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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清道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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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月光下,林海儿瘫倒在客厅沙发上一手捏着空酒杯,茶几上倒着一个空酒瓶子,酒瓶上标签污损,依稀可见几个波兰文字。这瓶东欧烈酒是林海儿在林南秋书房角落找到的,瓶身很干净,剩下三分之一的酒液在晃荡。
吃过晚饭后,林海儿在书房、客厅翻看所有带字的东西,她找到了林南秋学生时代的书籍、笔记、与几位同学的书信,可就是没有关于美国实验室的东西。
翻看了大半夜,累到不行又睡不着觉,她鬼使神差地喝光了残酒。高浓度酒精让她头晕眼花,她怀疑自己是酒精中毒,她只能任凭自己躺在沙发里,神识涣散。
战时,各国酿酒厂都停止生产饮用酒,酒厂将用于酿酒的原料生产高纯度酒精以满足制造炸弹、橡胶、防冻液等战备物资的基础需求。
酒是战时的紧俏货甚至是违禁品,这种产自波兰的高度白酒贴的是伏特加的标签实际上它的酒精含量超过医用标准。这种‘酒’在日占期是需求量最高的走私品,更是穿梭于丛林间的马来游击队急需的医用品之一。
当初它们藏在林南秋的嫁妆箱里,随着送亲队伍进入吉打平原腹地。
那天,林绍谦在警备司令部的公关活动进行得尤为顺利,就像英国人选择恭顺又勤奋的马来华商为宗主国从土著手里集拢马来半岛的资源一样,日本人也想要尽快恢复生产将橡胶、谷物等物资运回远东本土。林绍谦是第一个穿着日式西服,拎着锡制清酒酒具与日式器皿来鞠躬、摇尾巴的华人。所以,官员当即给林绍谦签发了绿牌商业许可证。
那天,一队警备军进入国王医学院,当时正逢医学院礼会。全校师生齐集礼堂,大部分英籍教师已经离境,剩下的老师在军刀威吓之下噤若寒蝉。为首的军官拿出本厚厚的名册,点名押人。
林南秋坐在座位上瑟瑟发抖,因为她看到被带走的几乎都是华人留学生或本地华裔学生。加藤佐一坐在她身边,一手轻抓她的手,轻声安慰道:“你不会有事的。”
“可是…”林南秋已经不敢说出我也是华裔这种话,加藤佐一继而笑道:“他们只会带走有纹身的、一九三一年后移居马来的通G华人。这些人都是威胁社会安定、破坏共荣的危险份子。”
林南秋来不及理会他的话,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礼堂中央的军官上面,那人用发射炮弹似的重音念着一个个华语名字,两个字的,三个字的,偶尔有纯英文姓名的但对应的人同样是黄肤黑发的华裔。林南秋认识这些在纯英式环境中长大的华人,他们的证件名都是英文,他们的长辈们均是英殖民政府官员,他们都是亲英派。被押走的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家庭都是马来华人中的精英,也都是林家交往的对象。
她总觉得那位军官嘴里念出的下一个名字就是自己,加藤佐一不再多话,趁着她惊惧难安的时候,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同窗十年,这是她最温顺的时候。军官合上名册准备走人,包围礼堂的士兵跟着收枪离开。
林南秋松了口气,颓然靠坐下来。
加藤佐一:“南秋,我送你回家吧,别住学校了,学校不安全。”
林南秋没理会他,跟着同学跑到窗边看被押走的队伍,他们看到有人企图逃跑,当即死在枪下。林南秋和其他同学一样发出尖叫,更让他们害怕的是学校大门以及通往各个教学楼道路上的士兵还未撤走,剩下的学生们不知道该去哪里。
加藤佐一拉着林南秋走出礼堂,说道:“走吧,南秋,我们读完了预备科应该去大学了。我们去日本,读京都帝国大学的药学专业好吗。还记得我给你的京都医学部内刊吗?我们日本学者对于鼠疫的研究水平是世界第一,你跟我去日本生活吧。”
惊悚中的林南秋停下脚步,她看过那些内部资料,那些详细的人体病理数据以及病患自述病症,这些资料是怎么得到的她有自己的判断。她重重一抖,对加藤佐一说道:“我家人都在槟榔屿,我不知道该留在学校还是回家。”
加藤佐一笑道:“你爸爸来吉隆坡了,你还不知道吧。南秋,我送你回家,再去拜访伯父好吗?!”
