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龙》一顾子矜

15、柳宿善恶终分明（1）

　　朱槿这回生理期是过得生不如死。
　　周日连龙井都以为她起不来床了，结果她吃了布洛芬，又早早出门去晨练了。这回龙井没跟去，一个小时后，她练完回来，洗了澡又倒在了沙发上，人和死了没俩样。
　　“疼？”龙井站着看她，平淡冷漠的语气下忍不住露了些关心。
　　“嗯……”朱槿死气沉沉。
　　“疼还出去，你多练一天，你就能飞升了？”龙井这嘴自然是说不出漂亮话。
　　朱槿咧嘴笑笑：“我是人，我怕懈怠，只要停下一次，下次我就有借口继续停，这样不就恶性循环了嘛……”
　　从前的她，就是找各种借口逃避外婆的训练。

　　朱槿窝在沙发上，把毯子绕了身体一圈，整个人裹在里面，捂得死死的，又冷又热。
　　她刚想闭上眼小憩片刻，猛然间又弹起。
　　整个人因为裹着来不及坐直，额头就要砸到茶几了，龙井一步上前，抬手把她捞了起来，他单膝跪着，朱槿的后脑勺搁在了他的腿上。
　　“师父。”
　　朱槿皱着眉头，和龙井同时望向窗外。
　　是魔蠕虫的气息。

　　阳台的窗户上此时爬了两只魔蠕虫，它们拱起肚子，将幼虫卵一串串产在了她的玻璃上，那产出的幼虫卵，迅速变大，破壳而出，不一会儿，整个窗户外头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虫子。

　　龙井伸手将朱槿推了起来，等她在沙发上坐稳，他起身向窗户拂掌，那些魔蠕虫被异风吹落，不做纠缠，成群结队飞离。

　　朱槿把自己从毯子中解救出来，她握着除魔棍，站在龙井身后。
　　“主动送上门来？”朱槿疑惑，像是在挑衅她，她结印指向逃离的魔蠕虫，“四方之神，雀羽星宿为引，寻魔。”
　　她和龙井同时闭眼，通过窗外的魔蠕虫，让星宿指引他们魔物的方向。

　　一群小孩，舞蹈培训班……
　　手表，黑框眼镜……

　　魔蠕虫消失，魔物再次将气息斩断，寻魔中止。

　　龙井转身看向朱槿，朱槿皱眉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是那个小孩学习舞蹈的地方。”龙井说着，片段中那些小孩和那个场景的装饰，就是那日他们看见的。
　　朱槿点头又摇头，她看向龙井说：“不止……”
　　“手表和黑框眼镜你识得？”龙井观察着朱槿的神色，猜想着她对这两个物件应当十分熟悉。
　　朱槿有瞬尴尬，颇为苦恼开口：“赵盛。”

　　这名字龙井听着耳熟，见朱槿这不自在的神情，他想起来了，他微抬下巴扬眉，是那个爱慕朱槿的男同事。

　　朱槿坐回沙发，她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师父，是两个魔物吗？”
　　龙井视线又重新投向窗外：“可能是，也可能不是，魔物懂得窥视人心，障眼法也未可知。”

　　龙井把茶几上的手机扔给朱槿：“约他出来。”
　　朱槿接住，愣了下：“啊？”
　　她显然不太愿意。
　　朱槿决定给龙井换个思路：“或者，师父我们先去舞蹈培训班？”
　　龙井不语，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身体没事了么？”
　　朱槿拍拍自己素面朝天的脸蛋，打起精神说：“没啥大事，药效一会儿起来了，能活蹦乱跳一天。”

　　*

　　龙井已经是无证驾驶的惯犯了，朱槿心里直打鼓，路上遇到交警，眼神都心虚好几分。

　　到了目的地，这回两人大摇大摆进了舞蹈培训班。
　　门口的店员十分热情：“两位家长，是要给孩子报班吗？”
　　得嘞，喜当爹又喜当妈。
　　朱槿扫眼龙井，龙井是面不改色的，她只能笑笑：“先了解下。”
　　那人拿出宣传册，邀请朱槿和龙井到旁侧的会客区坐着，给他们详细介绍了起来：“我们这边的舞种很多的，拉丁，民族舞，街舞，芭蕾舞，都有的。”
　　朱槿想了下，指着第一间教室的玻璃，“这些孩子跳的是什么舞？”
　　“芭蕾。”
　　朱槿点头，果然是芭蕾，他们寻魔时看到的，就是这个服饰。
　　“价格呢？”
　　“600一节课，第一节体验课200，我们也有优惠的，一次买十节课就是5000。”
　　朱槿吸口凉气，真贵啊……

　　里头有个眼熟的小身影，朱槿多看了一眼，眉头稍蹙，起身准备离开了：“这册子我们拿走了啊，我们回家商量下。”
　　店员看着朱槿和龙井的气度，立刻说：“可以加个微信，到时候第一年的课程，能打折呢。”
　　朱槿举了下宣传册：“我直接联系这上面的电话就行。”
　　话毕，她给了龙井一个眼色，就向外走。

　　朱槿右手举着宣传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左手掌心，“我看到馨姐的女儿了，就我的那个领导人事总监的小孩，但今天不是她带，估计是她的家人。”
　　朱槿推测着，因为刚刚那间教室外头，不见沈馨的踪影。
　　龙井静待她继续说。
　　朱槿：“那小孩憋着眼泪在那儿练呢，跳的不是很好，同班级的小朋友一只脚转圈都练很熟了，她转半圈就要摔。”
　　沈馨那晚教育她女儿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呢。

