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默识灵镜·一道·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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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成双喜上枝头，看那仙人驭牛，古树盘根处泪凿石头，指道莫愁，还叹莫愁。——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回龙镇新进一国民党将军，由于这里山路崎岖而信息闭塞，这将军又还是个被贬来的，见这里山青水秀，冬暖而夏凉，遂生归隐退仕之心。
将军在镇中与山中遍访大庙小寺，身后一众随从，为避免叨扰僧人修行，便令其寺外等候。这一日来到地藏观中，叩门一声无所应，叩门二声闻鸟鸣，叩门三声听木鱼，叩门四声方现禅音，将军遂入其内，随从依然在外等候。
左右不见人，将军便跪拜主殿菩萨。礼毕，见香炉内残香断烛，三长而两短，预见不详，于是取香重拜，待上前插香时，却感觉炉灰之中似有硬物。取铜匙轻轻刨开，原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玉佩深埋其中，因其雕刻细致，所以藏污纳垢。
将军入院中，用山中泉水冲洗。那玉顿时荣光焕发，见七彩异像。那玉原是一观音持瓶坐莲样貌，慈眉善目，通体白润，将军方知其为难得的宝物，爱不释手。
此时，却听那玉竟然说起话来：“寂灭寂灭，痴魄迷魂；同生同生，为情所困”
将军听而笑之：“你一个死物，怎么还为情所困了？”
玉反而笑道：“你一个活物，怎么不为情所困？”
将军心中一寒，想到自己在官场斗争中数游历十载，人情冷暖可谓尝遍，如今携妻子到此风水宝地，本欲清心脱俗，奈何这种执迷的追反而说明他没能放下。
将军苦笑道：“啊，原来如此，真为我心中所念，弟子当拜您为师了！”此玉观音不响。将军心想，总不能到人寺院偷取宝物，干脆花重金将其请出观中，所以又在观中四处寻找起主持来。
哪知前院□□找了几个时辰都不见人，只有一个扫地僧在此。将军便上前作揖道：“小师傅，敢问你们住持在哪里呀？”
扫地僧笑着指着地面道：“这便是我们住持，你找他何事？”
将军笑道：“小师傅莫开玩笑了，只是我想在宝寺请一块玉佩以保家人平安。”
扫地僧问：“师傅只每月十五到此，现在还不到时候，鄙院残破，你要请什么平安符？留了功德钱便请走吧！”
将军大喜，拜谢后出寺，回首望此地藏观门庭屋檐多有损漏，便命小厮道：“命人来这里将此宝寺修缮，以为后生积福积德。”小厮答应，不久后寺庙焕然一新。
那将军又来到西山远望，在山腰一处，见回龙镇民生太平，又见地藏观安然自在东山间，又听身边一棵老树的枝头上竟然有一双燕子在鸣叫，将军大喜，拍着手道：“好哇，好哇，今日吉兆颇多。”
小厮奉承道：“定是预示着老爷和夫人和睦长久。”
将军喜上眉梢：“不错，不错，我看此福也要惠及民生，传承久远。不如在此修建戏台一座，便说是我一生虽然作恶多端，但好在暮年有悔过之心，望此台传唱燕喜之福直至千秋万代，待吾魂归九泉，也能听得此声。”
小厮得命，不久后就修起了一座戏院，挂上了“燕喜堂”的漆金木匾。
——
将军回府不日后，夫人便怀上一子。将军大喜，命施舍百姓粥饭三日，府中亦大办酒宴三日。邻里间传开此事，皆说是那日将军拜菩萨心诚所至，纷纷前往纳福山地藏观中祈福，那观的香火便日益繁盛起来。
将军为感此恩，也请来当地一风水先生。那风水先生看了纳福山的地势山形后道：“三面环抱而一面朝北大开，如同福袋，只进不出也。”
将军大喜：“既然如此，便要有人继承这里的福气”
于是将军又命人在此山坳中修建了一个村寨，名为承福村，望把今日得子之喜告慰山神。由于当地传闻双纳福山西山顶处尚有一个小小的土匪寨子，将军便命军队分出一部分到承福村专为守护民生。
哪知这位将军数年来虽号称退隐，却大兴奢侈修建寺庙村寨等安民之事，不理国家危亡，早已经惹得上级不满。