林绍谦来吉隆坡的消息连林南秋自己都不知道,她再度一抖,强作镇定说道:“那…我想回宿舍拿笔记。”
加藤佐一把人送到女生宿舍园外,说道:“我在这等你。”
林南秋点点头,独自走了进去,可还没走几步就被两个士兵拦下。见她听不懂日语伸手便抓,林南秋反抗挨了巴掌倒在地上。那天她穿着学生裙,倒地时裙摆掀起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让那两个士兵伸手欲抓。
林南秋扯着裙子惊叫。
加藤佐一上前与士兵用日语说了几句后,示意林南秋快走。林南秋跑上楼梯,吓得一身冷汗,她回到房间换上衬衣裤子,拿着书包跑下走廊。在回廊拐角,她看见加藤佐一正冲着一个戴有肩章的军人呵斥,那位军人只顾对他鞠躬道歉。待加藤佐一说完之后,那军人走到两个士兵面前,左右开弓扇了几个巴掌后见加藤脸色好些了才带人离开。
林南秋本想从另一个出口离开走后门,可想到后门说不定也有士兵看守,只能作罢走下楼梯。加藤看见她换了条裤子笑道:“有我在,你不用害怕。”
她跟着加藤走士兵把守的小院道路,所有人在礼堂注视他们的离开。两人坐了辆人力三轮回到林家在吉隆坡的住所。刚进屋,又有一支警备司令兵把这条华人居多的街道围了起来。佐藤蹙眉,对林南秋说道:“你们去二楼呆着,把窗帘拉上,不要靠近窗户。南秋,相信我,你会没事的。”
林南秋点点头带着仆人走上二楼,躲进房间,听加藤的话把窗帘拉上躲在角落里。
“小姐,听说从新加坡…哦,现在不叫新加坡,叫昭南市了。从昭南市逃回的人说,家里只要在唐山还有亲眷的统统要抓走。听说罗家大少爷被打死在海滩,罗家小姐失踪了。”
“罗家大哥死了?!罗丽莎失踪了?”
林南秋绝望地闭上眼睛,罗丽莎是林南霑的未婚妻,虽然还未举办订婚宴,但是两家人已经默认两人的关系。此刻的她抱着女仆害怕得发抖。
枪声零星传来,加藤把一张绿色彩绘单证贴在林家门廊,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廊下看着街景,这条街华商最多也最热闹,此刻更是热闹得像烧开的水。他的真名不是加藤而是安藤,十年前他跟随父亲从台湾移民马来亚。他父亲把他送到英语学校,成为林南秋的同学。两家人也就是从接送孩子时开始认识并交往。
整条街道被再度洗劫,除了零星几个敢于反抗的变成尸体歪倒在街道上而外,所有留在吉隆坡的新移民华人都被带走了。华文招牌被丢弃在街道,侥幸在这一轮清洗中保下命来的华人也都撤下了自家招牌,关门闭户。有的人在战争开始时就从繁华的沿海逃入原始丛林,有的不舍家业还在坚守。
林绍谦回到家没给加藤开口的机会,送走了两父子。
回家路上,加藤得知林南秋与一个马来土著订婚后很是激动:“怎么可能?南秋怎么可能会同意嫁给只会种田的野猴子?”
“马塔其家可不是只会种田。而且说实在话,佐一,你是要回日本入仕的,你的妻子不可能是个马来华人。原本想让你娶她,我们和平接管他们的药厂,可他们不识抬举。你去槟榔屿等着她举行婚礼,你和她是十年同学,她结婚,你这个老同学怎么也要恭贺恭贺,送她一份大礼。我们让驻泰部队跟你配合,把林家和马家都吃掉。”
“是的,父亲。”
林南秋看见父亲也才知道自己的奶奶、妈妈、婶婶、妹妹和幼弟都死在大轰炸中。短时间内,这个少女承受不了崩溃大哭,要知道她在三个小时前还在为自己被评为优秀预备生而洋洋得意。
这一刻,她憧憬加藤给他描绘的帝国大学以及东京生活。
林南秋说道:“爸爸,加藤说他们只抓新移民华人,帮派分子和资助过CQ政府的华人。”
林绍谦:“然后了,把这些人都杀光了然后了?你以为你改讲日语、改日本名字就能活命?他们从古至今就是说一套做一套。他们收编了印度军队、驱赶英国政府中任职的马来人、却肆意屠杀华人。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都不会是他们想要笼络的对象,时间而已,他们要真赢得了这场世界战争,我们将面临一个不同于英国的殖民政府。南秋,我给你说了门亲事,你立刻随我回双溪大年。只有把你和南霑送走,我才能无后顾之忧。”
此时的林绍谦与很多人一样看不到战争的终点,但于生死危亡之际,唯君子亮剑,虽延颈承刀,披胸受矢,博一线生机。
“结婚?!”林南秋哭道:“我就不能去英国读大学吗?”
