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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兹克(♂)X小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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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会结束之后,阿兹克留了下来。
他们相对而坐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灰雾之上的深红星辰隐隐可见,像是某种缄默的注视,悠久而又让人怀念。
她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抬的时候,银制的咖啡壶便出现了。
壶身轻斜,细细的、深琥珀色的液体流出,落在桌面上自动积成一小杯,等她停下的时候,便已经完好地装在了骨瓷的杯盏中。
香味弥漫,温暖而又安定。
“喏,牛奶和方糖——自取吧。”
她说,将杯子还有奶罐糖罐一起轻轻推了过去。
阿兹克有些恍惚。
一切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们还在霍伊大学时候的交谈。
只是那时候招待来客的是他而已——他们的位置已经互换了。
她又给自己冲了一杯,端起来默默地啜了一口,见他半天不动,有些奇怪地抬眼。
——已经完全是主人的眼神了啊。
阿兹克感慨。
她眼中曾经的青涩不安已然褪去,时光已经让她变得自信而笃定——她冲他笑了笑,神色温和——这点倒是从来也没有变。
那种熟悉的,让他舒适的温和。
阿兹克也笑笑,没有说什么,端起杯子来慢慢地喝了起来。
等一杯喝完,两人都没有说什么,她又给他冲了一杯,然后又给自己的加满,好像没有先说话的意思。
一切都很好——非常好,出乎他意料的好。
但是阿兹克认为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非常感谢——你能收容我。”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卑微的感觉,因为“收容”这个词完全恰如其分。
在他的身份暴露以后,接踵而来的麻烦与危险,已经让他暂时不适合在地上行走。能有这样一个可以暂时休憩的居所,他感觉到十分安宁——
从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时候,阿兹克就感觉到了一种归宿感——尤其是她将那个属于“死神”的位置展现给他的时候。
他属于这里。
同时他知道,克莱恩将他彻底拉进来,实际上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我非常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
他说。
她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眼神有些古怪。
她没有立即回答他的感激——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之后,露出无奈的笑:
“我以为像我们这样的生死之交,已经早就过了说谢的阶段——你刚才还想用敬称,疏远关系,是吧?”
“不。”他摇头,“我并没有说出来——所以不算。”
这句打趣让她的笑更加灿烂了,甚至多了几分孩子气的意味。
是了,孩子气。
他恍然,在他的眼中,她真的是太年轻,太年轻,不管从那个角度看,都还只是个孩子——袒露的微笑,没有阴霾的眼神,她一直都是这样。
“你的眼神很奇怪啊,”她说,“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语调轻快,同样带着打趣的意味。
他无奈笑笑,抬手示意她随意。
“你是不是在想——我这样的老头子,根本就不值得你花这么大的功夫?嗯?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吧?”
阿兹克微笑:“你向来聪明。”
“所以你要不也来猜猜我为什么要救你?”
阿兹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先不讨论值不值得的问题——你承担了很大的风险,还有消耗。”
将他藏在这里的风险不必说,每天对精神的消耗也是难以言喻的。
“你想说不值得?”
她继续漫不经心地摩挲起了杯沿,甚至将它轻轻端起看了看。
“不,”他说,“我只是觉得……”
“觉得其实能拉一把就不错了,想问我做到这个地步又是为了什么?”
他本想说是,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他隐隐感觉到了理由,却很难得的,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回答——明明很简答。
不过他的困惑并没有持续很久。
因为她直接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毫不避讳地望向他,里面仿佛有很多东西,他懂的,和他不想懂的。
——她的眼神已经足够坦白,而他总是无法在面对这样的眼神时,说出违心的话。
“你非常清楚我的身份,也非常清楚我的过去——”他斟酌着开了口。
“死亡永生,而我并非死亡。
我只是死亡的侍奉者,追随者,执行者,是死亡降临之时的依凭。
我既非生者,亦不曾死亡……我甚至很难定义我本身的存在。”
他张开双手,默默地注视着它们——他的手依旧稳定、有力,时间仿佛让上面的那些纹路变得更加深刻,但他知道,这些不过是假象,只要他愿意,这些痕迹随时可能消失,也可以肆意篡改。
所谓“命运蕴于手掌之中”的说法,根本就不适用于他。
他只会带来不可预知的灾祸——以及死亡。
“这很恐怖,”他说,用一种极为理智、冷静而又客观的口吻,“你永远不知道跟着我会发生……”
然后他的话被截止——她竖起的食指轻轻覆上了他的唇,将那些不祥的箴言沉默。
她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微笑依然,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不快”——因为她的眼睛不再微笑了。
“如果你是想问我会不会害怕你,那么我得说,这是个蠢问题,”她说,“虽然很抱歉,但我还是得这么说,阿兹克先生。”
她果然不高兴了,不,也许是生气了。
他想。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愿意为您提供答案。”
她凑近了一些,不,不是一些——而是突然凑得很近,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的气息,就像是傍晚雨后的街道,带着沉淀后的清冽。
他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姿势很危险:
她一只手控制着他的言语,另一只手按在座椅的扶手上,俯身看他——这是一种带有“囚禁”与“控制”意味的姿势,而他偏偏一点也不想反抗,甚至有了种难以言喻的、几近“纵容”的心情。
好像任由事态继续这样危险发展下去也不错。
——真是可怕的想法。
她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紧绷还有不动声色的放松,渐渐压向他:
“于我而言,您既是死,亦是生——您曾经拯救我,在我一文不名之时,极为慷慨地。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想——这真是一位大方的先生啊,简直太容易激起人的贪婪之心了——而我一直很贪婪,别说话。”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唇朝边上划了划,就像是她刚刚抚摸杯子时候那样,像是描绘,又像是亲吻,
“所以对我而言,您不仅不恐怖——还非常地……诱人。”
她说出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已经凑近他的耳边,气息轻拂。
战栗自尾椎而生,一路向上蔓延——这次,他发现自己是真的被困住了。
“不,”他用最后一丝意志挣扎,“你不知道你说的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的,”她说,“我知道的——你是死神,亦是阿兹克,我的导师,我的引路者,我的守护者,亦是我想要占有的人——如果你愿意将这种占有理解为保护,那么也没什么不好。”
说完,她眯着眼笑了,笑容温文乖巧,看起来就像是刚毕业的学生。
“我太苍老了,”他说,“不适合你这样的……”
她凑近亲了亲他,再次成功将他禁言:
“你想说自己是老男人吗?”
“……没错。”
她笑了。
这次,她松开了困住他的手——不过很快,它们又重新抚上他的双颊,轻柔但是不是坚定地托起了他的脸。
她端详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可是我能怎么办呢?”她说,“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再度凑近。
她吻了吻他的鬓发,那里并没有银白的痕迹。
她又吻了吻他眼角的纹路,很轻。
她亲吻他的时候像是抚慰一件极其珍贵的、珍贵的宝物——独一无二的。
所以他再也说不出一点拒绝的话了。
——有谁能够拒绝这样温柔的对待呢?
阿兹克先生也不能。
他只能放弃说话,然后抬手抱紧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