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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县太爷府上 ...

  •   “嬷嬷,这是?”

      夷光往声源处望了望,回头看向引路的嬷嬷。

      “时辰不早了,夏先生请进吧,老婆子我手上还有些事要办,便不送夏先生进去了,告辞。”

      只见嬷嬷脸上的笑容明显添上了几分忌惮,也没正面回答夷光的疑问,同她行完礼就带着手下的丫鬟们急匆匆离开了这院子。

      啊,啊,啊。。。

      四月的天里,怎的会有乌鸦从空中飞过?

      夷光看了一眼头顶那只安详飞过的黑鸟,望着嬷嬷丫鬟们逃命似远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

      “姐姐当心!”

      夷光刚走到门口,就被落落一把拉到了身边,随后,一桶凉水就从门梁上哗哗倾倒下来,扑面而来的冷气。

      虽被落落眼疾手快拉开,但夷光还是无可避免地被沾到了一些水花,凉水落地,她的绣鞋和裙摆也被溅湿了不少。

      夷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为了今日特地去鞋铺买的新鞋,心中瞬间燃起了一簇无名之火,也明白了个大概。

      原是这朱府的三位小姐不大好教,这县太爷才想尽办法的让宋玺过来说服她。

      好个奸商宋玺,还说什么是为她结人脉,原来是她被宋玺当作人情送给了这县老爷!

      “姐姐,这差事要不我们还是不要做了吧?”

      落落见夷光立在原地望着自己已被溅湿的绣鞋出神,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连落落都看出了其中的端倪。

      走是不可能走的。

      临阵脱逃从不是夷光的秉性。且不说日后宋玺会如何笑话,这三位素未谋面的姑娘在她这个先生连门都还没进的境况下就让她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若不把这口气出回来,她施夷光都枉活了这两世。

      “无妨,不过是三个小孩子罢了,我自有办法。”

      夷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裾,而后双手有气度地相拱起来,复而扬起头。落落见状立刻走上前为她打开了书斋的大门。

      四月里,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阳光透过走廊照耀在了大门前,落在了夷光的背上,夷光挺着胸,拿出了一些为人师长的气势,跨步走进了书斋里。

      “三位小姐有礼,我是今日新来的先生夏夷光,日后负责教你们写字画画。”

      书斋里,朱府的三位小姐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情,看话本的看话本,睡觉的睡觉,吃东西的吃东西,却在夷光走进门的一瞬间都抬起了头。

      ——娘的,她身上怎么没湿啊?——

      原本在睡觉的那位小姐托着头哈欠打到一半,看到夷光这一身完好无损,略带震惊地看向一旁端着酥酪也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姐。两人相视无果后,又一齐将目光投向了另一头早已在继续翻看话本的小姐。

      话本小姐似乎是感受到了两位妹妹的目光,懒洋洋从话本里抬起了头,神色不明地朝夷光又扫去了一眼,开口道:“先生好。”

      ——别急,我们还有好东西孝敬呢,这位,新来的先生。——

      哦,原来还有见面礼等着她,夷光听到了。

      “学生见了老师,竟不知行礼问安么?”夷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不远处那三个仍在装腔作势给她下马威的小姑娘,高声道。

      说罢,也未等那三位小姐的回应,夷光抬脚就踹散了教案旁已经被做好了手脚的圆椅。

      咔的一声,圆椅瞬间散了架,木头纷纷落地,弄出了不小的声响。

      那三位小姐明显是被夷光的举动给吓到,脸色肢体都紧绷了不少。经过方才的观察,夷光已经认出了这三位小姐的身份。所谓擒贼先擒王,夷光微微一笑,先一步向离她最近的手里捏着自己的话本已经看不下去的大小姐朱满芳走了过去。

      “不如先请满芳小姐打个样吧?”

      夷光走到朱满芳面前,仗着自己的人高马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朱满芳仰着头直视起夷光,神色仍是不惧。

      “因为我有脑子,满芳小姐。”

      夷光微笑着,从朱满芳手里夺下了她的话本,然后往后一掷,啪,那本书便不偏不倚落进了墙角的纸篓里,“日后在我的课上,不要看这些无聊的东西。”

      背后,手忙脚乱响起一阵叮当放瓷碗瓷调羹的声音。

      随后,三位小姐被夷光逼着向她行礼问了安,夷光也就此正式认识了朱府的三位小姐:大小姐朱满芳、二小姐朱梦芳以及三小姐朱玉芳。

      学生调教完毕,夷光收起了些自己的严肃,走回教案前开始准备自己的第一堂课。

      “今日第一课,劳烦三位小姐照着我的字临摹一副,好让我瞧瞧你们的底子如何。”

