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相遇（增7 ...
-
在买房这件事上，苏安晴毋庸置疑是个幸运儿，在26岁的人生中她很少承认自己与“幸运”二字之间的缘分，原来，她的运气全部被积攒到了买这套甄享小区22栋一楼带院的小房子上。
甄享荣华小区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社区，但自打一年前小区门口的大型健步公园竣工，房价便一直水涨船高，一度成为江州市的地产大热门。健步公园就建在不高的山丘之下，那里不仅绿化面积大，而且植被种类繁多，不论春夏还是秋冬，都是绿树掩映灌木丛生，被称之为江州市民的自然氧吧。
苏安晴是恰恰是在房价上涨之前将房子买下的。
苏安晴在考上大学之后就开始做高中生的数理化辅导，一直做到研究生毕业，从未停歇。这期间她凭借自己的985本硕学历、国家奖学金、优秀毕业生等一系列荣誉以及卓有成效的辅导成绩，辅导费从一路水涨船高，加之她平时省吃俭用，因此在研究生毕业后入职江州市一中之前，苏安晴的账户里已经有了好些个存款，这就是她买房的首付款。
作为江州市一中的数学老师，苏安晴平时的工作非常忙碌，在她买房子之前，除了周末偷摸给人补课外，她几乎没有出过一中的校园大门，每天上班在办公楼，下班在宿舍楼，过着与她26岁芳华年纪格格不入的清寂生活。那段时间，除了单位之外，她唯一的去处，便是甄享荣华小区的好闺蜜薛佳凌家。
薛佳凌是苏安晴唯一的朋友，苏安晴之所以买下这套甄享的房子，为的就是和薛佳凌住得近一些。薛佳凌一年前离婚，独自带着4岁大的女儿在甄享商业街开了家面包店——禾禾面包店。如今，闺蜜二人做邻居，都是一楼带院，只要苏安晴没有晚值班，她一定会驾着自己的小电动车，十五分钟风尘仆仆赶回自己的小窝，满足地享用佳凌专门给她留下的小蛋糕。
26岁，她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家。这是她的家，这不是简单的小房子，是的，尽管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但房子里有她喜欢的一切——吊灯、地毯、盆栽、书架、很漂亮的陶瓷碗碟，所幸，这里没有什么所谓的“家人”。
26岁的满足，让她足以想象到自己62岁时的幸福。
————
苏安晴没有早读课，八点之前到校就行，因此她养成了早起去健步公园晨跑的习惯。这是她一天里唯一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短，但管用。高中老师这行当，嗓子、颈椎、腰椎、血压，没有一个零件是经得起长期消耗的，她见过太多前辈拖着半条命站讲台的样子，所以从入职第一天起，她就跟自己说好了——每天至少跑二十分钟，雷打不动。
九月底的早晨，风里已经有凉意了。公园里的人工湖泛着一层细碎的光，岸边的柳树还绿着，但绿得有些发旧，像是颜料快用完了。晨跑的人就那么几个，她天天见，彼此都不打招呼，也不对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节奏里，像是被复制粘贴进同一个背景里的不同图层。苏安晴跑得很专心，双目平视前方，嘴唇微微抿着，呼吸的节拍压得整齐，一步，一步，不偏不慢。有人从对面跑过来擦肩而过，她连余光都不分过去。
今天有点不一样。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她注意到路边有两个人在捡瓶子。
说“注意到”其实不太准确，是她的视线被动地在某一点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意识到那两个人昨天不在。苏安晴没有放慢速度，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继续跑。早上锻炼的时间有限，她不想在任何无关的事情上多花半秒。但那两个人的身影在她脑子里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她当时没想明白为什么觉得“流浪汉”这个词用在他们身上不太对，也没花时间去想。
等到第三圈跑完，她第二次经过那个位置，那两个捡瓶子的人已经坐在长椅上了。苏安晴放慢步子，喘着气，手里捏着一个空矿泉水瓶。她走近的时候，终于看清楚了：那个矮的，最多六七岁，坐在长椅上脚还够不着地，两条腿悬着晃荡；那个高的，坐着也看得出身量不小，但脸太年轻了，再怎么往大了猜也不超过十八九岁。