次年春日，夫人诞下一女，可惜那日将军被上级叫去开紧急会议，竟半年未归。夫人望着窗外秋叶萧萧下落，心中无限愁绪。那时奶妈抱着孩子，外边的消息已经传入府内，说是国民党正大肆屠杀政敌。夫人一介女流本来不懂这些事情，不过但凡杀戮便是刀剑血光的事情，让一个坐月子的女人如何不愁。
当晚，孩子啼哭，夫人也辗转反侧，一念夫君归来无期，二念女儿尚无名姓。行至庭院内，纵然那夜市街市里唱着拜月西厢，这院内却凄冷寒苦。忽听有人叩门，夫人大喜，忙上前开门，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牵着一头水牛，正弯眉而笑。
那老人原是要讨口水喝，夫人便强掩着忧愁，忙叫侍女梅香打水来与他。奈何心中悲苦难耐还是落下泪来。老者见了问道：“所谓何事？”夫人便把心中所念一并道出。
那老人是个修行的人，夫人便替小女拜他做个干爹，老人也赐其一号，曰“莫愁”。
夫人稍稍宽心，老者又从怀里掏出一玉观音赠给这户人家。夫人见那玉观音便大惊，那莫不是她丈夫随身的玉佩么？如何到了这老人的手中。
老者仍然是弯着眼道：“你丈夫此生所积德行都在此物之中。官场早就因其大兴修建而不满，如今外面世道浇离，那些官爷自然是要些替罪的人，你丈夫便往生去了。”
夫人听了霎时跪下痛哭，老者安慰道：“此玉观音为灵物，赐予小女，延续父志，可保平安。”又留下一串青玉珠道：“此串青玉尚青涩，未经世事，而那玉观音则为古玉，二者可互补，共修今生圆润饱满，可辅佐莫愁，共进共退，莫失莫忘，莫离莫愁。”
那夫人哪里还听得进去，只觉得善人终无善报，终日以泪洗面。
几年来，家国日益骚动不安，连回龙镇的商户都关闭了大半。这里的将军走后，迟迟不见新官上任，想必是上头已经忘了这地方，于是土匪便下山作乱，打家劫舍。
那时莫愁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小姑娘的模样，弱柳腰，柔荑指，粉面如镜，花容月貌已经是众邻皆知了。那土匪头子带着儿子到处打家劫舍，只到这府中时，听闻有小女，便想抢了去做个娃娃亲。
土匪儿子贾玉儿初见莫愁时，她正坐在院中芍药栏边的秋千架上，只是无人陪伴，一个人默默地晃荡着。玉儿见这个女孩美貌异常，只是似有所愁，望着一池秋水而流泪。
玉儿上前悄悄推起秋千来，莫愁初时无感，发现有男子在背后推自己后，吓得连忙用帕子捂着娇容往牡丹亭里跑去，躲在了一根红柱子后。
玉儿直道：“莫怕莫怕。”
莫愁则将信将疑道：“你是何人？我们家多年不见来客，你却反到这后院儿来了！”
玉儿见她娇嗔含愁的样子觉得十分动人，但又想到自己父亲一路杀人劫舍，恐会对莫愁不利，便叫道：“我爸是纳福山的山大王。”
莫愁听了大惊，见玉儿靠近，连忙指着他道：“你，你，你，你莫要靠近。说什么山大王？不就是土匪么，还能有好的不成？”
此时屋中传来器物碎裂声，玉儿知道事情危急，便道：“你莫怕，赶快藏起来吧，不要被我爸爸发现咯。”
莫愁听见响动果然害怕起来，见玉儿虽然自称是土匪的儿子，但生得周正，又不带刀配剑，于是就信了他，由着他走过来。玉儿忙上前，四处观望，一院的残花败枝，实无可躲藏之处，最后把莫愁藏在了一个空水缸里，又用薄木板盖上，叮嘱道：“你且藏于此，莫要出声！切记。”
莫愁却害怕极了，一脸的脂粉都污乱了不少，拉着玉儿道：“你不要走，我怕。”
玉儿见她可怜，便说道：“好，你藏在这里，我不离开此缸半步，陪着你罢。”
莫愁且喜且怕，于是从兜里掏出一串青玉珠给了玉儿道：“你名字中带玉，若此后我们不复再见，此物为证……”
玉儿傻笑起来，他其实并不叫“贾玉儿”，因为土匪们都知道，干这一行营生的，都是污了祖辈的德行，所以皆改名换姓，玉儿只是各有特色的代号之一罢了。
土匪头子屋内不见女娇娥，又到院内寻找，那时众匪徒的刀上已经沾满了血，玉儿知道莫愁家人凶多吉少，觉得自己也没脸再见她。贾玉儿便应对说自己已经寻了半日，不见那所说的仙女一般的人物，或许是民间误传罢。
土匪头子只得作罢，率领一帮人破门而走。玉儿不忍见莫愁，便用那青玉串叩了三下土缸，发出三声脆响后便离开了。
莫愁会意，大概三柱香的时间过去她才出来，那时院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遥听见远处才有哀嚎之声。