      夷光正要从教案上抽出笔来沾墨写字,却没想到笔架上的湖笔不是开了花就是裂了笔杆,实在惨目忍睹得很。夷光心平气和地往堂下扫去一眼,看着那三位表面上已是十分乖顺但心里还在等着看她笑话的学生,莞尔一笑,遂抽出了其中最为难堪的一支笔。

      “诸位小姐且听好,写字对笔的要求很高,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夷光一面说着一面就拿那支已经不能称之为笔的物件在纸上书写了起来,行云流水,不过片刻就写完了一篇李太白的《静夜思》,而后将其挂在了身后的教案上。

      “我今日所书,乃青莲居士之《静夜思》,用的是大棠国体瘦金体,请诸位小姐评鉴。”

      -

      朱府的三位小姐被早上夷光那几招吓得收敛了气焰,不敢再与夷光作对,但这三个姑娘一看便是平日里在家中被长辈宠溺坏了,一个顶一个地赛过魔王,很是让夷光为难。

      大姐朱满芳倒还算是好的,她不过是闷声不响地写字不搭理夷光而已,剩下的那两个小的,可是一个比一个让夷光头疼。二小姐朱梦芳懒惰,字都未曾写下一个,光磨个墨就把自己磨睡着了,一头扎进了砚台里弄得是满身满脸的墨,哭着就被嬷嬷接去洗澡换衣服去了。三小姐朱玉芳还是只有八岁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吃完手里的酥酪就开始满书斋地跑,一上午弄碎了两个龙泉窑的青瓷觚外带一只前朝产的端砚,字都没写完就偷偷跑去小厨房吃小食去了。

      终于熬到了中午午休,夷光被县老爷请去了前厅用膳。

      “夏先生,今日第一日教书感觉如何啊?”

      夷光刚转过廊角便撞上了迎着面朝她走来的宋玺,这奸商今日依旧是一副珠光宝气的打扮,手里的“财源广进”似乎是新得的,扇骨的材质瞧着似乎比他上一把更名贵一些。

      “奸商。”

      夷光和那三个小混蛋待了一个上午,被折磨了个没脾气,她瞧着宋玺那一脸欠揍的微笑便更觉讽刺,也没遮掩,当着宋玺的面就给他来了个白眼。

      “喂喂喂,你这小娘子怎么骂人啊,我明明是好心关心你。”

      宋玺立刻作出了一副十分受伤的模样,摇着扇子又朝夷光走近。夷光又回忆起她上午遭受的苦难,对宋玺的怨怼便更深了几分。

      “诓我来朱府教书,你不是奸商是什么?”

      “哦,你说这事啊,我以为像夏小娘子这般要成大事的人,应当不会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孟子曰:天将降大任。。。”

      “你给我闭嘴!”夷光当即便停下脚步回头狠狠啐了宋玺一句,指着他鼻子就咬牙道:“你管那三个小混蛋叫细枝末节,我方才差点折在那三个丫头手里你可知道?”

      “小孩子嘛,贪玩些也没什么奇怪的,你连徐飞那样的老泼皮都能收拾,还怕她们么?”宋玺略带嫌弃地拿出扇子挡住了自己的口鼻,摇头又风凉道:“还说要做什么人上人,这点气都忍不得,罢了,就算我宋玺看错你了。”

      “宋玺,你少来这一套。”

      夷光知道宋玺在激将她,却仍觉得如今二十两银子一个月的工钱并不值得她为之拼死拼活,在自己的小画摊上清清静静地画画她能活得更舒服。夷光定了定自己的心神,回头看向宋玺,主动反击道:“话说回来,宋公子好端端的来朱府做什么?”

      “你是我举荐的人,今日是你第一日上工,我这中间人总要来的。”宋玺似乎是看穿了夷光在心中是如何想他的,却很是不以为意。他说完也没等夷光回应什么,转头瞧了瞧这豪华的朱府地界,抱胸而意味深长道:

      “夏娘子啊,我要是你,就抓住这机会狮子大开口了,送上门的钱不赚,蠢。”

      -

      前厅中,县老爷朱向鸿正守着一桌子山珍海味等候他宴请的两位贵客,见夷光走进,急忙起身笑脸相迎。

      ——方才听严婆子说今日那三位小祖宗又捉弄人了,哎,若是这位夏先生再留不住,那方圆百里之内便再也找不到人教她们了,一会儿不管花多少钱说多少好话,我都得把她留住才是。——

      “夏先生今日辛苦了,快上坐快上坐!”

