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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之后 研究生开学 ...

  •   研究生开学第一周,何弥在Q大化学楼的走廊里被一个新生拦住了。

      对方背着崭新的双肩包,手里攥着一张选课表,额头上还带着军训刚结束的晒痕,一看就是本科刚入学的大一新生。

      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何弥的脸,比对了好几次,然后用一种确认但又不太确定的语气问:“学长,你是不是何弥?就是那个——本科拿了优秀毕业论文、保研到周教授课题组的何弥?”

      何弥手里端着一杯刚从休息室微波炉里热好的牛奶,正准备去实验室开组会,被这么一拦,脚步顿了一下。

      “是我。有什么事?”

      新生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把选课表递过来:“我叫周远,大一,化学系。辅导员让我找您——他说您是本硕连读的学长,对实验课比较熟,让我问问大一的基础化学实验课有哪些地方容易扣分。”

      何弥接过选课表看了一眼,和他当年大一修的课表几乎一模一样——无机化学实验、分析化学实验、有机化学实验基础。他把牛奶换到左手,用右手在选课表上指了几门课:“这几门实验课,预习报告一定要提前写,别跟我当年室友似的每次上课前十分钟才想起来抄,抄错了一个数据被扣了十分卷面分。还有称量操作——电子天平用完记得归零,移液管用完记得放回架子上,别随便往实验台上搁。打破玻璃器皿要主动跟实验员登记,别藏起来——藏不住的,实验员每年盘点的时候会发现,然后扣整个课题组的平时分。”

      周远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选课表背面飞快地记着,记到一半忽然抬头,目光越过何弥的肩膀落在他身后某处,好奇地补了一句:“学长,你后面那个实验室——我看门牌上写的是‘周教授课题组’,门口贴着一张建筑平面图,也是你们化学系的吗?”

      何弥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

      实验室门上贴着一张A4纸大小的建筑平面图,是邵颜大三时画的《归处》总平面图缩小版,被他用透明胶带贴在课题组门牌旁边。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何弥实验室由此入。

      字迹工整,比他的字好看太多。他转回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语气自然而平淡:“那是我未婚妻画的。她学建筑。这间实验室的通风橱排风管走向图也是她帮我们画的——上次实验室改造,物业说要砸墙,她来看了一眼说不用砸,换个风机就行。省了课题组两千块钱预算。周教授后来把她排风管图纸裱起来挂在办公室里,逢人就夸。”

      周远愣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崇敬和震撼之间的复杂表情,显然不太确定应该先感慨“学化学的学长未婚妻是建筑师”这件事本身,还是先感慨“建筑系的人居然能帮化学系省下两千块钱预算”。

      何弥在他还没组织好语言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选课表拿回去好好看。实验课有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但不要每次都来——有些东西得你自己上手了才知道。”

      说完端着牛奶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进去。组会还有十分钟开始,周教授的咖啡杯已经放在了会议桌上,投影仪正在预热。

      林一帆从研究生工位探出头来,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语气说:“又被人堵在走廊里了?你这学期开始已经当了至少三次大一新生的人生导师了。”

      何弥把牛奶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林一帆本科毕业后也保研到了本校,不过选的是分析化学方向,和何弥不在同一个课题组,但两人还在同一个实验室群里,经常互相帮忙调仪器。
      隔壁实验室的陈锐则去了外校读博,临走前把一台他用了三年的旋转蒸发仪郑重地托付给何弥,说“这台旋蒸跟我比跟我女朋友还亲,你好好对它”。

      何弥说“我没有女朋友,只有未婚妻”。

      陈锐摘下耳机,用一种“你赢了”的表情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实验记录。

      周教授端着咖啡走进来,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在投影仪上打开今天的组会议程。

      何弥把笔记本电脑翻开,在文献阅读笔记的最上方用铅笔记了一行字:研一第一周组会。邵颜说今晚加班画图,不回来吃饭。微波炉里有牛奶,记得热了喝。他把这张便签夹在笔记本扉页里,然后抬头看向投影屏。

