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恶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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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凄厉的风呼啸着压弯树梢，裹挟着细密的雪花，小刀似的擦过皮肤，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狭窄的羊肠小道上，一辆货车压过覆盖了小半个轮胎的积雪，缓慢行驶着，留下两排蜿蜒的痕迹。
货车后排只有一个木质集装箱，随着车子的颠簸摇摇晃晃，几颗生锈的铁钉半嵌在木板上，摇摇欲坠。
“阿嚏——”
简牍蹲在角落里，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保暖效果一般，鼻尖冻得通红。
浓密卷翘的睫毛上也凝了一层雪霜，漆黑的眼睛湿漉漉的，仿佛藏在雪地里的幼兽，无辜又可怜，有种能轻易揉捏的破碎感。
双手插进袖子里，汲取着为数不多的温暖，眉头不自觉皱成一团，鼻尖小幅度地耸动着，软嫩的下唇肉被他轻咬着，手指被冻僵了，血液流动不通畅。
他这个位置不太好，木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掉一块，那些风雪好似找到了入侵目标，叫嚣着前进冲锋，拼命往里灌。
简牍动了动腿，往旁边挪了一小步，不出意外地撞上了别人。
毕竟这个集装箱实在是太小了，基本都是肩碰肩，脚挨脚。
“对不起。”他吸了下鼻子，小声道歉。
口腔中呼出的热气在过低的温度下瞬间凝成水雾，飘散在两人中间，模糊了简牍的眉眼，加上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对面人的表情。
只通过隐隐绰绰的轮廓判断，这是个身材很高大的男人。
自己半蹲着，头顶险险挨着木板，还要小心不在颠簸中撞到头。
反观男人只能坐着，脖颈不自然地弯曲，脑袋枕在膝盖上，闻声把脸转过来，嗓音清冽温润，“没关系。”
顿了顿又补充说：“你可以坐过来一点。”
说着也往边上挪了挪，这回换别人不满了，“别他妈挤了，就这么点地，吹个风怎么了？”
男人好脾气地道歉，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那人拢了拢宽大不合身的棉袄，身子蜷缩在一起，牙齿忍不住上下打颤，嘴唇都白了，嘟囔了一句，“都是玩家，大老爷们这么娇气。”
简牍极快地瞥了眼男人，在对方察觉之前迅速收回。
眼中闪过一缕思索，伸出通红肿胀的两个手指，小心翼翼拉住男人的袖子，左右晃了两下，力道不大，小猫挠似的，犹豫不坚定，轻轻甩一下就掉了。
好似他但凡表现出拒绝，猫爪子就会收回去，不会再托付一点信任。
警惕又吝啬。
于是男人任由他拉着，眼波流转，视线划过简牍过分白皙的脖颈，常年流淌着温和儒雅的眸色沉了沉，像被笼上了一层迷雾。
被修整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扣在粗粝的虎口上，重复着按压摩挲的动作，嘴里却柔声安慰道：“你再忍忍，应该很快就到了。”
然而过了二十分钟，货车还在前进，而且越来越颠簸，从集装箱倾斜的幅度来看，他们正在上山。
“唔！”
车子碾过一颗小石头，简牍惯性往前一扑，正好撞在男人肩膀上，牙齿不小心磕到嘴唇，流血了。
他咽下满嘴的血腥，舌尖不小心扫过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自觉染上些许啜泣的哭腔，“好疼啊……”
本该礼貌扶在腰侧的手骤然收紧，用力箍住，仿佛要把怀里的人揉碎，连骨头带筋地融进自己的血肉里。
简牍双手抵着男人的肩膀，入手的手心触感是健壮坚硬的肌理，充满力量感，跟对方给人的第一印象并不符合。
似乎被吓到而瞪大的眼睛圆溜溜的，里头写满了惊疑不定和疑惑，他蜷缩了下手指，粉白的指尖陷进衣服里。
“你……”
没说出口的话语被先一步打断，“你的腰怎么这么细？”
明明身上穿着宽厚的棉服，也好似能被一手掐住。
男人将脑袋埋进简牍的脖颈间，像野兽扑倒猎物，嗅闻身上的气味，被牵动的食欲拉扯着，随时能张开凶狠的爪牙，狠狠咬上一口。
但更像被迫进入发.情期的雄兽被体内翻滚的野欲折磨，压着自己的伴侣，强迫对方染上自己的味道，想疯狂占有，在对方身上筑巢……
男人呼吸紊乱，他用鼻尖蹭了蹭简牍过分敏感的耳垂，声音清雅中带着混浊，“真的好细啊，是吃不起饭吗？”
这样的话和动作早就超过了该有的社交距离，更何况他们其实并不太熟。
简牍状似无措地用力推拒着，这次倒是把人推开了，受惊般往角落里躲了躲，耳根泛着惑人的粉意。
“只是下意识的感慨，如果冒犯到你，我很抱歉。”
男人又恢复成那副温润儒雅的样子，恍若刚刚的一切只是幻觉。
简牍摇摇头，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摸了一把痛感残余的腰，说道：“没关系，是我反应过激了。”
接下来两人没再说话，简牍精神萎靡地缩成一团，头昏脑涨的，注意力无法集中，鼻子和嘴巴呼出的热气裹挟着灼意。
