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清道夫 ...
-
一九七九年,一月三日,纽约,暴雪
纽约州地区法院,大陪审团庭。
林南秋坐在听审席,望向被告席上的林海儿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比起当年在警局有恃无恐抓着同学头发出言威胁的小女孩,现在的林海儿惶恐许多,像是知敬畏了。
检方罗列出了发生在一九七三年八月纽约T高违禁药品案的证据材料。针对林海儿的诉讼分为两个部分,分别是非法转移、贩卖违禁药品以及林海儿舍友琼斯的死亡。涉案时林海儿只有十五周岁,前者属于少年惩戒。后者则属于刑事指控。
现场进行的非公开庭审则是以检察官对林海儿发起的一级谋杀罪调查审议。二十四位身份保密的陪审员将决定是否以此起诉林海儿。
通过律师团大半年的调查,林南秋才知道她的女儿就是一粒被虫子啃食过的种子。缺失掉的部分随着生长被无限扩大最终成为一颗漏风的树木。而林海儿一直在靠自己弥补心理的漏洞。让林南秋惭愧又悔痛的是作为林海儿的母亲,她就是那只啃食种子的虫子。
在检方发言结束之后,辩方律师起身出具调查结果,逐一反驳检方指控。
最后他沉声说道:“尊敬的各位陪审员,请允许我在冰冷的法律条款之外陈述关于被告林海儿的过往。坐在被告席上的是一位刚成年的姑娘,是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凡所生命皆为主的恩赐,我们都没有资格扔出石头。被告之所以坐在被告席上是因为她特殊的过往。被告是其母在被强迫情况下孕育的孩子。从助产士割断其脐带的那刻起,被告就离开了母亲。就当其他婴儿依偎在母亲怀抱,啧啧吸奶的时候被告就得独自面对人生。被告的婴幼期、童年和少年都是在寄宿学校渡过的。过度的管教让被告胆小懦弱、缺乏判断力没有主见,缺失正常家庭生活让其难以与周围的人建立正常关系。这一切都让被告极度渴望被人关注、被人呵护。被告最高兴的时刻是母亲去往学校给她办理升学手续的时候。被告如此渴望与母亲相处,哪怕时光短暂到聊不上几句话。在被告升入初中部后,被选为哈佛药学研学生。之所以选择药学研学计划是因为母亲曾是哈佛药学系的高材生,被告渴望得到母亲的认可继而花点时间来学校看她。而陪伴被告九年的舍友也就是本案中的死者-海伦.琼斯,却以此嘲笑被告,威胁被告退出研学计划。被告的研学老师以此为要挟强迫被告成为他的女友,并且参与进其制售违禁药的违法行为中。对于一个连周末都呆在学校的小孩子来讲,同学是朝夕相处的伙伴、老师是不可违逆的权威。面对他们的威胁与要挟,被告只能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学校,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讲是承载青春与梦想的象牙塔,对于被告而言却是囚禁其的牢笼、是拖其进入痛苦深渊的泥沼。在检方提出的证据里,死者死因是过量摄入安非他命和哌/甲酯。请各位陪审员看看这份联邦缉毒署出具的一九七三年年度工作报告,纽约州涉及到这两项管控药的违禁品案件高达三千例。在这类非法购买人群中高校学生、设计创作类工作者占到百分之六十。死者的父母是纽海视觉艺术工作室股东兼设计师,平面广告业竞争激烈众所周知,而上月在琼斯先生核销医疗账单时就曾提供过一张一类精神管控药哌/甲酯的处方单!我想说的是,死者体内残留的安非他命和哌\\甲酯有可能源自死者家庭。更何况,被告在其死亡的前半个月就搬离了学生宿舍,根本没有实施指控罪行的条件……”
