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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光少年 他是黑暗里 ...


  •   (一)

      冬季里寒气仆仆,冰风似针,阳光从候车室的落地窗照进来,唯留一丝暖意,少年阿南身穿破旧的黑蓝色拼接棉衣,手里紧紧攥着布包,警惕地看向四周,内心忐忑地等待着温柔的女音播报长途汽车的车牌号。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目的地是自己的家乡。

      他没有喜悦,没有期待,上车之后选择靠窗位置,在汽车发动的那一刻,内心瞬间得到安宁。

      他望着灰白底色的城市逐渐退去,漫无边际的稻田荒芜人烟,一只孤鹰在蓝色空中飞过,这一刻他清晰的感觉自己恍若短暂新生,远离了流浪的城市,也还未到达沉重的故乡。

      这短暂的几个小时里,他可以没有姓名,不问过往,亦可无谓前路,像一叶随波逐流的杨柳,随遇而安。

      后来他也去过很多城市,浏览过繁华招摇亦清晖素静的风景,却发现最令他愉悦的是在列车启动,匆匆奔向远方的时刻。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母亲发来的短信,询问他是否已上车,何时到站。

      母亲是个勤劳多沉默的人,与父亲离异之后,嫁给一个絮叨又无能的男人,每日每夜辛苦劳作,命运坎坷,但她一直乐观开朗,从没有被生活的压力打败。

      阿南的记忆中,总能想起母亲在三十平米简陋的房间里,精心挑选一件长裙穿起,桌前插一朵玫瑰花,放一首喜欢的舞曲,对着镜子欢快起舞。

      母亲拥有的美好品格,一直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

      每逢过年,继父会独身回老家,家中只留母亲与他一人,两人多无话,只偶尔聊家常,街外鞭炮烟花的爆破声此起彼伏,似也能掩盖几分家中的冷清。

      但这却是阿南在家中,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

      母亲做好一桌子拿手菜,味道浓香可口,北方习俗春节吃饺子,阿南却更喜欢南方的汤圆,软糯香甜,适合这种团聚的节日,即使生活没有那样甜美,至少一颗汤圆,能使味蕾得到暂时的甜蜜。

      那时阿南随母亲在乡村,周末集市是乡野间唯一热闹的场合,两人常会相伴去采买东西,即便是在农村,母亲依然会精心打扮,涂上喜欢的口红,与阿南骑单车边走边聊,看见他喜欢的油果子,一向节省的她依然会为他买下,给与他短暂的愉悦感。

      在阿南的记忆里,父亲常年酗酒,家中物品经常被砸碎,母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隐忍不语,天可怜见,最终父母的离异,在渐渐懂事的阿南心里,能够理解母亲的选择是对的,一场充满暴力恐惧的婚姻,何尝不是一个痛苦的牢笼,人生只有一次,时光短暂,不如选择解脱自己。

      只是母亲再婚后,生活却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加辛苦,原本生活在繁华都市的母亲,转身跟着现任丈夫住在乡村,每天与田地,猪羊为伴,汗水与粪味混淆一起,冬天简陋的平房没有供暖,只能烧煤炉取暖,屋内遍地是粉尘,夏季蛇鼠虫蚁常常在肮脏的房顶上地上乱窜,这样难以想象的环境中,母亲穿着破旧的衣服和鞋子在厨房里忙碌,依然能够做出一桌味美饭菜,依然在闲暇时间自娱自乐,高歌或是舞蹈。

      母亲对生活充满热爱,因此在艰辛的路上也能找到生活的光芒。

      阿南被母亲深深感染,在度过整个灰色的青春里,他仍持有美好的向往与追求的希望,正因为这微弱的光火点燃着他在异乡孤身的黑夜,他才能够勇敢且积极的走下去。

      六个小时的短途很快结束,大巴车放慢行驶速度,进入了目的地的终点站,阿南下了车,提着他简单的行李,走出长途汽车站,他站在喧闹的十字路口,仰望天空透净的深蓝,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家乡的空气永远冰凉干燥,进入心肺那股彻底的寒,令他感到安定。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从城市的西边行驶进入热闹的市中心,他望着车窗外繁华的街景,纷彩的灯影闪烁着,着装鲜亮的人们步伐迅捷,在这个快餐时代的催赶之下,已经鲜少有人能够停下脚步,耐心的去观赏物质之外的风景,细心的去审视是否丢失生命本初的善信。

      “热闹的是他们,我什么也没有。”阿南忽然想起了朱自清所写下的这句话,而出租车也渐渐远离城市,朝着早已陷入黑夜雾障的乡野行驶而去了。

      (二)

      乡野间的道路狭窄而颠簸,阿南在临近的大道下车,徒步进入村内,此时夜深寂静,没有一盏路灯,陪伴他的只有夜中繁星,他能清晰地听见脚踩沙土混合着碎叶的声音,唯独一家门口点亮着灯光,那是母亲为他留下的。