简牍转动脑袋，把额头贴在冰凉的木板上降温，迷迷糊糊中，身后无时无刻存在的寒风消失了，裸露的颈部也被一股暖意包裹。
他长舒一口气，毛绒绒的脑袋无意识蹭了蹭脖子上的围巾，看起来很乖，又娇又软。
“呵。”男人轻笑一声。
*
“醒醒。”
脸上覆上一抹冰凉，简牍陡然惊醒过来，只见集装箱已经被打开，其他人正在陆陆续续下车，而自己正靠在男人身上，下半张脸被深灰色围巾遮得严严实实。
男人顺势收回手，跟简牍解释说：“到目的地了，我们赶紧下车吧。”
简牍看向男人，此时对方已经站起来，是真的很高，一米九的大个子，统一批发的棉袄在别人身上显得宽大，在他身上却短了一大截，下身比例优越，腿很长，还直。
能掰弯一众腿控，激动得嗷嗷叫。
简牍看人喜欢先看眉眼，男人眉毛深浓，大眼睛，双眼皮，褶皱不太明显，眸光清澈，就算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蕴含着少见的古典气息，鼻梁很挺，薄唇正中央有唇珠。
男人长腿一跨就下车了，他转身看向还没有动作的简牍，说道：“是没力气了吗？来，我抱你下来。”
不是扶，不是牵，是抱。
语气肯定，没有给简牍别的选择。
简牍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被人搂着跳下来，几乎在脚挨地的瞬间，男人就收回手。
很有礼貌，也很……
克制。
保持着让人舒适的距离感。
两人一起跟着大部队往前走，四个穿着相同工作背心的人一前一后将所有玩家堵在中央，不像保护，更像是牧羊犬，把羊群赶回羊圈里。
简牍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男人走在他旁边，他大概是个细心的人，几乎立刻捕捉到简牍的神情变化，他勾了勾嘴角，语气温和，“别担心，现在还没有危险。”
简牍不好意思地抿唇，捏了捏冻麻的耳垂，“我知道，我只是有些，嗯……紧张。”
男人放缓脚步，稍微落后了一点，正好隔开简牍和工作人员，“紧张？你是新人吗？”
简牍冲他感激地笑了笑，卧蚕很明显，眼睛弯成一个小月牙，“不算是，这是我的第二个副本。”
他捏着围巾下端垂挂的缕缕线条，绕着食指转了一圈又一圈，声音有些低落，“第一个副本过得稀里糊涂的，全程被大佬带飞，可能是我太笨了。”
男人静静听着，笑容越发真切。
太笨了啊……
笨点好，笨点才好骗……
“啊，对了！”简牍把围巾解下来，脸颊红扑扑的，像伊甸园里，毒蛇用来引诱亚当夏娃的苹果，“这条围巾是你的吧？谢谢你啊！”
男人目光隐晦克制地一寸寸扫过，舌尖抵住蓬勃愈发的虎牙，血管里的血液在燃烧，右手握拳抵唇，将那即将冲出束缚的侵略性尽数收拢。
他接过那条围巾，动作温和且坚定地，将镣铐重新挂在猎物脆弱的脖颈上，然后锁紧，“没关系，我还不太冷，你看上去比我更需要它。”
简牍愣愣地任由他施为，被风吹立起来的呆毛飘扬着愉悦的弧度，“谢谢。”
“不客气。”男人双手插在口袋里，棉靴踩进厚厚的积雪里，表面那层布料被浸湿，雪水渗透了一大半。
“我叫戚年，之前是天文学教授，如果你在副本中遇到麻烦了，可以来找我帮忙。”
简牍踩着前面玩家的脚印往前走，这样可以避免冻脚，“戚教授，我可以这么叫你嘛。”
戚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背影，“当然。”
“唔，好像一直都是你在帮我，你对所有玩家都这么热心吗？”
当然不是了。
但他不会这么回答。
戚年从后面托住简牍的肩膀，免得他不小心摔倒，“我只是尽我所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座占地面积不算大的养狗场，设施简陋，零星两三栋颤颤巍巍地伫立着，像极了随时都会倒塌的危房。
周围用铁栏杆围起来，上面是通电的铁丝网。
“嘎——嘎——”
干枯的树枝上，几只毛发油光水滑的乌鸦用过分锐利的爪子固定身体，黑黢黢的小脑袋晃动了两下，随后目光灼灼地盯着站在门口的玩家们。
深灰色尖喙一张一合，发出刺耳难听的叫声。
“滚远点！该死的东西！”
棕色头发的工作人员似乎对这种生物深恶痛绝，他怒骂着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头向乌鸦砸去。
乌鸦扇动翅膀簌簌飞离，黑色羽毛跳舞般飘悠了两圈，随着积雪一同落下。
棕发工作人员大口喘气，左右两只手拍了拍，转身对着玩家们露出一个不算和善的笑容，参差不齐的牙齿上附着没被清洗干净的牙垢。
“好了，各位新来的饲养员们，欢迎来到编号045养狗场，我们这已经很久没有新鲜血液了，那些可怜的狗崽快要饿死了。”
“哦，当然，我们的场长也是望眼欲穿地等候你们的到来，都怪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我们已经迟到两个小时了，快！我们先去找场长报道，然后走下一个流程！”
“希望他不会生气地破口大骂，我可不想吃他的口水。”
他风风火火地带着一群还在状况外的玩家走向最里面那间装修最好的砖瓦房。
但是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出一声愤怒的吼叫，“哦，该死的！Mr.时，你不能这么对我，只是稍微出了点小状况不是吗？马上就会有新的饲养员过来，我会继续为公司提供更多品质优秀的猎犬，只要你稍微给我点时间……”