“小流浪汉”——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但这个称呼的原因她也一下子就明白了：小。太小了。一个六七岁，一个十八九岁，放在“流浪汉”这个词后面，像是放错了格子的东西。
她一步一步走近，脚步在清晨的石板路上压得很轻。两个孩子坐在长椅上，两个脑袋凑得很近，小的那个正仰着脸说话，大的侧着耳朵听。
小个子说：“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然后呢？”大个子问他。
“一年好景、好景……”
“一年好景君须记。”大个子接得很顺。
“一年好景君须记。”小个子重复了一遍。
“然后呢？”
“最、最是……”
“最是橙黄橘绿时。”
“哦！最是橙黄橘绿时。”小个子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尝这几个字的味道。
“再从头背一遍吧。”大个子说。
苏安晴站在他们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她本来是打算把瓶子放在长椅旁边的，但听到这段对话之后，她停住了。
大个子率先觉察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他的头发有些乱，衣服的袖口磨出了线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裹住了。但他的眼睛在转过来的那一瞬间，让苏安晴愣了一拍——又大又亮，瞳仁很黑，像是忽然从某个暗处亮起来的光。只是那光里盛着的东西不太对，是惊慌，是那种被人看到之后下意识想躲的无措。
真是一张漂亮的脸。苏安晴在心里把这个判断搁下了，像放下一件不打算带走的东西。她平时不太看人的脸，二十七年的人生让她养成了一种习惯——不看，不评，不往心里去。但这个男孩子脸上的五官被乱七八糟的头发遮了一半，被寒酸的衣服衬着，被那种怯怯的、不太敢看人的气质压着，却还是让人没法忽视。连苏安晴这种对“好看”完全免疫的人都不得不承认，他在灯光下再干净一些、好好收拾过之后，大概会让人多看好几眼。
小个子也扭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比大个子的还大，乌黑乌黑的两丸，盛着更多的惊慌。他微微往后缩了一下，肩膀抵住大个子的手臂。
苏安晴把手里的空瓶子递过去，手腕轻抬了一下，示意对方接住。
大个子立刻伸过手来，把瓶子接了过去，轻声说：“谢谢。”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还没有完全变完的、偏细的尾音。苏安晴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她已经转过身去了，听到这声“谢谢”又偏了一下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难说那算不算一个笑，就是左边嘴角往上提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立刻收回去了，像是她自己也没打算让那个表情成形。
在苏安晴的经验里，“看上去很善良”和“看上去很好欺负”经常是同义词，所以她很少对陌生人笑。但刚才那声“谢谢”，来自一个看上去有些可怜的流浪汉的感激，她觉得应该回应一下。
她没再看他们，转身继续往前跑。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草的气味。
——————
没走多久，手机里就跳出一条微信消息。苏安晴猜得到是什么，打开一看果然如此。
班主任每天早晨都会在这个时间点向家长群发送一条学生们在教室里放声苦读的视频，紧接着便会有几个家长回复“争分夺秒”“奋斗不息”“孩子们真棒”之类的话，苏安晴偶尔会跟着回复一个竖起拇指的表情包。今天她没有回复，因为昨天刚回复过一次。
苏安晴慢跑着来到小区门口，薛佳凌的面包店已经开门了。她刚一走进去，穿戴整齐的小禾禾就向她笑着问好：“干妈早上好呀！”
“禾禾早上好。”苏安晴冲她微微莞尔。
苏安晴对陌生人是尽可能地保持距离，但对待自己相熟的人却是尽可能地和善可亲。她是五月份出生的双子座，不知这种反差极大的两面性格是否与星座有点关系。
“干妈今天的第一个微笑给了禾禾。”禾禾才四岁大，就已经很了解苏安晴不苟言笑的个性。
“并不是，”苏安晴比划手指，“是第二个。”