      阿南推门而入,继父依然在主卧酣睡,母亲在客厅等待他,他放下背包,唤母亲去睡,母亲却起身为他热菜。

      餐桌前阿南沉默进食,母亲微有倦意,轻声说道:“你父亲打来电话,他身患重病,希望能见你一面。”

      阿南握筷的手势一顿,却未回复,母亲见他无话,还想多说,屋内传来继父的声音,唤母亲进屋,一个寸步都离不开母亲的男人。

      阿南放下碗筷,躺到客厅一角的木板床上,看着墙壁上斑驳的油渍怔怔出神,竟然没有丝毫困意。

      他这次回来,为了参加摄影大赛,如果他能够在这次胜出,获得丰厚的奖金,也可以得到一些知名度,获得更多机会。

      当初他选择摄影,家中极力反对,父亲偏爱同父异母的弟弟,不肯给他一分钱,怪他玩物丧志,荒废学业,可父亲不知他已然保送重点大学,他亦没有对父亲过多解释,与其联系甚少。

      如今父亲病重,他并不想去,血肉亲情无法割断,但仍会有亲疏远近,父母与子女的缘分,在于天意,更于经营与用心。

      他将重要的单反相机用布包包裹放在床头,似有不安,又将其挪近自己的枕头,才渐渐入睡,可在临近比赛日期,他的单反相机不见了。

      单反相机是他母亲唯一一点积蓄买下的,如今在家中弄丢,他想都不用想,直接去找他的继父质问。

      继父没有打算隐瞒,直接摊牌将单反相机变卖为钱,维持家用,并认为这样做合情合理,不需要经过他的允许。

      沉默寡言的阿南第一次与继父争执,母亲在旁边偷偷哭泣,他第一次体会到在未成为掌控自己人生的成年人之前,没办法用自己的努力给母亲一个美好生活,是多么无力又无奈的事。

      他本就勤工俭学,在异乡孤苦生活,因太过热爱摄影,才会对母亲提出买下单反相机的“无理”要求,他也是希望得到丰厚奖金,用于重点大学的学费,逃脱掉辍学打工补贴家用的命运。

      阿南靠着红砖墙缓缓滑落,颓废地坐在地上,家中的狼犬阿旺陪在他身边,似乎在安慰他失落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像被命运编织的网所覆盖,严丝合缝,无法挣脱,他很想哭,却笑出了声。

      乡间辛涩的青草味阵阵飘来,天空蓝净如水,麦田随风摇摆,一切都那样静谧安详,他的眼中却一丝颜色都无法融入进去。

      母亲过来安慰他,他看见她脚上还是前年那双红色棉拖鞋,早已破旧褪色,失去了原有的鲜艳,他一阵心酸,险些冲上鼻尖,只摇摇头让母亲放心,左手却慢慢攥紧成拳。

      母亲如此坚韧不拔,却仍在两次失败的婚姻中沦陷,他如何有理由放弃任何可以挣脱命运枷锁的机会?

      “孩子,去看看你的父亲吧,他可能过不了今晚。”母亲劝慰他,阿南突然意识到他将要面对父亲的死亡,虽然他对父亲并没有过多的情感,但他动容了。

      一切都来得那样急,在他即将出发的那一刻,异常的狂风暴雪对这座城市摧残,阿南被堵在家中无法出门,简陋的房屋在大风中似摇摇欲坠,房顶几处险些被刮开,院内的鸡羊都躲进棚内避难,田间的玉米地全部被刮得东倒西歪。

      房顶上的吊灯晃荡着,随时都可能会掉下来,阿南和母亲坐在屋内的沙发上,没有任何惊慌,平静地等待着这场风雪的结束。

      少年心底存留已久的疑问,终于说出口。

      “母亲,你与他在一起如此艰辛,为何不选择另一种方式生活?”

      “一个家庭的结合需要勇气,解散则需要更大的勇气,何况你无法预知另一种生活会更好。”
      “可我不这样认为,我们的生活已经多苦难,若重新开始,即使不会更好,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妈妈老了,只想过安逸的日子。”

      “可你与他现在的日子,算得上安逸吗?”

      阿南的提问,让母亲沉默不语,他终于明白,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放弃眼下的一切,从零开始,毕竟未来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大多数的人都会选择有把握的眼前,哪怕能握住的东西并不美好。

      可他不想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被任何人定义,只要一丝可以扭转的机会,他就不会放弃,哪怕前路荆棘。

      大雪将去往城市的道路封锁,阿南未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他到达墓地,与继母一起为父亲下葬,弟弟将骨灰盒安放进墓碑下的石屉中,大朵白色菊花簇拥着父亲的遗像。

      所有亲属在侧哀悼,弟弟呜呜哭泣,阿南没有任何表情,他以为会难过,像弟弟一样流泪,这毕竟是自己最亲的亲人,以为在面对生离死别会受到心灵冲击,此刻他发现内心如同一汪深湖,寂静无风,毫无波澜。