律师在具备专业知识之外也是需要想象力的。林南秋看着被告席上的女儿,生产后的几周里在催产素的作用下林南秋也尝试表现母爱。可她只要看到小婴孩的脸就会想起那段痛苦的经历,她强迫自己把厌恶与恐惧转换成母爱。直到她在喂孩子奶的时候回想到被囚\禁\强\暴的情景,强烈的厌恶、恐惧心理导致她出现了严重生理不适,她呕吐了,呕吐物糊了小婴孩一脸,差点把孩子呛死。她不能同时毁掉自己和孩子。把孩子送走后,她入职国际麻醉品管制局,负责促进东南亚几国加入国际麻醉品管制公约。除此之外,她还要推进华茂在美项目。她太忙也太想逃避,总有理由疏离女儿。
漫长的庭审让林海儿很疲惫,这是至她收监半月以来第一次看到林南秋。她没料到林南秋会撕开自己的伤口,用血淋淋的过往作为律师抗辩的切入点。她这样的女儿,只会伤害母亲。那年她才十五岁,为了琼斯的一句咒骂,她替换掉了琼斯的药盒。是,她杀了琼斯,为了弥补自己缺失家庭生活导致的感情缺憾杀害了琼斯。也就是那一年,她十五岁,被同父异母的哥哥绑票,失去了成为母亲资格的同时也知道自己难堪的身世。从那年开始她不再记恨林南秋对自己冷漠多年,她切割了与母亲相似的药学天赋,在她报考大学时选择文学专业兼修神学课程企图涤洗遗传在自己身上那肮脏的父系基因。
辩方律师的发言迎来了控方的反击:“我们有证据和证人证实被告绝非辩方律师口中的任人摆布的、缺乏判断力的人。相反,被告言行统一,目的明确。被告一人设计出整套违禁药的销售流程、多次实验确定违禁药的配方合成、甚至主导利润分配。换句话说,两位研学老师都是在替被告打工,被告就是T高违禁药品制售案的主谋。这是一位线人提供的被告和另几位从犯谈话录音,申请播放。”
辩方律师以检方提供的庭审证据清单里并没有这项证据反对当庭播放,反对驳回。
很快,安静的法庭里响起一九七三年林海儿与T高违禁品案中的共犯吃散伙饭的对话。
实验大楼管理员问:“琼斯的药到底是谁给她的?我记得刚开始时我们说好只卖给高中生!”
林海儿答:“这谁知道?在纽约没满十八岁进不了酒吧却能轻而易举的排上买粉儿的队伍!”
管理员问:“乔纳森又是怎么回事?”
林海儿答:“他是初次试药,吸收太好。心血管承受不了那么纯的药效冲击。原本计划是再找个实验室,结合缓释技术。缓慢释放药效延长至少十二小时以上,既能让受体持续兴奋,又能减少对于受体的心血管伤害。我妈的实验室正在尝试缓释抗癌靶向药,等我把她哄好了,我就能借用她的实验室。哈哈,不过这很难办到,她似乎不打算让我今后从事与医药有关的工作。最后一笔钱我放进银行保险箱,你们约时间自己分配,我们有缘在合作吧。”
随后是闲谈,直到吃完饭各自散去。
录音带背景声变得嘈杂,期间还夹杂了几句闽语传菜的声音。那是家开在MOTT街上的南洋餐厅,味道正宗,生意很好。自从一九七三年之后,林海儿再也没去过那家南洋餐厅。
“亲爱的,去我家还是酒店?”