林绍谦捏紧拳头的手倏然松开,他怎忍心责备一个一心求学不问世事的女儿。“孩子,相信爸爸,爸爸一定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见女儿还在哭泣,林绍谦说道:“单从丈夫的人选上来看,加藤也不是你该考虑的对象。南秋,相信爸爸,爸爸会让你离开马来半岛的。”
……
翌日,女仆上高脚楼叫林海儿起床吃饭,看见她歪倒在沙发上,地上是一滩呕吐物。闻讯赶来的林予安抓起酒瓶子闻了闻说道:“她怎么敢喝酒精?”
林予安扇了几巴掌打在林海儿脸上,见她还有面部反应才松了口气。
季若离看了眼呕吐物后说道:“估计醉了几个小时,别耽误了,赶紧送医院吧。”
“行。安卡,把摩托车开过来。我们得回乔治市。”
季若离:“摩托车?”
林予安:“你不会骑?”
季若离:“家里有摩托车,怎么昨天还让我们坐轿子?顶着太阳慢慢走,晒得人难受。”
林予安把林海儿交给墨镜男后,刮了下季若离的鼻头说道:“为什么让你坐轿子?你以为谁都能坐林家的轿子?都说了那轿子是专门抬你进门的,在过去新娘子都是这样一路慢走迎娶来的。我就是要让人知道我的媳妇儿有多俊。”
季若离见左右有人,不悦的拍了下他的手,反被林予安抓在手里。院落门口,听着几辆摩托车,林海儿坐在其中一辆跨斗式摩托车的侧座位里。
林予安递给季若离一个头盔说道:“坐我后面,抱紧我。”
没考过摩托车驾驶证的季若离坐在他身后,行驶在田间小路。
“予安,这里是吉打州,你就不怕马家人找你麻烦?”
林予安笑了笑,说道:“紧邻水池的山丘后面是安保学校,我们家的安保有大半都是从那里挑选的。马家人不敢来这里。”
“你回乔治市还是不回家吗?”
“嗯。”林予安答的简单,他以为可以陪季若离在老宅住两天,谁知会出这事。等李伟平从瑞士回来,就可以逼査赞出货了,这一次他要端掉査赞的制毒工厂。
季若离不再说话,只顾紧紧箍着他的腰,紧贴他的后背。
林海儿在医院里住了三天才出院,她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种标注为SPIRYTUS的波兰酒的酒精度数可以高达百分之96。
她嚷道:“这真的是酒吗,喝下去明明没什么感觉,跟喝水似的。”
季若离端着鸡汤,一面喂一面说道:“就是因为它太纯太烈,让你嘴皮发麻,让你麻痹大意。你也是,都不知道放多少年了,你说喝就喝。”
林海儿无所谓地说道:“我的前男友说一个人选择喝什么酒就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就想喝一口我妈妈喜欢喝的酒,感受一下我妈妈年轻时的心理状态。”
季若离蹙眉:“又是你那个心理学前男友说的?”
林海儿嗯了声,殊不知,那瓶酒在林南秋手里的作用仅限伤口消毒,用之前还得稀释。
送林海儿回到别墅后,季若离接到一通从机场打来的电话,希瑞尔的声音:“弗拉维奥,我在机场,来接我。”
季若离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槟城了,问道:“你们几个人?”
“就我一个人。”
季若离紧张且激动:“你怎么不带几个保镖?”
“没必要。”旋即电话挂断。
季若离琢磨了下,拿起车钥匙开车离开。
十月的槟城是旅游旺季,机场里满是背包客。季若离在接机处走了好几个来回都没看到希瑞尔,直到一个身穿黑色纯羊毛高定西服的高大男子站在他身旁,一手从后环住他的腰说道:“怎么这么晚才来。”
季若离侧头一看,希瑞尔的黑发又染成了红色,虹膜色也变了。
“你真一个人来的。”
希瑞尔点点头,在季若离推开他的那瞬,抚过他的侧腰。他说道:“我没带行李,先带我去买身衣服,这里可真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