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季若离》日落阳关

58、清道夫

　　林海儿随后又道：“可他现在是保护证人，我接近不了他。或许我能找找当年的实验大楼管理员，七三年时他就快退休了，他入伙，给托马斯使用实验室为的是想赚一套乡间别墅安度晚年。我猜他已经搬去乡下了。”

　　季若离点头说道：“他于七三年十二月搬到了莱肯西，在湖边买了套别墅。别墅很不错，有个标准游泳池。他的尸体被联邦探员发现的时候就浸泡在游泳池里。”

　　林海儿闻言咂舌：“另一位研学老师了？”

　　“失踪。”

　　林海儿震惊之余又后怕不已，她全然没有意料到那次心血来潮的搭伙会让他们丢掉性命。在她沉默的同时，季若离开口问道：“海儿，你想清楚，这件事你不用管。你可以继续自己的学业，继续自己的生活。”

　　林海儿眼神一凛，手摸了摸衣兜，空空荡荡。“在抓到杀害我妈妈的凶手之前，我不会有自己的生活。若离哥哥你这里有烟吗？”她从季若离身上没闻到烟草味儿，未等他答话就去翻白板旁的壁柜，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家庭常备用药。季若离手快，关上门说道：“尼古丁缓解不了焦虑。”

　　林海儿眼尖，早在刚才的一瞬看见了摆在最左边的药瓶标签。她说道：“尼古丁缓解不了焦虑，帕罗西汀就可以吗？你在吃抗抑郁药，我哥哥知道你很难过吗？”

　　季若离松了松领带，他回到纽约之后就看了心理医生，他接受不了自己幼儿杀狗，更不想承认把玻璃弹珠喂进一个小女孩嘴里导致其成为植物人。但他想起曾经在寄养家庭干出的事，他把一切都归结为目睹了其父的死状导致的心理异常。

　　“这是我的事，跟他没关系。你不要在他面前乱讲话。”季若离自知与阳光正面的林予安相比，他太阴暗，他只希望能在林予安回纽约之前调整好心情，以最好的状态面对他。

　　林海儿耸耸肩，从茶几上摸了个口香糖放在嘴里咀嚼。“若离哥哥，吃药会上瘾的。把自己的关注点转移下，让我们一起做事吧，或许有我的加入会带出意想不到的契机。”

　　季若离回头看她，似有所思。

　　林海儿冲他笑了笑，有些调皮的样子：“你甩不掉我的！”

　　季若离抿动了下薄唇，说道：“你现在是居家代监，还是老实一点不要乱跑。”

　　周末，是派对商品零售商托马斯的家庭活动日，托马斯的妻子因临时有事丢下父女两去了公司。社区游乐园里，小女孩坐在沙地秋千上与同伴嬉笑。托马斯则在不远处的冰饮店排队买水，至从那晚从女儿手里接过那枚彩虹棒棒糖之后他就坐立难安，这种棒棒糖是他唯一送过林海儿的东西。在每一次单独实验辅导之后，他都会送她一根棒棒糖。

　　“嘿，先生，你东西掉了！”

　　托马斯低头一看，一根彩虹棒棒糖掉落在他脚下，五颜六色的糖饼在褐色的沙地上如此醒目。他下意识的望向秋千方向，已经不见女儿踪迹。正要跑去找人，肩膀就被后面的人狠狠拍住。

　　“队伍很长，你走了，等会就得从末尾再排了！”季若离轻笑一句。

　　托马斯回头，盯着季若离那张不再稚气的脸，表情逐渐变得恐惧。他当然记得这个在距离大考前不到半年时间里空降T高并且补完高中课程还考上法学院的学生。

　　“Ruo.Li？！”托马斯下意识的叫出了季若离的英语名字，除了这个名字，托马斯也知道眼前人与林海儿的关系。

　　季若离冲他一笑，弯腰捡起那根棒棒糖递到他手上说道：“别再丢了，不然没东西哄小姑娘了！”

　　托马斯虽然恼怒，却更担心女儿安危：“我女儿呢？”

　　季若离低语：“你女儿现在只比当时的海儿小三岁吧，那么小的孩子，你居然有脸勾引她还把事情都推到她身上？！”

　　托马斯咬牙瞪视：“你们敢带走她？！你们是在绑架！”

　　“嘘！”季若离手抵着嘴巴，低声道：“小声点，被人听到该误会了！”