一个沙哑的中年男人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带着三分轻慢与兴味。
林海儿:“我现在和妈妈一起住,得在9点前回家,而且我们的关系随着合作结束而结束!出了餐厅我们分道走,这段时间低调点,把钱放一放再花掉。”
陪审团一片哗然,辩方律师极力营造出的被人要挟的从犯人设轰然坍塌。
林海儿感到一阵窒息伴随脑后刺痛。显然,这段录音是研学老师偷偷录制的,本想在林海儿退出时留个把柄,如今成为指证她的关键。
“在被告不知道的前提下录制的音频不能作为呈堂证供!”辩方律师急道,但是他也知道,这段对话虽不能作为定罪证据,但却能影响陪审团的判断。经过这场庭审,陪审团将决定林海儿是否被起诉,如果是的话,他们将面临公开庭审。公开庭审就表示案件可以被新闻媒体关注,时至华茂药业被曝出试药丑闻后一年,华茂在股市中勉强扛过一轮做空绞杀,风波刚刚平息。如果在这个时候曝出林南秋所负责的实验室牵扯进违禁药品案的话,华茂药业将很难翻盘。
林南秋无力的垂下头,辩方律师乱了节奏,着急辩解:“一个十五岁,极力想表现自己的小孩子说的话能证明什么?这是在吹嘘,就像我们在十五岁第一次赢得了校篮球比赛就迫不及待地向女孩们炫耀一样。她只是在炫耀自己的药学知识而外还拥有一位了不起的母亲!华茂在美实验室受FDA监管...。”
无力的辩驳,这段对话已经证明林海儿主导贩卖违禁药品所获得的利润分配。
林海儿感到一阵闷痛从脊柱遍布全身,她肢体僵硬直挺挺地栽倒下座位。
庭审在被告晕厥时宣布结束,辩方律师被检察官请到办公室。
他们谈了半个小时,之后律师向林南秋转达了检方提议。“他们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林海儿杀死了琼斯,但是从现在的情况推断如果林海儿的谋杀案被推入公开庭的话情况也不乐观。”
林南秋道:“不能让那卷录音流出去,华茂股价连跌,再曝出实验室牵涉非法实验违禁药品更会雪上加霜。你还有其他办法吗?”
律师:“检方提出协议认罪,仅指控林海儿销售、转移违禁药。”
林南秋愣怔了一瞬,她没料到检方放弃乘胜追击,果然,律师下一句话就说出了关键:“条件是华茂实验室委托FDA代管,半年内并入C大药学系实验室。”
林南秋把头埋入掌中,华茂实验室在一九五三年在美买地创建,这么多年都坚持下来如今却要割舍。实验室里有TP新药从设计初阶到最终成品的所有数据。林南秋失笑:“七三年的案子拖到七九年,赶在华茂最艰难的时候开庭,就是想让我放弃实验室。”
律师:“秋,换个角度想,只有割掉实验室,你才能专心经营现有药的生产销售。这对陷入困境的华茂来讲也不是件坏事。我知道你不喜欢林海儿,可她才二十一岁,如果谋杀罪名成立,她会面临不低于二十年的刑期。”
林南秋苦笑:“我不是不喜欢她,我是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她长得太像她爸爸了!”
律师着急安慰:“是,是,对不起,不该让你面对这一切。”
林南秋:“怎能不面对了?这就是我的人生啊!如果销售、转移违禁药品罪名成立的话,会怎么判?未成年犯罪会从轻吧。”
律师:“八个月以下的强制管教。我会以她被绑架遭受到的身心创伤为由申请去往私人监狱。她能有间单独囚室,更容易批准假释,从第二个月开始她就能回家了!”
林南秋长叹了口气,对着律师说道:“我同意这份认罪协议,我交出实验室!”说罢她泄气般靠坐沙发,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感侵袭她。林海儿只是想让自己出席其初中毕业礼,而她当时忙着华茂上市,忙着在美建厂。现在华茂被困股市,面临高额违约金,起因都在她当年的一念之差。人生过半,林南秋忽觉自己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是失败者。
林南秋签字放弃实验室那天,林海儿就离开了惩教所跟着林南秋回了家。一开门她就看见成堆的文件摆满客厅。林南秋拎着女儿的行李箱穿行在文件堆里走向卧室,一面走一面解释:“这几个月我忙着重新审核TP新药,有些手忙脚乱。”
“文件怎么不放在办公室里?”林海儿问道。
林南秋讪笑一下:“有些资料还是不方便摆到公司。你大伯回马来槟城了,家里安保也全过去了。海儿,今天跟妈妈睡一张床吧,你那间房改成会议室了。”
林海儿察觉到不对,问道:“妈妈,家里是不是把办公楼卖了?”