莫愁入房内，见遍地家仆死尸，惨烈异常，差点吐了出来。好在母亲被留下了活口，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此后不久，夫人抑郁难解，万念俱灰，于是悄悄带走了女儿的玉观音回到了地藏观中，又见到那牵牛的老人，夫人嘲笑道：“说什么德行功过人亦寿，倒都赴了豺狼虎豹，这天下，血染流……”
老人坐于堂上道：“此玉极为通灵，不仅存你丈夫的德行，也收纳了世人千魂万心，当年我将其深埋在香炉灰烬中冶炼，不想他竟然化身为扫地和尚，诱你丈夫取走，到人间去享乐。”随后又对那玉说：“蠢物，你怎么还知回来？”
那玉又说起话来：“人世无常，不如修行。”
老人哼哼一声，便上前拾起那玉道：“你在人世间已经千年，怎么还不肯认一主人？如此贪心，倒落得个善恶纠缠不清。”
玉道：“我定要寻一个世间至真至纯有情的，助他破六道轮回之苦。”
老人摇头道：“世间本无之此情，你执迷不悟，所以如今已经污秽不堪，你好好反省去罢！”说罢将其扔到了菩萨面前的软蒲团上。
夫人两眼空空，走出殿内，到那后院的一个水塘边抱着石头投水自尽了，后来打捞一日不见尸体。老人摇头感叹，念此女此生无功无过，却被命运左右玩弄，实在可怜，于是修建亭台，取名“沉香亭”。
莫愁孤苦无依，只有这老人有个干爹的虚名，好在当年父亲命人修建的燕喜台还在，里面的戏班子当年受将军恩惠颇多，班主是个慈心人，受地藏观老人之托收留了莫愁，过上了避世安生的日子。
将军回府不日后，夫人便怀上一子。将军大喜，命施舍百姓粥饭三日，府中亦大办酒宴三日。邻里间传开此事，皆说是那日将军拜菩萨心诚所至，纷纷前往纳福山地藏观中祈福，那观的香火便日益繁盛起来。
将军为感此恩，也请来当地一风水先生。那风水先生看了纳福山的地势山形后道：“三面环抱而一面朝北大开，如同福袋，只进不出也。”
将军大喜：“既然如此，便要有人继承这里的福气”
于是将军又命人在此山坳中修建了一个村寨，名为承福村，望把今日得子之喜告慰山神。由于当地传闻双纳福山西山顶处尚有一个小小的土匪寨子，将军便命军队分出一部分到承福村专为守护民生。
哪知这位将军数年来虽号称退隐，却大兴奢侈修建寺庙村寨等安民之事，不理国家危亡，早已经惹得上级不满。
次年春日，夫人诞下一女，可惜那日将军被上级叫去开紧急会议，竟半年未归。夫人望着窗外秋叶萧萧下落，心中无限愁绪。那时奶妈抱着孩子，外边的消息已经传入府内，说是国民党正大肆屠杀政敌。夫人一介女流本来不懂这些事情，不过但凡杀戮便是刀剑血光的事情，让一个坐月子的女人如何不愁。
当晚，孩子啼哭，夫人也辗转反侧，一念夫君归来无期，二念女儿尚无名姓。行至庭院内，纵然那夜市街市里唱着拜月西厢，这院内却凄冷寒苦。忽听有人叩门，夫人大喜，忙上前开门，见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牵着一头水牛，正弯眉而笑。
那老人原是要讨口水喝，夫人便强掩着忧愁，忙叫侍女梅香打水来与他。奈何心中悲苦难耐还是落下泪来。老者见了问道：“所谓何事？”夫人便把心中所念一并道出。
那老人是个修行的人，夫人便替小女拜他做个干爹，老人也赐其一号，曰“莫愁”。
夫人稍稍宽心，老者又从怀里掏出一玉观音赠给这户人家。夫人见那玉观音便大惊，那莫不是她丈夫随身的玉佩么？如何到了这老人的手中。
老者仍然是弯着眼道：“你丈夫此生所积德行都在此物之中。官场早就因其大兴修建而不满，如今外面世道浇离，那些官爷自然是要些替罪的人，你丈夫便往生去了。”
夫人听了霎时跪下痛哭，老者安慰道：“此玉观音为灵物，赐予小女，延续父志，可保平安。”又留下一串青玉珠道：“此串青玉尚青涩，未经世事，而那玉观音则为古玉，二者可互补，共修今生圆润饱满，可辅佐莫愁，共进共退，莫失莫忘，莫离莫愁。”
那夫人哪里还听得进去，只觉得善人终无善报，终日以泪洗面。
几年来，家国日益骚动不安，连回龙镇的商户都关闭了大半。这里的将军走后，迟迟不见新官上任，想必是上头已经忘了这地方，于是土匪便下山作乱，打家劫舍。