　　队伍还在前进，托马斯转过身朝前走了一步，他妥协道：“当初的事情，你情我愿，谈不上谁勾引谁！”

　　季若离冷笑了下：“是谁让你把录音交给警方的？”

　　队伍朝前移动，很快排到了托马斯，他买了两杯冰镇可乐和季若离走到遮阳伞下说道：“我们三个每月都有联系，打个电话碰个面什么的。自从我联系不上他们后，我就觉得出事了。果然，缉毒署的探员又来找我询问当年违禁药品的事情，于是我交出了录音，签了污点证人保护协议。你们这样来找我，我可以报警。”

　　季若离：“你怎么就觉得联系不上他们就代表出事？”

　　托马斯望着游人熙攘的游乐场，恨恨一句：“林海儿，当初的林海儿只比我的女儿大三岁，可就是那样小的姑娘设计了安非他命和哌/甲酯的合成配方，剂量配比。你以为在实验室里，两个研学老师是主导吗？不，她的脑袋里有完整的化学方程式与人体用药实验数据。我们质疑过她，她说她妈妈是国际麻醉品管制局干事，她家里有药品实验室和药厂。她说我们只需要一些化学原料就能赚大钱！当时我妻子罹患重病，我需要钱…也需要生理慰藉。是她勾引了我！”

　　季若离当即否定：“不可能，她妈妈一直把她寄养在学校，她根本接触不到你说的那些资料。”

　　托马斯苦笑了下：“所以谁都认为是我主导了当时的违禁药品制售案。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的，我没什么能说的了，我女儿在哪里？”

　　季若离：“你们当初是通过什么渠道向高中部学生宣传的？”

　　托马斯：“你以为我知道？我之所以入她的法眼只是因为有合法购买化学原料的资格而已！”

　　一群女孩从沙滩边缘跑了过来，追逐嬉戏，托马斯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女儿。他丢下季若离跑向孩子，人潮往来，喧闹不已，一声枪响让众人惊慌溃逃。季若离下意识抱头蹲身，寻找掩蔽物逃向出口。然而在他低头的一瞬，看见倒在血泊中的托马斯。季若离想要上前施救，旋即被追过来的大卫压着后脖颈退出游乐场。

　　退到车内，大卫一面开车一面说道：“你不是探员，你没有身份接近托马斯！”

　　季若离从托马斯出血量以及位置判断应该是一枪贯喉，他脸色发白，双唇微颤地问道：“是谁杀了他，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杀他？！”他抬眼看向大卫：“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大卫说道：“我接到你家打来的电话，林海儿说你出去很久都没回来，让我来这里找找你。”

　　季若离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没跟她说过我会来这里。”

　　大卫道：“她看见了你在日历上的备注，虽然只有游乐园三个字，但她猜到你会来这里私见托马斯。”

　　季若离磨了磨后槽牙，说道：“我需要重新梳理林海儿的人际关系，托马斯说她主导了当年违禁药品的制造与销售，她一个人办不到，一定还有人在暗中帮她。”

　　大卫：“你怎么查，她在T高呆了九年，九年间T高迎来送往了多少师生。每一个师生背后都是一个关系网！纽约每天都有非法违禁药品制售案发生，你怎么查？！”

　　季若离双手捏紧了安全带：“不是违禁药品制售案，怎么可能只是违禁药品制售案，是为了华茂实验室。是有人做局，想要林南秋的实验室，那个实验室里到底有什么！”

　　大卫叹了口气：“那就更没办法查了！”

　　季若离盯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只有把她带出美国，换缸水才能看清到底是谁在接触她。”

　　大卫：“找到幕后主使又能怎样？林南秋已经交出实验室，他们已经得逞了！”

　　季若离：“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大卫嗤笑，未发一语。

　　汽车驶离游乐园几个街区之后，大卫问道：“去我家坐会儿吗？”

　　季若离：“不了，林海儿一人在家，我还是早点回去。”

　　大卫：“她危险吗？需要我陪你吗？”

　　季若离摇摇头。

　　大卫：“也不要全信托马斯的话，为了脱罪他们什么话都能说。”

　　大卫把车停在大厅入口的同时大楼管家就跑过来开门迎宾，季若离下车后，汽车直径离开。林海儿站在厨房通风窗看着季若离从车上走下进入大厅，身后烤箱焗着两块阿富汗瓦格吉尔羊排。这种膻味小，肉质细腻价格昂贵的羊肉是季若离冰箱里的常备食材，包括这栋已经过户到季若离名下的精舍公寓，就算是华茂艰难到变现不动产的时候林家也没动季若离名下的资产。

