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偷窥·四十六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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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超市买完东西回来，天色还没暗下来，落日挂在西边，离地平线还有一段距离。
简牍捏紧塑料袋，和小警官并排走回四号楼。
那群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们已经醒了，没看见人影，只有花匠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忙活。
许是习惯了干这种活，他的动作很麻利，两三下把锅洗干净，听见简牍他们进来的动静耳尖动了动，头也不抬，大手抹掉鼻尖的水珠，说道：“把肉和菜拿出来，其他放冰箱里。”
脚步声逐渐靠近，塑料袋窸窸窣窣作响，很快又没了动静，花匠没在意，以为他们懒得听他的，把东西一扔就走了。
宽厚的嘴唇蠕动，骂了两句土话，猛然感觉到一股热源靠过来。
下垂的眼角余光中瞥见一小段衣摆。
剩下的话被他硬生生嚼碎了咽下去。
脖颈憋得黢黑泛红。
“我来帮你洗个菜。”
简牍撩起袖子，手上拿着几颗小白菜，放在水龙头下生疏地清洗着。
这具身体皮肤黝黑，是那种带着土色偏灰的黑，手也不好看，指头又短又粗，指甲缝里都是泥。
但就是这么一双手，花匠足足盯了半分钟。
眼珠子转也不转，被无机质的阴霾爬满，呼吸短促而沉重。
或者说，他看的不是手，是那串不该出现在他手腕上的银色手链。
简牍把花匠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微扬起不明显的弧度。
发现了啊。
把菜沥干水分，他垂眸，一眼横扫过去，语气如常道：“还需要我洗什么吗？”
花匠强迫把自己停留在手链上的视线扯回来，但稍不留神又偷溜过去，控制不住。
他用力闭了闭眼，摒弃内心纷杂混乱的思绪，脸皮抽搐，后腮帮子鼓起，食指神经质地轻微抖动，克制吐出三个字：“都洗了。”
不能说多，说多就藏不住了。
简牍假装没听出花匠带着细微颤抖的声线，应了一声，听话地去洗了。
花匠转了半个身子，取下挂在墙上的案板和菜刀，刀面翻转，冰冷地倒映着朴实憨厚的脸，他扯出一个要哭不哭的笑容，眼尾的疤痕挤在一起，又凶又难看。
啪——
几片蒜瓣被菜刀压扁在案板上。
花匠默默把皮扫掉，接过简牍刚洗干净的胡萝卜，用力砍掉头的部分，熟练地开始切丝。
墩墩墩的剁菜声响彻整个厨房，那力道不像切菜，像剁肉，一刀下去，能把骨肉连着筋一块儿砍掉。
简牍专心洗菜，水珠缓缓顺着手臂汇聚在手链上，划过四叶草挂件，最后滴落。
几乎同一时间，剁菜的声音停止，花匠突然开口道：“哪来的？”
模模糊糊的嗓音仿佛隔着一层水雾传过来，每个字都带着窒息感。
简牍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掉手链上的水珠，故作迷惑，“什么哪来的？”
“手链，”怕简牍没听清，花匠又重复了一遍，依旧轻飘飘的，没落到实处，“手链哪来的？”
简牍抬眸扫向花匠佝偻的背影，后脊骨凸出，看起来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着。
“我以为你不会问我。”
视野中的背脊一僵，两侧的骨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好似皮肤下有什么即将破土而出。
简牍摩挲手链上唯一的四叶草，坚硬却圆钝的触感，轻抵在指腹。
“听说四叶草象征着好运，但这份幸运并不会庇护那个女人……”
话音刚落，花匠骤然转身，大力将简牍撞在墙壁上，菜刀抵在脆弱的喉颈。
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苦，“你碰她了？”
背部的剧痛让简牍轻皱了下眉头，下巴不自觉扬起，喉结每一次滚动都会划过锋利的刀刃。
简牍没回答这个问题，单手插兜，握紧从背包中取出的奖牌，语气轻松地说道：“这么在意那个女人，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你喜欢她？”
花匠捏着菜刀的手下意识一抖，刀刃前进几分，但却诡异地没有划破皮肤。
他用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简牍，没注意到这一幕。
简牍笑了，笑得轻松惬意，有恃无恐，胸腔发出愉悦的震颤，独属于他的漂亮灵魂在这一瞬间冲破皮囊的桎梏，绽放出异样的风情，叫人头晕目眩。
花匠也恍惚了半刹，等回过神来，眼前的人还是那副样子。
明明是差不多的身高，瞥过来的视线却带着俯视的意味，他听见简牍笃定的话语，似审判般的一锤定音，把他这个人血淋淋地剖出来，被迫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抱歉，我说错了，你不喜欢她。”