　　朱槿停下来，转头对着龙井严肃说：“我看着她练转圈，有了魔气。”
　　龙井神色微变，他没有察觉朱槿说的魔气。
　　朱槿也觉得无解：“很微妙，非常难以察觉，你背对着，如果没有通过眼睛看到，根本察觉不到，就像现在，你和我出了那个地方，什么都感觉不到。”
　　沈馨的女儿当时转了有三圈，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朱槿看见了，眨眼的一瞬，然后就无影无踪了。
　　朱槿提议：“我们找个地方再观察观察。”
　　龙井颔首。

　　朱槿和龙井在舞蹈班对面的咖啡店盯梢，终于蹲到了这群孩子下课。
　　这次的课程在上午，练完后，沈馨的女儿由一位年级较大的婆婆牵出来的，看那小孩的嘴型，喊的是奶奶。

　　小孩奶奶带她去吃了披萨，朱槿和龙井离开咖啡店，也大大方方跟了进去，就坐他们前桌。

　　“小宝，想吃什么呀？”奶奶宠爱地说。
　　女孩摇摇头，“奶奶，我不想吃。”
　　奶奶慈爱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小宝为什么不想吃呀，小宝不是最爱吃披萨的嘛。”
　　“我跳舞不好，妈妈会骂我的……”说着眼中又蕴了眼泪，马上要落下来。
　　奶奶拿了手帕给她擦擦脸：“不哭不哭，那小宝喜欢跳舞吗？”
　　小女孩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披萨上桌了，奶奶拿了块赶紧放到小女孩的盘子里：“先吃饭，人是铁，饭是钢，吃饭是现在小宝要做的事情，其他的都不重要。”

　　朱槿默默啃着披萨，听着她们的对话点着头。
　　没想到这个奶奶挺通情达理的，短短几句话，没有贬低沈馨，没有质疑孩子，只是询问着孩子的想法。

　　“奶奶……”小孩子甜甜开口。
　　奶奶笑着：“怎么了呀。”
　　“我想吃冰激凌可不可以……”小孩子嘀嘀咕咕，“班里的同学下课后，爸爸妈妈都会去旁边的冰激凌店给她们买冰激凌，好多个球的。”
　　奶奶假装思索了下：“今天吃披萨，下次奶奶带你出来上课，我们再吃冰激凌，可以吗？你蛀牙了，不能总吃甜食，小宝好不好？”
　　小孩子重重点头：“好！可以！”
　　“哎，真乖！”祖孙俩其乐融融的。

　　朱槿看向店外，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对面台球室走出来个人，那人立在门口看向这边。
　　身旁其他的人见他不走了，也停着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来。

　　是赵盛。
　　他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直勾勾注视着朱槿。

　　龙井发觉朱槿的异常，他没有回头，通过玻璃反射，看到了外头的人，那人戴了黑框眼镜。
　　“挺巧，机会这不就来了么？你去吧，处理完就回来。”龙井冷静说着。
　　朱槿拿湿巾擦擦手：“嗯。”

　　赵盛把身边的人先支走了，朱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插兜在等她了。
　　朱槿看他问：“你一直看着我，是有事儿？”
　　赵盛视线越过朱槿，落在了龙井身上，“那是你男朋友？”
　　朱槿默然，没有否认。

　　朱槿跳过这个话题：“你来这儿是……”
　　她觉得像他这个阶层的人，应该不会来这种地方。
　　赵盛一笑：“这层的店铺，都是我的，我偶尔来看看。”
　　朱槿挑眉，出生在罗马的人，就是不一样。
　　朱槿忽然想到什么，指了下前头的舞蹈培训班：“那个也是？”
　　赵盛：“嗯。”

　　里头的龙井没有再动手中的餐具，他靠着椅背，双臂环胸，通过镜面反射，瞧着朱槿和赵盛交谈的模样，他听力极好，他们说什么听得一清二楚。
　　赵盛邀请朱槿喝咖啡，龙井听了冷笑。
　　咖啡，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难喝的东西，有何值得一品再品？
　　而且就刚才蹲点的时候，朱槿已经喝了两杯了。

　　朱槿没有拒绝赵盛的提议，和赵盛一道离开，龙井抬手示意买单。
　　龙井没有跟在他们身后，而是来到了天台的网球场，他找了个合适的角度，向下俯视。
　　他耳朵微动，能听见朱槿的脚步声进了地库。
　　上了车，关了车门，车子发动。
　　从南西侧第三个出口出来，龙井盯着那辆黑色的路虎，直至消失在远处，他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龙族视线可达千里，如今虽有受限，只要不是太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赵盛的车到了个金碧辉煌的地方，他把钥匙扔给专门泊车的人，带着朱槿走了进去。
　　龙井视线扫过那栋楼的每个窗户，从外都不可视物，这楼像个金色的“石头”，抵御着一切外物的入侵，包括他的视线。
　　龙井眼神黯沉，总觉得不对劲。
　　他闭眼，只能尝试专注倾听。

　　开门，进屋，关门，落座。
　　赵盛捯饬咖啡机的声音，刚在路上，他说要亲手给朱槿泡杯咖啡。
　　咖啡杯搁下的声音，室内寂静。

　　“朱槿，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我见过。”赵盛说。

　　龙井骤然睁眼，琥珀色的瞳孔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