      朱向鸿殷勤地将夷光引向了他右手侧的贵宾位,待夷光坐下后又主动拿起酒壶要为她倒酒。

      “朱老爷,不必如此客气,我不善饮酒,喝茶就好。”

      夷光眼疾手快挡住了自己的酒杯,又一面回头去看一旁已经厚颜无耻地在她身边坐下的宋玺,无声地瞪了他两眼。宋玺却做出了一副熟视无睹地模样,拿起了自己的空酒杯就开始跟朱老爷讨酒喝。

      “朱世伯,她不喝我喝,她乡下来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宋玺拿着酒杯起身越过夷光去朱老爷那头接酒,一面又只用他与夷光两人才听得清的声音与夷光耳语道:“我给甜枣,你扇巴掌,就怎么决定了啊。”

      原来他方才在门口同她说的话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要让她在朱向鸿面前坐地起价,商量个对自己有利的工钱再教书。

      的确,在朱府教书与她在画摊卖画二者并不冲突,她如今的事情不就是努力赚更多的钱去东京么,若是放着朱老爷这么大一个竹杠不敲,那她确实是蠢得厉害了。

      “是了朱老爷,我是乡下来的不大懂规矩,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夷光不动声色地朝刚坐回椅子上的宋玺脚上碾了一脚,一面拿起茶杯要受朱向鸿的敬酒,却在与他碰杯的前一刻停住了手,“小女子才疏学浅,恐怕教不了令嫒们,还请朱老爷另请高明吧。”

      夷光说罢,也不等朱向鸿作何反应,兀自与他碰了杯,饮下了自己手里的茶水。身边,只留朱老爷手足无措的支吾声:“这,啊这,这。。。”

      ——元宝为何坐在夏先生一句话也不替我说,来时不是说好要同我一起将她留下的么。——

      元宝?难道这是宋玺的乳名?

      夷光好笑地回头扫了宋玺一眼,只见那奸商慢条斯理地饮下了他手中的那杯酒,又气定神闲地开了扇,一面摇着一面推了夷光一把,口中拖着长调,唏嘘道:“哎呀,我说夏娘子,不要这么着急嘛,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先同朱世伯讲。”

      “啊对对对,夏先生若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就是,我一定满足。”朱向鸿接到了宋玺的暗示,爽快地点着头,说着又在饭桌上同夷光作起了揖,“只求夏先生能留下。”

      “谢过老爷好意,只不过。。。小女子我还想多活几年。”

      夷光看这县老爷一脸真诚的模样,心中仍是放心不下,这些为官的见人说人话是惯有的本领,于是面露难色,摇头试探道:“今日我走进书斋时差点被门梁上放的凉水浇湿,不知朱老爷能否为我解释解释,这凉水放在门梁是作何用处,可是有什么桐县风俗是我不曾知晓的么?”

      “哟,竟有这事,朱世伯不是我说,三位妹妹平日里的确是被您宠坏了。”

      宋玺闻言立刻在夷光身边添油加醋地帮了几句腔。

      “元宝说得是,此事说来也怪我。”朱向鸿点了点头,话说着眼眶竟然红了起来,“内子因生玉芳时难产早逝,只有我一人将她们三人拉扯大,可惜我这些年忙于公务对她们疏于管教,才酿成了如今的局面。眼下满芳已及笄,在她定亲前我还是想尽一下为父本分。”

      如此说来,夷光今日进到朱府时的确并没有瞧到什么女主人的影子,出来迎接安排的都是家中的嬷嬷。先夫人早逝,守着三个女儿,既未续弦也没纳妾,朱向鸿这般的例子放在男人堆里的确算是少见,夷光不由得对这位县老爷高看了一眼。

      “我听闻今日在先生的教导之下,竟连我那最淘气的玉芳都写完了一副字。从前也请别的先生来教过,便没有一个人能管得住她们的,我想夏先生定是有些过人之处。”

      朱老爷说着便又郑重起身向夷光拜了个长揖,“还望夏先生成全。”

      夷光瞧着又一个官人在她面前作长揖相拜,一时间觉得有些恍惚。前世的很多次,她也受过许多这样的跪拜,因为什么呢,夷光实在不大记得了,但似乎都不是因为她自己,大约是沾着些别人的光。

      她爹的,她娘的,她未来夫君的,总之都不是因为她。

      “我们夏先生自然是有过人之处的,否则也不会替我在径山茶宴中赢下魁首,你说是不是啊,夏先生?”

      宋玺笑着应和了朱向鸿一声,又拿扇子顶了顶夷光的手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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