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魔头双双恢复记忆后》欢意书

12、饥荒

　　番阳城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一夜之间，城里的角落里多了很多僵硬的尸体。

　　这些人大多都是无家可归的乞丐，平时睡在人家的屋檐下，早上一开门，这些人就能听见动静醒过来，扑上去要饭。

　　番阳城今年闹了虫灾，几乎没有收成，只有一些有家底的还能凑合活着，哪回这么轻易施舍给乞丐。

　　这些乞丐的尸体枯瘦得几乎就是一把现成的骨头，两颊都深深凹陷下去，不过近看表情却安然，似乎还带着笑，不像是被冻死的，像是去赴了一场黄粱宴。

　　雪下了一掌厚，天色阴沉，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小城，过了一会儿，又悄悄飘散开。

　　饥荒、寒冷导致街上空无一人，仅有的几家门脸铺子也早早关门歇业，往日就不算热闹的小城像极了一座空城。

　　城边的破草屋里，小乞丐笼了两把稻草，细细地铺在自己泄露天机的鞋底，企图瞒天过海，他踩好鞋子，想出去看看情况。

　　小乞丐只有八岁，身量很小，不用太多衣服料子就能把自己裹严实，但大雪严寒，冷风裹着雪花吹过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抖了两下。

　　外面实在是太冷，但小乞丐咬了咬牙，还是冲进了冷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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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里，角落里厚厚的积雪处弹动了一下，漏出一点黑色的皮毛，然后是整个身体。

　　这东西骨瘦伶仃，看似是一只犬，但细看发现能这东西眼睛血红，尾如狼，直直垂在身后，并不是野犬的样子。

　　他晃荡着出了巷子，一路沿街嗅闻。昨晚这里死了几个人，死之前，他们简短地做了一个美梦。

　　这些美梦是他的养料，他凑近这些尸体，使劲嗅了嗅，那些美梦的味道已经消失殆尽了，这里只是一具空壳。

　　他是魇魔，是诞生于人的噩梦中的天魔，有书记载，魇魔的力量来自于人类的恐惧和噩梦，这些东西越多，魇魔越强大，所以此天魔只生于乱世荒年。

　　但人们搞错了一些事，并不是因为魇魔生于噩梦就喜欢噩梦，他就不太喜欢那些噩梦的味道，充满了血腥和冰冷。所以，他一直在追寻一种滋味甜美的梦境，可惜这个时候，没有人做美梦。

　　尸体上的那点奇异的余味所剩无几，魇继续往前走。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传来脚踏入雪的咯吱声，魇站定回头，身后跟着他的人一惊，立刻猛地扑了上来，手里的铁锹高高扬起，带起一团冷白的雪。

　　这年头，在街上能看到的活物不多，大多都被吃掉了，就算是人，也免不了被惦记，所以他就像是一块行走的食物一般，被人盯上是难免的。

　　那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几乎是个空荡荡的衣架子，面颊消瘦，显得那两颗眼珠像极了凸起的鱼眼睛，眼里满是对食物的欲望。

　　魇转过身躲过了这一击，那人必定不肯放过到手的食物，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再挥一次铁锹，狠狠地向魇的头部打击过去。

　　魇体内早就没了多余的力气，没能化形之前，他需要足够的养料滋养自己，但他找不到自己需要的养料，所以说，他现在无比虚弱。

　　一人一魔，都已经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

　　魇没能躲开这致命一击，铁锹砸到背上，狠狠把他击倒在地。

　　那人大喜过望，扔了铁锹上前，他来不及烹煮眼前的食物，饥不择食地一口咬住魇的一条腿，感受热流灌进他的喉咙。

　　这样的食物是一种恩赐，他虔诚喝着血，感到内心升腾起一股美好愿景，下一刻，却突然倒了下去。

　　天魔的血对人类来说是毒药，可惜这个人并不知道。

　　魇没力气动，感觉自己的伤口有些发麻。

　　有脚步声靠近他，他渐渐闭了眼睛。

　　小乞丐看见了一只狗和一个人，那人匍匐在地上，牙齿还紧紧扣在狗狗的前腿上，像是要生吞了狗狗。

　　小乞丐往前走了几步，发现那人已经不动了，狗狗却还有微弱的呼吸。

　　他一路走过来遇到了不少死人，从他们身上扒下来不少能穿的东西，这些布料现在都裹在他身上，让他感觉温暖了不少。

　　他把这死人拉开，把他身上薄薄的衣料剥下来，用雪把这人的隐私部位挡住，然后才去看躺在地上的那只狗狗。

　　他没有看错，确实还在呼吸。

　　小乞丐将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裹到了狗狗身上，想了想，还是将他抱了起来。

　　破草屋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小乞丐缩了缩脚，感觉自己出来的时候垫的那两根草已经被雪水完全浸透了，这会儿整个鞋底都湿漉漉的。

