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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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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风声总是瞒不住。
晏嫽被不许出去的第三日,她还在对着自己的鳞片发呆,很疑惑为什么它们不再发光,便见到苏巧脚步飞快走了进来。
晏嫽瞅了一眼苏巧的手,发现空空如也,一点食物都没有,于是决定不再理她,低头继续观察那几块鳞片。
苏巧却已经走到她面前,神情颇为一言难尽。
晏嫽与小宫女对视,心中嘀咕,想着这表情好像近似于“憋屈”一类,大概是谁让苏巧不开心了,她忽然便被勾起好奇,咧着嘴冲苏巧一笑。
苏巧:“……”笑的可真开心呐。
晏嫽问道:“怎么啦?”她已经听腻苏巧讲的故事了,陈洵这几日不知何故来了就走,当然不会给她讲故事。
你看,人的生活多么枯燥。她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晏嫽托腮,洗耳恭听。
这架势是非讲不可了,苏巧腹诽:娘娘学陛下这种审讯人的样子倒有模有样的,特别是那双淡眸好整以暇瞥过来时。
可恶!不知道她会害怕吗?!
小宫女尚能腹诽,看来对自己的胆量有清晰的认知。
苏巧笑着咬了咬牙,将所听娓娓道来。
“是这样啊娘娘,您不是被禁足着嘛,虽然陛下说是染了风寒,但后宫那些人可高兴了,特别是邓美人!!她差人多方打听,知道被禁前日您还和陛下一同游湖放灯。后来慢慢就有一种说法越传越盛,说您是因为不得圣心所以才……”
听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后来终于明白症结在哪里了。
“停!”晏嫽诧异,问,“为何说的是我的事?”
苏巧很正经,答:“不为何,娘娘,你先前以为是哪件开心事?”这人一开始就差把“你有点惨让我听听看”明明白白表现在脸上了。
晏嫽滞了一下,片刻后她老老实实坐正,伸手取杯,咽了好大一口水。
心虚的人掩了半张脸在杯盏后,眼睛瞅着小宫女,弱弱发问:“后来呢?”
既然已经听了,总要听完吧?戏本还有落幕呢!
苏巧胜利一笑,如实回答:“没有了。”
“没有了?!”晏嫽惊呆了。
苏巧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了下,她想:娘娘哟,才第三日,这种传言竟变得比陛下对外的说辞更令人相信,已经很可怕了好不好!!
小宫女任她娘娘呆着,自顾去忙活饭菜了,等饭菜收拾好,殿外小太监报着:陛下来了!!
苏巧瞥眼看了一眼晏嫽,满意:很好,还在状态。
下一刻陈洵踏了进来,先出声唤了声“晏嫽”。
呆坐的家伙找到了罪魁祸首,“嗷呜”了一声。
“哼!!”第一声中气十足。
“陈洵!”已经跳下床了。
“坏蛋!”当着帝王的面骂人。
陈洵的眸色蓦地一深。
晏嫽缩了下脖子。
她观察了一眼陈洵,见到后者虽然面色欠佳,但不是生气的模样,于是胆子随着这个认知慢慢膨胀。
反抗者伸了下脖子,磨着牙恨声道:“陈洵,我要出去玩!她们看我出不去都开始笑话我了!我还听不到完整的故事!!”
陈洵不知道后半句的缘由,但这不妨碍他提问:“她们笑话你什么了?”
他当然明白“她们”指的是谁。
晏嫽很生气:“她们笑话我‘不得圣心’!我要你的心做什么?!”