      这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

      回去的路上阿南坐在继母的车内,浏览路边被暴风雪袭击的惨淡景象,广告牌砸在街边停靠的轿车车顶上,整棵杨树被狂风骤雪劈成两半,维修工人正在街边收拾残局。

      世事难料,很多突如其来的事情是难以防备的,但只要能够看见明天的太阳,就依然会继续走下去。

      阿南这样想着,继母的车停靠在人烟稀少的街角,涂满大红色指甲的手从包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递给了少年。

      “这是你父亲遗嘱上分给你的财产,你拿好,以后……”

      “没有以后了。”阿南打断她的话,“以后杨康大道各走一边,相忘江湖。”

      他不等继母回应,开门下了车,走进肯德基快餐店,他犹记得上一次吃肯德基已经是十年前了,他的父母还未离婚时,难得带他去肯德基吃饭,那是他儿时记忆里少有的快乐,父母和乐融融,他开心大笑。

      如今食物还是一样的味道,可他的心情不复从前,更多的是愤怒,即便外面大雪过后冰冷刺骨,却依然冷却不了他胸前燃烧的熊熊火焰。

      在他喝干最后一点可乐的时候,看见落地窗前倒映着一个身穿脏旧黑蓝色棉衣的少年满目泪水。
      他知道信封里有五万块,亲戚已经告诉他,在父亲的遗书上仅有的一间房子,车子和几十万的现金都给了继母,他只有这仅仅的五万元,在他父亲的心中,他的位置永远只值区区五万元。
      落地窗前倒映着的少年捂住双目,悲从中来。

      等他回到家中发现出了事,继父在回来的路上被一根经历风雪后突然倒下的路灯砸中,正中脑部,当场死去。

      没想到这次回乡,阿南经历了两次葬礼,母亲与老家亲戚鲜少来往,继父家中无人,家徒四壁,葬礼办的极简与冷清,他在那一刻发现母亲苍老了许多。

      所谓的安逸,有时不过是人们心头的幻象,真正的安逸大抵是能够独立并且能够活得很好的能力。

      (三)

      少年还是将储备U盘的照片投稿给摄影大赛,虽然进了前十,但最终没有拿到冠军和奖金,他没有再买单反相机,拿着五万块钱,独自前往另一座城市,继续他的学业。

      母亲在他临行前为他准备了很多东西,酱炒雪菜黄豆,红糖三角包,烤红薯等都是母亲亲手制作,放在了餐盒里,用花布包裹放在他的书包中,又从衣柜里拿出亲手缝制的棉袄棉裤,叮嘱他冬季寒冷侵骨,让他到了地方早些换上。

      阿南拿着大小包裹出发去火车站,大雪茫茫的田野与天色混成灰白一片,他目光与这银雪融合,清冷孤寂,再次踏上旅程,他对这座城市没有情感,或者是他不愿意提起的地名,来时的旅途就没有期待,离开也没有不舍。

      唯一的区别,是他的心中缺失的那一块,在父亲去世后,成为永恒的墓碑。

      当动车行驶的那一刻,他明白自己还在前行,即使前路一片黑暗,那至少抬头时可以看见整个璀璨的星空。

      他在乡间的夏夜,总是喜欢躺在房顶上,去寻找星座,那是他寂寥的青春时期,最惬意的时刻。
      星星死后,光芒仍留在大地,给人无限遐想。

      他有什么理由不继续努力改变命运?

      两个小时之后,他又回到了流浪的异乡,在那间寒峭四壁的出租屋里,灶台旧到无法使用,厕所的墙漆掉落,潮湿阴冷,他在这里泡着方便面苦读的日子总算结束,将所有需要的书籍打包,不再留恋,退租去往他努力得到的重点大学。

      或许是上天垂怜,在经历过苦难的青春,阿南从后获得许多机遇成就更好的自己。

      后来的他得到一份优越的工作,住进不大却很温暖的房子,将母亲接到身边照顾,那件破旧的黑蓝色棉衣,被永久的封进他少年幽暗的青春里,成了记忆里抹不去的痕印。

      他没有选择遗忘,也没有刻意记起,在他而立之年或许对过去渐渐看淡,并心存感激,也许因为经历过长年黑暗中行走的日子,才能够懂得在阳光的照耀下奔跑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阿南已然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但没有放弃他曾经的喜好,他终于有了钱去买一架很棒的单反相机,工作之余会去旅行拍摄风景,也获得不少优秀奖,渐渐成为小有名气的摄影师,直到他母亲生日,陪同母亲去往杭州游玩,拍摄了一组有母亲出境的西湖印象,获得了一等奖,因此他的人生开启了缤纷色彩的大门,他忽然明白,想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完成自己的梦想之前,务必以稳定的实力,理想的收入为基础。

      还好这一切都来得刚刚好。

      他将多年前曾经拍摄的一张自拍照放在了微博上公开,是在夜幕下望着星光的自己,粉丝为他的照片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微光少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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