　　怀里的狗狗被他紧紧搂着，他慢慢往回走，走两步就要颠一下，狗狗比他想象得重一点，老是控制不住地从怀里往下掉。

　　到达目的地，小乞丐把狗狗放在他平时睡觉的草上面，然后俯身去听他微弱的心跳，直到确定这家伙还活着，才慢慢叫道：“狗狗，你还好吗？”

　　魇可以听到面前这小孩子说话，但无法回应，他现在还不会说话，而且他快要消散了，现在没力气说话。

　　小乞丐继续絮絮叨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攒了两个包子，如果你能活过来，我可以分你……嗯，分你半个。”

　　魇在心里想：我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

　　狗狗没任何动静，小乞丐靠着狗狗躺了下来，外面没人，今天要不到饭，只能待在这里睡觉了，睡觉能让人少吃饭。

　　小乞丐能感受到狗狗身上那一点珍惜的余温，他往狗狗身边蹭了蹭，两个小家伙依偎在角落里，门外是白雪千丈。

　　饿肚子的时候人的精神也会很差，小乞丐出去那一趟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这会儿确实累了，抱着狗狗开始睡觉。

　　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春暖花开，他住在一所温暖的大房子里，有火炉和吃不完的包子。

　　是个美梦。

　　魇轻轻颤动了一下身体，他嗅到了一种暖和的气息，这气息来自他身旁这个小乞丐，这个纯粹的美梦给他带来了温暖，让他感觉自己的力气一点点恢复了。

　　魇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地上这个小小的人类，他在思索，是要离开，还是留下来。

　　小乞丐感觉那点暖意不在，他慢慢蜷缩身体，将自己蜷成一个小小团子，衣服被他裹得更紧了一点。

　　魇把自己身上那块布也盖到了他身上，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还是靠着小乞丐躺了下来。

　　我就再睡一晚，如果他明天也会做美梦，我就留下来，魇是这样想的。

　　所以，当小乞丐被饿醒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靠了靠，伸手就触摸到暖暖的软糕样的小肚子，睁开眼，果然是他捡回来的那只狗狗。

　　狗狗已经醒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小乞丐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东西，发现并没有少，没有被偷吃，还是那两个包子。

　　但他感觉狗狗好像和他之前看到的时候不太一样了，明显更有精神，和最开始奄奄一息的样子大不相同。

　　小乞丐想起自己睡觉前随口承诺的那句话，他觉得可能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愿，所以治好了狗狗。

　　但他有点舍不得他的包子。

　　魇看着小乞丐看他的表情从纠结转换为痛苦，有点好奇这小孩儿在想什么，不过见人睡醒了，他也就顺势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这个小屋子虽然空荡荡的，但在大雪中能有这样一处落脚的地方，已经不错，起码不会被冻死。

　　他转了一圈，感觉面前这小乞丐看他的眼神更加奇怪，于是走回了刚才的地方，慢慢趴在他腿边。

　　小乞丐感觉可能是自己饿出幻觉了，怎么感觉他捡回来的这只狗狗不像是饿了好几天的，倒像是刚刚吃饱喝足的。

　　他从怀里把那个惦记已久的包子掏了出来，包子放了很久，感觉表面有点发霉，他用手拍了拍，然后用力掰开，递给狗狗。

　　魇有些无奈，偏了偏头，拒绝了这半个包子。

　　小乞丐登时就急了，“怎么能不吃东西呢，我把你救回来的时候许过愿的，你好了就分你一半包子的。”

　　见狗狗仍然无动于衷，他拿起另一半先做个示范，咬了一大口，“你看，可以吃的，很好吃，我攒了很久，你不吃会饿死的。”

　　小乞丐不知道狗狗到底有没有听懂他说话，他虽然舍不得这一半包子，但是他都打算分出去了，对方还是不吃，他就有点生气。

　　见狗狗仍然没有动的意思，他突然把另外半个包子塞到了嘴里，腾出手来，直接要去掰狗狗的嘴。

　　魇大吃一惊，立刻要往后躲，但没躲过小乞丐灵敏的身姿，他被小乞丐抱住头，强行掰开嘴，把半个包子塞进去了。

　　塞进去还不算完，小乞丐手动合上了他的嘴，“你敢吐出来试试！”

　　魇第一次见这么奇怪霸道的凡人，感觉那一小块包子顺着他的喉管滑了下去，咕咚，咽了。

　　小乞丐笑眯眯点点头，用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嗯，乖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