      邵颜在设计院的工作比读本科时更忙。她所在的设计院接了一个老城改造的大项目,她被分在前期概念方案组,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反复地画草图、改方案、做汇报PPT,甲方提一个意见回来改三版,再提一个意见再改两版。

      邵颜在电话里跟何弥形容这种状态时说“和读大二时上设计课差不多,但改图的不是老师是甲方,而且甲方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何弥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是她的方案在上周的项目汇报会上被总建筑师点名表扬了,说她做的天井空间改造节点“有温度”。

      总建筑师的原话是:“这个天井的处理手法不是简单的形式模仿,设计者对传统空间的当代转译有深入理解。”

      邵颜在电话里复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在加班,但何弥听出来她语气里那一点藏得很好的开心。

      “那个天井就是从奶奶家测绘来的。”邵颜低声说,“青石板的铺装方式、排水暗沟的走向、檐口收边的尺寸——全都是按上次测绘的数据画的。甲方看不太懂排水沟,但他们喜欢那个天井。其中一个甲方说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的院子。就这一句,我觉得加班值得。”

      何弥靠在实验室走廊的墙上,手里握着手机。

      窗外九月的晚风把银杏树叶吹得沙沙响。他说:“奶奶要是知道她的天井被画进了一个会真的盖起来的项目,大概会说——你看,修天井修对了吧。”

      邵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很短,但很清晰。

      她的工位在设计院十二楼靠窗的位置。何弥去过几次,每次去都会发现她桌上多了一些东西。

      第一次去的时候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一沓图纸。

      第二次多了那个小铁盒——爸爸的发卡、陈医生的信、宋露芸的贺卡、他的便签、那颗褪色的星星,全在里面。

      第三次多了那个透明的星星瓶,和他的便签放在一起。

      第四次多了一张他们的合影——是高三那年高考第一天在实验中学门口拍的,他比大拇指,她回头看他,清晨的阳光把他们两个都框进同一个镜头里。

      邵颜用磁铁把照片贴在工位隔板上,旁边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此照片摄于六月七日,书店门口。照片中人:何弥。——邵颜标注。”

      和她当年在测绘本上写“何弥三岁时在此处偷吃生毛豆”一模一样。格式统一,措辞精确,把情感藏在标准的档案记录格式里。

      这就是邵颜——永远在记录,永远在把重要的东西归档。

      同事路过她的工位时看到照片,问她这是谁,她每次都会抬起头认认真真地重复:“我高中同学。大学在一起。现在是未婚夫。他学化学,做的方向是把二氧化碳转化成有用的东西。具体来说是用金属有机框架材料催化二氧化碳和环氧化物反应生成环状碳酸酯。”

      同事通常听到前半句就听懵了,后半句根本消化不了,但她每次都会说完整,从不简略成“我男朋友”就结束。

      十一月底,宋露芸和郑允川的婚礼在市区一家带院子的小型宴会厅里举行。

      宋露芸提前一个月就在四人小群里发了电子请柬,请柬上用红色大字写着:“新郎郑允川,新娘宋露芸,恭请何弥先生携邵颜女士届时光临!!!!!!!”

      郑允川在群里回了一条:“你这请柬写得像超市促销广告。”

      宋露芸回:“你才超市促销!我这叫喜庆!”

      郑允川难得没有继续还嘴,而是发了一句:“确实挺喜庆,和你本人一样。”

      宋露芸沉默了好一会儿,连发了好几个害羞的表情包。

      何弥截图发给邵颜,附了一句:“这两人终于不吵了。”

      邵颜回道:“他们以前吵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真心话。现在不用吵了——和某些人一样。”

      何弥把“某些人”三个字看了好几遍,“我当年也没怎么吵。”

      邵颜:“你没吵,你只是每次来找我都编一个不同的借口,编了好几个月。”

      何弥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继续写实验报告。林一帆从研究生工位对面探头过来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一包薯片往他桌上放了放。

      婚礼当天,邵颜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和高中那件校服的颜色一模一样。

      何弥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是谢婉清陪他去挑的,他妈在商场里让他试了不下十套,最后选了这套,因为“穿上去像你爸年轻的时候,但比他帅一点”。