“哟，”从操作间里传来薛佳凌的声音，她终于探出脑袋，一头蓬松的卷发被精巧别致地藏在红白相间的头巾里，一时间让人分辨不出这头巾究竟是为了做面包时方便操作还是为了装点她的美丽，“你还跟谁笑了？”
“陌生人。”
“不可置信。”
禾禾学着她妈妈的语气也说了一遍：“不可置信。”
苏安晴没有过多地解释，她轻轻捏了一把禾禾的小脸蛋，眼睛开始在店里搜索：“豆沙面包给我几个。”
“豆沙？”
“嗯，昨天没有卖剩下的吗？”
“……我记得昨天豆沙面包好像是卖光了，但芋泥夹心的面包还剩了四个。”
“妈妈，还有椰蓉的你忘记了吗？”禾禾提醒道。
“你干妈不爱吃椰蓉的，你忘记了吗？”薛佳凌笑。
苏安晴走到柜台内，拉开专门的橱柜，说：“我装两个芋泥面包。”
“都拿走。”
“吃不了。”
“带给同事吃嘛，虽然过了一夜，但还是很新鲜。”
苏安晴与薛佳凌没有丝毫客套的必要：“好，那我全带走。”
“记得帮我拉客人。”
苏安晴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走了，拜。”
“拜拜干妈。”小禾禾冲她摆手。
————
上午四节数学课连堂上，到了中午午饭时间，苏安晴回到办公室，她此刻是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讲，因为嗓子正在冒烟。
然而，不遂人愿，课代表抱着一沓练习册送到她的办公桌上，说：“苏老师，王斌没有交作业。”
苏安晴抿了口水，声音不大，问道：“这是他第二次不交作业了吧？”
“对，他说他可能放在宿舍里了，等会儿吃完饭就回去拿。”
“他还想吃饭？”苏安晴放下手中的马克杯，轻声道，“把他薅过来。”
“好嘞！”课代表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他的兴奋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苏安晴拿出芋泥面包吃了起来，办公室里正要去教工食堂吃饭的何老师闲步走向她问道：“中午饭拿面包就给凑活了？”
何钧赫老师是办公室里唯一一个未婚数学老师，何副校长的二儿子，在老师们之间有“二公子”的昵称。二公子比她大两岁，文质彬彬、仪表不凡、气质卓绝，很受办公室其他老师以及学生们的喜欢，因平时与苏安晴走得最近，所以大家都有意要撮合他们俩，但苏安晴从未公开表过态。
“你吃吗？”苏安晴问他。
“你请我吃面包，那我请你吃午饭。”何老师开始献殷勤。
苏安晴眉毛一抬：“请？”
教工食堂的饭菜不收费，除非另开小灶。
“赏脸吗？”
“没兴趣。”
“你知道你在拒绝全校最帅的男老师的邀请吗？”何钧赫在苏安晴面前早就打破了自己温文尔雅的人设，整个偌大的校园，只有苏安晴见过他这副真面孔。
苏安晴默不做声，完全不为所动，继续吃她的面包。
“你到底是爱吃面包还是太缺钱了？”何老师说，“咱们学校老师的待遇并不低吧？”
学校待遇确实不低，重点高中的数学老师，一个月万把块钱的收入是有的。苏安晴也并不缺钱，她假期里一直偷偷在外面给其他高中的学生补课，前两年网课期间通过卖课的形式也发了一笔小财。除了每月按揭的房贷，苏安晴几乎没有需要花大钱的地方。
“我喜欢吃面包。”
“真不给面子？”
“赶紧走，我学生马上就来。”
“你好歹配合一下。”何老师看着她。
只有正在对话的这二人知道“配合”是何意。
“改天再配合，我现在有面包。”苏安晴撵他。
何老师无奈，还想数落她两句，却又没有立场，只好离开。
学生王斌很快来到办公室，他神情惶恐，一步一步走得战战兢兢。
苏安晴抬眼看见他，问道：“吃过饭来的？”
“还没吃，正排队呢，张嘉鸣把我从食堂给拽过来的。”
“作业呢？”
“在宿舍。”
“编。”苏安晴冷冷地说。
“真的在宿舍啊苏老师。”王斌的脸立刻皱了起来。
苏安晴斜睨了他一眼。
“要不我现在就去拿？”他看上去有些急。
“不说实话？”
“我说实话了，苏老师你不信我。”
苏安晴闭上眼睛平复自己不耐烦的心情，她真的不想在连上四节课后继续动嗓子，但仍旧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快速找到你的练习册，立刻拿给我，在宿舍是么？七分钟跑来回完全来得及；二，用我的空白练习册，现在立刻在我面前做。”
“我选择二。”
苏安晴看了他一眼。
王斌立刻低下了头。
苏安晴把练习册扔给他，顺带扔过去一个面包：“别饿死我在办公室。”
“谢谢苏老师。”
“没有下一次。”
“……明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