——尽管那个叫“陈洵”的总是叮嘱她在外面不要哭,会被别人不喜欢。
怪了,陈洵是谁啊?总是想到这个词。
晏嫽撅了下嘴,下一刻终于忍不住,歪嘴哭了出来。
起初声音还能稍微克制,但意识到真没人管自己后,哭声便大了。
她索性坐在地上,伸手抹眼泪。
入手的泪很快凝成了坚硬的珠子,晏嫽呆住了。
宣泄了情绪,那种奇异的感觉忽然衰弱许多,晏嫽思绪忽然流畅,记忆仿佛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又加了些什么。
晏嫽便发着愣。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很轻,但晏嫽听到了。
她飞速反应,知道那是陈洵。
果然下一刻脚步的主人轻轻蹲在了她的面前,晏嫽想:陈洵来的好慢!
但陈洵来了,晏嫽还是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