　　林海儿弯了弯嘴角，季若离才是林家的七寸要害。

　　随着开门声响，林海儿整理了下餐桌上的摆花，在季若离出现在餐厅的同时转身对他笑道：“若离哥哥，我在你书房找到本中东菜谱。原来你喜欢吃中东菜啊？我照着菜谱焗了黄姜羊排和烩豆蔬，家里没有藏红花，我又不能出门买。味道可能差点，你不要嫌弃，马上就能开饭了！”

　　季若离走向她，面无表情。林海儿见状继续说道：“美食也能调节心情哦，虽然雨季的纽约全是阴霾天，不可能有中东那种艳阳。但我相信我做的饭菜一定能让你感觉到热烈的阳光，我看你在这两道菜上打过勾，猜是你喜欢的。”

　　季若离闻言一怔，那本菜谱是他和林予安在阿卡古城旅游时买的，那时的他说过要给林予安做南洋菜、煮阿拉伯咖啡，可惜往事蹉跎他竟然都食言了。遗憾让他恍惚了一瞬，他才意识到他为林予安，为林家做的太少。这一刻的难过让他又想吃帕罗西汀。

　　“托马斯死了！”季若离冷声说道。

　　林海儿茫然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望着餐桌上的花束叹息一声：“他们都死了，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季若离想起托马斯的话，走向她问道：“你的药学知识远超研学课程所学，你从哪里知道的？”

　　林海儿抬手抚弄花托，如绸的花瓣在她指腹间翻折又复原，没留下丁点痕迹，不由让林海儿感叹其品质。她说道：“若离哥哥，你能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补修高中学业靠的是什么？不是课堂教育吧！在假期，我只能去苏珊住处，她家里有很多药学专业书刊，还有实验室内部资料，她很忙，经常不在家，不知道家教老师总是塞给我些绘本就溜出去玩。那些绘本很无聊的，没有苏珊的专业资料看着有意思。”

　　季若离半信半疑：“安非他命和哌/甲酯的配比剂量是从哪本书刊上看到的？”

　　林海儿的手指没收住力，终于在花瓣上留下了道痕迹，她抽走这朵不完美的花将其丢进垃圾桶回头对他说道：“违禁药的配方是托马斯亲手设计的，我只是他的助手...兼情人。”

　　烤箱结束工作的提示音响起，黄姜混合油脂香味飘散开来。林海儿笑道：“若离哥哥，你家厨房很新啊，还没有飘荡过食物的香气吧！尝尝我的手艺！”

　　季若离摇摇头，读书时，林予安时常在这间厨房里给他做饭。记忆中的画面不请自来，刚打完拳的林予安身穿运动服切菜忙碌的身影就在季若离眼前。他意识到让自己感到不愉快的心理暗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出现了幻视，他想转身去书房取药吃。

　　托马斯死了，另一位研学老师失踪，曾经的T高违禁品药案对于林海儿来讲就是死无对证。

　　林海儿哼着歌，在琉璃台上分餐摆盘，动作轻快又雀跃，像只百灵鸟。

　　她把食物摆好，领着季若离坐下，又替他把羊排切好。当季若离手握刀叉的那刻，林海儿眉眼弯弯，笑得可爱：“我这样照顾你，予安哥哥一定会再给我笔奖励金。你知道吗，我第一条裙装就是敲他竹杠来的。”

　　季若离想到读书时的过往，也笑了起来，他插了粒羊肉咀嚼，味道出乎意料的好，略带辛辣的肉香让他心情愉悦。他吃光了餐盘里的食物，说道：“你准备一下，下周我们回马来老家！”

　　林海儿一怔，说道：“我不是居家代监吗？能出境吗？”

　　季若离点头说道：“送你妈妈骨灰回家安葬，一个月的假释期。”

　　林海儿沉默好半晌，对季若离说道：“谢谢你，若离哥哥。谢谢你让我送她回家。我会给你做很多好吃的，虽然在这之前我从未煮过东西，但为了表示感谢我愿意为你学习烹饪！”

　　季若离笑了笑，被人需要让他有安全感。他端起鲜榨果汁喝了起来，笑意越深，食物残渣在口齿间雀跃，满足味蕾的同时也让他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