“……”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场长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吧，我会准备好一切，等候你的到来！”
用力挂断电话，脸被怒气渲染，涨得通红，茂密的胡子被他失手揪掉了两根，疼得龇牙咧嘴，他颤颤巍巍地点燃雪茄，嘴里骂骂咧咧：“可恶的时逸！他就该跟他的钱一起掉进粪坑里淹死！”
扣扣扣——
“进来！”场长用力拍打桌子，水杯跟着跳动两下，然后洒了他一裤子。
场长：“……”
天哪！没有一件顺利的事！
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棕色的脑袋探了出来，一眼就看到场长黑沉的脸色，狠狠地打了个哆嗦，“场长，新的饲养员已经来了。”
“那还不赶紧带进来！愚蠢的东西！”
玩家们推门走进来，简牍走在最后一个，全程低调地埋着脑袋。
房间里也很冷，连个壁炉都没有，只有角落里正在烧着的热水壶正在噗噗冒烟。
场长抽了一口雪茄，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将玩家们打量了个遍，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嗤笑一声，“呵，黑头发的东方人？”
他似乎对东方人意见很大，阴狠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简牍身上，“你很冷吗？还不快把你那条丑陋的围巾取下来！”
简牍：“……”
其实平心而论，围巾挺好看的，针脚很密，看起来是纯手工的。
他暂时还不想惹怒眼前这个重要npc，于是听话地摘下围巾，小心翼翼叠好放在怀里。
戚年将他珍视的举动尽收眼底，不禁莞尔一笑，脸上的轮廓都柔和了下来。
但转瞬间又冷硬起来。
就是那些觊觎的眼神，实在碍眼！
场长也短暂地失神了片刻，他想起了故乡那片火红耀眼的花海，和眼前这个人一样夺目。
“哈，漂亮的东方男孩……”场长回过神来，带着丝丝恶意，语调怪异地说道：“我敢打赌，你会是场里最受欢迎的饲养员。”
“不过太受欢迎，不见得是件好事。”
说完这句话，场长收回视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雪茄轻佻地叼在嘴里，随手从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点名。
等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他猛地合上文件夹，扔到一边，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贴在腹部，胡子一动一动的，“有件事我不得不提前警告你们。”
“我们045养狗场已经连续三次排名垫底，如果这次再培养不出合格的猎犬，我会带着你们这群废物一起下地狱！”
“相信你们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吗？”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暗含警告与威胁的视线化成山一样的重力压迫在玩家们身上。
“……”
没人提前开口，当这个出头羊。
棕发工作人员语气肯定地表现衷心，“当然！我会好好看管他们的！”
场长笑容核善地扫了他一眼，“哦，可爱的约翰，我当然不会忘记你，如果失败了，我会把你一起带走。”
约翰：“……”倒也不必。
场长神情恹怠地摆摆手，“好了，你赶紧把他们带出去的，我现在看到黑头发的人就头疼。”
“好的，场长！”
约翰又带着玩家离开，穿过杂草丛生的灌木丛，来到一扇挂了五六把锁的铁门面前。
有玩家小声吐槽，“我敢说，这扇门是这个场景里最高端的物品。”
“别说了，守护得这么严实，鬼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约翰从腰间扯出一大把钥匙，乒乒乓乓的，“应该是这个……啊，不对，记错了，唔，这个对了，让我想想，这个锁是……”
花了十几分钟，约翰中午把铁门上的锁全部打开，他没有推开门，而是站在一旁对玩家们说：“你们即将负责的狗崽就在里面，走进去就行了，那些充满灵性的小家伙会自己选择心仪的饲养员。”
玩家们面面相觑，有人谨慎地举手，问约翰：“你不陪我们一起进入吗？”
约翰怜爱地看了他一眼，被他的问题蠢到，摇摇头说道：“当然不，它们不会选我的。”
为什么不会选，他没有说，任由玩家自己发挥想象。
简牍抬眸盯着严丝合缝，几乎找不到缝隙的厚重铁门，不知道是不是门的质量太好，里面似乎过于安静了，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太安静了对吗？”
戚年走过来贴着简牍耳边小声说道。
简牍点点头，眼神幽深地开口道：“就怕狗崽只是一个形容。”
里面可能是超乎想象的可怕怪物。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恶犬·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