那时莫愁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小姑娘的模样，弱柳腰，柔荑指，粉面如镜，花容月貌已经是众邻皆知了。那土匪头子带着儿子到处打家劫舍，只到这府中时，听闻有小女，便想抢了去做个娃娃亲。
土匪儿子贾玉儿初见莫愁时，她正坐在院中芍药栏边的秋千架上，只是无人陪伴，一个人默默地晃荡着。玉儿见这个女孩美貌异常，只是似有所愁，望着一池秋水而流泪。
玉儿上前悄悄推起秋千来，莫愁初时无感，发现有男子在背后推自己后，吓得连忙用帕子捂着娇容往牡丹亭里跑去，躲在了一根红柱子后。
玉儿直道：“莫怕莫怕。”
莫愁则将信将疑道：“你是何人？我们家多年不见来客，你却反到这后院儿来了！”
玉儿见她娇嗔含愁的样子觉得十分动人，但又想到自己父亲一路杀人劫舍，恐会对莫愁不利，便叫道：“我爸是纳福山的山大王。”
莫愁听了大惊，见玉儿靠近，连忙指着他道：“你，你，你，你莫要靠近。说什么山大王？不就是土匪么，还能有好的不成？”
此时屋中传来器物碎裂声，玉儿知道事情危急，便道：“你莫怕，赶快藏起来吧，不要被我爸爸发现咯。”
莫愁听见响动果然害怕起来，见玉儿虽然自称是土匪的儿子，但生得周正，又不带刀配剑，于是就信了他，由着他走过来。玉儿忙上前，四处观望，一院的残花败枝，实无可躲藏之处，最后把莫愁藏在了一个空水缸里，又用薄木板盖上，叮嘱道：“你且藏于此，莫要出声！切记。”
莫愁却害怕极了，一脸的脂粉都污乱了不少，拉着玉儿道：“你不要走，我怕。”
玉儿见她可怜，便说道：“好，你藏在这里，我不离开此缸半步，陪着你罢。”
莫愁且喜且怕，于是从兜里掏出一串青玉珠给了玉儿道：“你名字中带玉，若此后我们不复再见，此物为证……”
玉儿傻笑起来，他其实并不叫“贾玉儿”，因为土匪们都知道，干这一行营生的，都是污了祖辈的德行，所以皆改名换姓，玉儿只是各有特色的代号之一罢了。
土匪头子屋内不见女娇娥，又到院内寻找，那时众匪徒的刀上已经沾满了血，玉儿知道莫愁家人凶多吉少，觉得自己也没脸再见她。贾玉儿便应对说自己已经寻了半日，不见那所说的仙女一般的人物，或许是民间误传罢。
土匪头子只得作罢，率领一帮人破门而走。玉儿不忍见莫愁，便用那青玉串叩了三下土缸，发出三声脆响后便离开了。
莫愁会意，大概三柱香的时间过去她才出来，那时院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遥听见远处才有哀嚎之声。
莫愁入房内，见遍地家仆死尸，惨烈异常，差点吐了出来。好在母亲被留下了活口，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此后不久，夫人抑郁难解，万念俱灰，于是悄悄带走了女儿的玉观音回到了地藏观中，又见到那牵牛的老人，夫人嘲笑道：“说什么德行功过人亦寿，倒都赴了豺狼虎豹，这天下，血染流……”
老人坐于堂上道：“此玉极为通灵，不仅存你丈夫的德行，也收纳了世人千魂万心，当年我将其深埋在香炉灰烬中冶炼，不想他竟然化身为扫地和尚，诱你丈夫取走，到人间去享乐。”随后又对那玉说：“蠢物，你怎么还知回来？”
那玉又说起话来：“人世无常，不如修行。”
老人哼哼一声，便上前拾起那玉道：“你在人世间已经千年，怎么还不肯认一主人？如此贪心，倒落得个善恶纠缠不清。”
玉道：“我定要寻一个世间至真至纯有情的，助他破六道轮回之苦。”
老人摇头道：“世间本无之此情，你执迷不悟，所以如今已经污秽不堪，你好好反省去罢！”说罢将其扔到了菩萨面前的软蒲团上。
夫人两眼空空，走出殿内，到那后院的一个水塘边抱着石头投水自尽了，后来打捞一日不见尸体。老人摇头感叹，念此女此生无功无过，却被命运左右玩弄，实在可怜，于是修建亭台，取名“沉香亭”。
莫愁孤苦无依，只有这老人有个干爹的虚名，好在当年父亲命人修建的燕喜台还在，里面的戏班子当年受将军恩惠颇多，班主是个慈心人，受地藏观老人之托收留了莫愁，过上了避世安生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默识灵镜·一道·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