陈洵被噎了下,好半晌他不轻不重敲了晏嫽的脑袋。
晏嫽抱头,反应慢了半拍,明白自己大概是说了不好听的话,她闷了半晌,提了裙摆奔到饭桌前,不理陈洵了。
苏巧为首的小宫女们此刻恨不得缩在一角,总之不要牵扯到她们才好,好在陈洵是个英明的帝王,他挥手让她们退下了。
晏嫽吃着东西,分神瞅了一眼。
下一刻陈洵慢悠悠坐到了晏嫽的身边,他步履从容,晏嫽觉得他半点都不着急,跟着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于是帝王眼中,这只笨鲛傻傻地盯着他看,眸子滴溜溜的转。
陈洵莞尔,默了下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发丝细软,毛茸茸的。
“她们乱说的。”帝王开口,也拿起碗筷。
晏嫽将信将疑,但是陈洵的话向来是对的,既然是乱说一通,那就没有听到结束的必要了。
她吃的心安理得。
过了须臾,等到陈洵都吃完用巾帕拭干净嘴了,晏嫽还在慢慢咀嚼着,她本来想努力跟上陈洵的速度,但最终失败了。
脑中昏昏沉沉,眼底也缓慢涌出酸意,晏嫽看着陈洵,悄悄哈了几口气。
陈洵看过来,眉眼像是染了墨,幽深得厉害。
晏嫽想:陈洵肯定猜到啦。于是她干脆停下了手,低头对陈洵道歉:“陈洵对不起啊,我这次可能要睡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没有缘由,或许这是妖对自己身体的提前预知,就像她上次答应陈洵会快点醒过来,其实心中隐隐存了些底气。
晏嫽不知道为什么每到这个时候,她总是不由自主对陈洵道歉,但陈洵曾经对她说,欺负了别人后要对人家说声“对不起”。
她看着陈洵的脸色,觉得自己应该算是“欺负”了人。
所幸陈洵没有生气,他向来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只是这次陈洵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长了点,晏嫽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晏嫽莫名在心中松了口气。
她眯起眼睛,准备对陈洵嬉皮笑脸,却见陈洵骨节分明的手又拾起筷子,夹了块玉米烙。
晏嫽瞪起眼睛,她吃饭的时候还和陈洵抱怨过这个玉米烙太甜,一本正经分析厨子是不是打翻了储糖的罐子。
按照惯例,陈洵应该是要夹给她吃了,这人一贯喜欢把她当成小动物投喂。
晏嫽嘟起嘴,准备张口叼食,下一刻却见陈洵筷头微转,自己吃了。
……所以这不是给她的吗?
晏嫽看着陈洵,见这人垂着眉眼不发一言,沉默地将玉米烙一口口咬下吃掉,心念忽转,不由滞了下。
她想对陈洵说:玉米烙又冷又甜,已经不好吃啦!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晏嫽总觉得陈洵并不是出于想吃的目的,因为在长久的相处中,她敏锐察觉到对方有些走神。
陈洵现在在想什么呢?晏嫽并不了解。
但那日过后,苏巧倒是很开心,这个小宫女抱着晏嫽笑得眉眼弯弯,说的话也有些骄傲:“娘娘,果然陛下舍不得你吃亏,已经下了旨让那些人不要再说闲话啦!”
晏嫽由着苏巧抱着,慢吞吞往被窝里蹭,打着哈欠应付,睡眼朦胧地关照苏巧她这次要睡上很久,要是陈洵来了记得喊醒她。
也有可能喊不醒。鲛人在心中腹诽。
苏巧眯着眼睛应了声,又给晏嫽仔仔细细掖实了被角,她守在晏嫽床边,等看到晏嫽睡着了,才躬身安静退下了。
平日里吵闹的人睡着了,总感觉现在的殿是一口寂静的黑色深渊。
有的时候苏巧也在想,娘娘睡了那么久,真的是寻常人该有的样子吗?她年纪小,总爱乱想,有日脑海中忽然跳出这样一个想法:要是娘娘在某一日睡着后,再也醒不来了怎么办?
紧接着,这个小宫女就伸手给了自己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有次撞见在晏嫽床前坐着的年轻帝王,他静静凝视着娘娘,神情却是那么的落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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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嫽这一觉睡得确实长了些,长到她一觉醒来,四周模糊不见日月,殿中寂静的仿若只有她一只活物。
活物撑坐起来,神情呆滞地活动着关节,舒展四肢。
过了半个时辰,晏嫽抬脚翻身下床,脚底触到了冰凉的地砖,她才在本能的寒颤中活络了思绪。
“陈洵?”晏嫽出声问了一声,并无应答。
她瞅了一眼不远处挂着的狐裘,本能地忽视了它,按着熟悉的记忆在殿中走了一圈。
下一刻她来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一轮明月高悬,如水华光泄进屋子。
莫名地,晏嫽觉得心情舒畅了些,她想原来如此,夜这样深,大家应该都睡了才是。
鲛人兀自点了点头,后知后觉摸了摸肚子,脸色忽然苦大仇深。
啊,其实这也有点不好,因为不会有人送吃的给她了。
哀怨的人嘀嘀咕咕,准备翻身跳出去找吃的。
她一手撑着窗沿,另一只手去抓窗户的竖侧木框,一撑一跃,已经轻轻松松蹲在了窗沿上。
啧,身手很敏捷嘛!
这位高手默默在心中赞了一句,下一刻准备跳窗而出了,却听到殿门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这是陈洵的脚步。
高手眸中出现了一丝呆滞,很快这点呆滞就藏不住,完完全全暴露出来。
她维持着跃上窗沿的姿势,乖觉地回眸与帝王对望。
有风吹进来,纷扬的雪花被裹挟入窗,窗外月华如水,寂静的不似人间。
她不知是逃脱,还是进入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