“你只是把她当做自己憧憬的缩影。”
“她正直善良，即便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依旧乐观开朗，对未来充满希望，尤其是那双眼睛，永远熠熠闪光，仿佛把一切美好都融了进去，多么令人向往啊……”
简牍捧读般说出这段话，看着花匠笑道：“你是这么想的吧。”
花匠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他。
没错，就是怪物，会洞察人心的怪物。
用言语一句句把人拉进陷进，自己独坐高台，漠然地欣赏着眼前这场闹剧。
他听到自己开口了，声音晦涩，粗糙得像喉咙里塞了层砂纸，“你不是陈老二。”
简牍食指指腹抵在刀刃上，把菜刀挪开，随后偏头靠过来，在花匠悚然的目光下，指向他的左侧胸膛，对着砰砰直跳，失去正常频率的心脏，缓缓开口道：“不用管我是谁，我只是想知道——”
“你能为你的憧憬付出什么？”
*
简牍出来时手里拿着啃了一口的苹果，右侧脸颊鼓起，慢慢咀嚼着。
手腕上空荡荡的。
“谈妥了？”
简牍闻声望过去，只见小警官整个身体贴在门边的墙壁上，上半身隐藏的阴影里，垂在两侧的手背上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殷红渗血。
察觉到简牍的视线，他身体僵硬了一瞬，向旁边走了一步，整个人都埋在阴影里。
简牍：“……”
他伸手一捞，抓住小警官的手臂，强行把人拉了出来，“躲什么？”
没必要躲，小警官就应该无所畏惧地站在光能遍及到的地方。
因为他值得。
小警官挠了挠鬓角，正要说什么，手心就被塞了一把薄荷糖。
简牍咬了口苹果，甜蜜的汁水在嘴里迸发，“忍不住了就吃一颗。”
“我能忍住的，”小警官剥开糖纸，把薄荷糖塞进嘴里，舌尖拨动，糖滚到后槽牙的位置，下一秒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音，嘴唇蠕动，含糊道：“每次快戒的时候，都会被强制注射，让我们上瘾，其他人也一样。”
简牍冷着脸，再次咬了口苹果，眸中划过一抹戾气。
小警官咽下被咬碎的薄荷糖，伸到手背的指甲猝然收回，重新撕开糖纸，这次是含着，任由直冲脑门的清凉在口腔内流转。
瞅了眼紧闭的那扇门，他问简牍，“他信得过吗？”
简牍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这要看他的良心重不重，我估计重不到哪去。”
毕竟花匠骗过他，他觉得上次花匠被抓住时说的话具有美化自己的成分，信不过。
小警官被这个玩笑话逗乐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相信他。”
简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诱饵而已，你注意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如果他坚守底线，那他就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减刑的机会。
小警官愣神地望着简牍转身朝楼道口走的背影，不禁问道：“你去哪？”
简牍摆摆手，眼睫微不可觉地颤动两下，无声道：“去看最后一场夕阳。”
虽然他谎话连篇，但他始终认为自己还算是个守信的人。
所以他打算去兑现对它的承诺。
而且……
简牍站在出乎意外干净的405门口，脚下的地板仿佛经常被人擦拭，没有一丝灰尘，地毯也干干净净的。
偏头扫了眼走廊一侧的蜘蛛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它在等他回家呢。
好乖。
用地毯下的钥匙打开门，里面意料之内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吉他静静靠在沙发旁边，下面压着一张乐谱。
简牍顶着这幅壳子，没有一丝不自在地迈步踏了进来，在纤尘不染的地板上留下了几个脚印。
随手拿起乐谱，他稍微辨认了一下，便尝试着哼了起来。
边哼边走向阳台，简牍双臂摊开撑在围栏上，看远处的落日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橘红色的夕阳余晖照耀在简牍身上，在脚下投下一片阴影。
哼出的语调也从一开始的停顿艰涩，到最后的轻熟流畅。
曲子中某种未宣之于口的情感像雨后春笋般青涩，却又带着着彼此心知肚明的心照不宣，让那份满溢而出的喜欢如同上等茶叶，清新中潜藏着缕缕回甘。
但简牍哼出来的曲调恰似浓烈的清酒，营造出暧昧诱人的氛围，用一把把无形的钩子让人沉醉其中。
直到最后一个调子消弭在空气中，周围始终没有任何异样。
好似它并不存在，整个房间内只有简牍一个人。
简牍过于黑沉的瞳孔中映射着落日消失在地平线，眸光轻微闪动。
他在本就偏向自己这端的天平上又加上了一个砝码。
“夕阳陪你看了，别叫我小骗子了。”
低到极致的话语近乎呢喃，偏慢的语调似乎染上撒娇的缱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