林南秋打开行李箱替她整理衣服,想想还是告诉她实话:“是卖了部分办公楼,长岛别墅也卖了。”说道这段时间家中的变故,她回想到了从前,自我安慰道:“没关系的,还不及最难的情况。最难的时候是我和弟弟被绑到吉打丛林,关了好几个月,随时都会死。只要人没事,丢掉的总能找回来。”
林海儿无地自容,她揪扯着自己的头发,对林南秋吼道:“你为什么要签字啊?他们根本没有我杀琼斯的证据,他们根本定不了我的罪!”
林南秋狠狠打了一巴掌在女儿脸上:“我就是再不想要你也没想要杀掉你,你怎么能把杀人说的这样轻松!”
林海儿尖叫:“轻松?!妈妈,我一点儿都不轻松。我忌妒她,尤其是她每次邀请我去她家的时候!你怎么就不结婚,不能给我一个家了?”
林南秋推开窗户透些风进来想让林海儿冷静一下:“我为什么要为了给你一个家而结婚?海儿,你二十一岁了,我今后也再没有实验室能换你二十年自由。你也不要再在别人身上弥补自己的缺陷,没有谁的人生是十全十美的。”
林海儿何敢奢求十全十美的人生,她只觉得自己多余:“是不是因为我的事,你再也不可能复职国际麻醉品管制局干事了?”
林南秋从衣柜里取出套睡衣递给林海儿,很淡然地道:“能不能复职要等综合评估,不是某一个因素能决定的。你先去洗澡,好好睡一觉,明天我送你去XX监狱。”
林海儿拿着睡衣盯着林南秋往行李箱里放进新的衣裤和洗漱用品,她嘴里还在絮叨:“监狱是乔司律师联系的,是一家私人监狱,你住单人监舍。不太繁重的惩戒劳动。生活方面的话,如果不太习惯监狱餐食可以叫外卖,你要看书或电影什么的就找狱警。唯一的问题就是放风活动时会跟其他犯人接触,可是没有办法,你不能次次请假,你需要阳光、需要活动身体。”
“多少钱?你送我去私人监狱花了多少钱?”林海儿冷声问。
林南秋笑道:“这点钱,妈妈还是有的。卖长岛别墅和办公楼也是你大伯的意思,其实我们的情况远未到要卖楼的地步。”林南秋觉得林南霑处理此次危机的反应有些过头,类似作秀般让外界觉得林氏随时都有可能在下一个工作日宣布破产。
林海儿丢掉睡衣,拿过行李箱对林南秋说道:“你不要再管我了,你干嘛来管我?我小时候你要是把我带在身边,哪怕是天天打骂也好过把我丢在寄宿学校啊!我现在成这样了,你花钱让我有间独居监舍又有什么用?再怎么样,我也还是去蹲监狱,不是去度假啊!我成这样了,你才知道你是我妈妈?”林海儿托着行李箱冲出卧室,掀掉了一路文件。等林南秋收拾出条路的时候,林海儿已经进入电梯。林海儿冲上街道拦下一辆出租车走了,从汽车后视镜里她看见林南秋奔跑追赶的身影。
出租车电台里传来财经新闻播报:因连续十个交易日暴跌而停牌的华茂药业复盘有望。据悉,华茂(马来)药业近期完成了一项大宗原料药交易,此次交易利好华茂在新季度里的业绩表现。然而就华茂与J基金在三年前签订的融资协议中约定的百分之五十的复合盈利而言,此次大宗原料药交易只能算作杯水车薪......
林海儿头靠在车框上,对司机报出了个地址。大雪如织阻挡视线,她无法再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南秋的身影。林海儿死死拽着衣角,心想这个世界上要是没有她就好了。或许此时的林南秋发表一份断绝母女关系的声明比花钱让她去私人监狱更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