      谢旻和李歆染也来了,坐在亲友席上。谢旻今天难得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李歆染挽着他的胳膊,看到何弥和邵颜走进来的时候,远远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谢旻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但在宋露芸和郑允川交换戒指的时候,何弥注意到他偏过头低声跟李歆染说了句什么。

      后来李歆染告诉他,谢旻说的是:“这两个孩子也快了。到时候我得准备两张便签——一张给何弥,一张给邵颜。一张写化学公式,一张写建筑节点。”

      仪式上,宋露芸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鲜花拱门下,哭得眼妆都花了。

      郑允川站在她旁边,平时在球场上跑不死的人,拿话筒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捏不住戒指盒。他说誓词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调,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宋露芸的誓词写了满满一张纸,念到一半哽咽了好几次,最后干脆把纸放下,看着郑允川的眼睛说:“我高中给你编了红绳手链,编了好几条才有一条能戴的,当时没告诉你,那条手链其实是想当信物的。后来你把它戴在手腕上打球,磨断了我又编了一条。到现在我一共编了十一条,每一条的长度都记得。以后不用再编了——戒指不会断。”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片掌声和起哄声。

      邵颜坐在何弥旁边,右手无名指上的银色素戒在宴会厅的水晶灯光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何弥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低头去擦,只是安安静静地鼓着掌。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把她的手轻轻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戒指轻轻硌在他的指腹上,触感微凉而确定。

      婚礼散场后,何弥和邵颜没有直接打车回家。宴会厅外面是一个带草坪的小院子,夜风里飘着秋天最后一批桂花的香气。

      邵颜手里还拿着宋露芸抛给她的捧花——刚才抢捧花的时候她其实没抢,是宋露芸直接绕过一群伴娘把花塞到她怀里,说“不用抢了,下一个就是你”。

      花束是白色的洋桔梗和淡粉色的玫瑰,花瓣上沾着刚才室内温差凝结的水珠。

      邵颜把捧花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然后把花放在膝盖上,从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面装着六枚叠好的糖纸星星——五枚浅蓝色和一枚粉色。

      何弥认出了那枚粉色星星:这是她高三那年他给的“最后一份幸运”,在考前被她拆开又叠回原样,边角微微发皱,却每道褶都还卡得刚好。

      另外五枚浅蓝星星是新的,糖纸崭新发亮,边角捏得尖尖的,和她从高中起叠的每一颗都一样。她把这六枚星星从密封袋里小心地倒出来,用拇指轻轻抚平粉色星星上那几道旧褶子,整齐地排成一个环放在他的掌心上。

      “高考前你给了我五颗幸运星,每颗颜色都不一样。考完之后我把它们拆开、又叠回去放进了你的瓶子里。”

      邵颜把其中一颗浅蓝色的星星往前推了推,“这一颗里面写的不是一句话——是一个日期,一个地图坐标,一个电话号。日期是我们结婚的日子。坐标是奶奶家天井的经纬度。电话号码是你的手机号。写这张便签的时候我想——以后每年六月七日,我们都在六中门口拍一张照片。和高考那年的那张放在一起。每年一张,每年都在同一个位置,你比大拇指,我回头看你。”

      何弥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六枚星星,又抬头看着她。

      邵颜无名指上的戒指在路灯下反射着一圈柔和的银光。

      何弥伸出手,把自己小拇指勾在她的小拇指上,两个戒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轻响。何弥垂眼看着她手指上那枚素面银圈——苯环和青石板刻在一起,都是这些年来他和她一起走过的形状。他微微收紧小拇指,让两枚戒指贴得更近。

      “好。每年六月七日,老位置。我比大拇指,你回头。风雨无阻。拉过钩的。”

      邵颜低头把密封袋重新封好放进帆布袋里,然后站起来,把捧花抱在胸前。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侧过头看着他。

      “走吧。回家。”

      何弥站起来,把那六枚星星小心地放进西装内口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他拉起邵颜的手,两个人沿着桂花香弥漫的小巷慢慢往回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和多年前在六中门口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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