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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想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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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过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只知道自己想要自由,很想很想要自由。
但是什么是自由,彼时却想象不出来,只是告诉自己长大以后一定要离开这里,不要在这里生活下去。
所以你喜欢上了那个会唱《想自由》的男生,你其实听不懂歌词,只是喜欢他歌声里的孤独,向往他的独立特行,可是直到高考结束那年拿回手机,看到的却是他官宣的消息,你懵懂的喜欢再也没有机会向他说,也不再去拆开那封高考前你写给自己的信,那封告诉自己要考到和他一座城市的信。
那时你以为那封信如此炽热是因为你执着的喜欢,后来才明白,你执着的是他特立独行的人生。
十九岁那年,你谈了一次恋爱,是个成长和你相仿的男生。
你们都有着同样的压力,同样的迷茫,和同样的向往,你们是同样的怪人,在人群里同样的嬉笑合群,却在心脏上有着同样的孤僻。
大学校园里无数次牵手,你和他聊得最多的话题永远都是怎么样才能摆脱这样的人生,怎么样才能自由,可是每一次聊天的结局都是迷茫和叹气。
你第一次看男生流泪,在你兴致勃勃说你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这个地方,将来一定要去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你的眼神有泪,他说你会做到的。
后来你们分手,他还是回到了他原本的人生轨迹中,你才懂得他那时的眼泪是羡慕你对自己的渴望可以如此炙热,而他却没有这样的勇气,所以他说的是你会做到的,而不是他也想。
二十二岁,是你一生中失败最多的一年,这一年考研失败,考公失败,考证失败,你好像也被磨平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气,对自己打上一无是处的标签。
你对自己产生怀疑,于是开始被父母的压力和大环境动摇,开始让自己尝试切掉那些梦话。
但是你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抑郁,有时候都分不清让你痛苦的根源到底是什么,是过不好这一生,还是放弃你想要过的人生。
这一年疫情爆发,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你开始捡起笔试着写作。
这个时候应该是你对写作最有梦想的阶段吧,你希望你大火,你希望你能赚很多钱,因为这样你就可以离开了,可以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活,不用留在这里做任何人的傀儡。
可是这个时候的你的笔支撑不住你的渴望,你拿着这个月每天熬夜到凌晨才赚到的一百块收益,给你的猫猫买了一个玩具,给自己买了一碗加肉的酸辣粉。
写作的失败让你对自己的怀疑又加重了一笔,你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无是处的人。你不仅过不上你想要的自由的人生,甚至过不好这样普通的一生。
你很多次自暴自弃,不断加重的抑郁像是来自地狱的钩锁,想拽着你下地狱。可是这个时候救下了你的,却也是你手中的笔,还有那个不切实际的想自由。
你开始变得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不断地写下去,不断地写下去,痛苦也写,愤怒也写,没人看也写,一直写一直写,写到这些文字可以带你到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可是写到你终于精疲力尽,回头才看到自己并没有写下什么作品,无法构成任何一阶可以助你离开的阶梯。
于是你终于彻底接受了你傀儡般的人生,找个人结婚,生孩子,做着一份工资很低却有时间带孩子的工作,以后你的名字是谁谁谁的妈妈,是谁谁谁的媳妇,你再也不是你自己,你会读书又怎么样呢,你会写故事又怎么样呢,你是女生,你是女生,你是女生。
你是女生。
你的一生被世俗和性别构成,你永世无法逃脱。
你的抑郁在这两年更加重了,因为你觉得没有任何人可以救你了,只有死亡可以挣脱这一切了。
你的家人不喜欢猫,连你唯一在意的东西也要被送走了,你的文字也救不了你,一百块的收益甚至没法买到一张远走高飞的火车票。
你看着那些相亲对象发的猪猪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的信息,反胃的酸水都要吐出来。
可你没有挣脱的能力,你一辈子就只能被困在这里,四肢被钉在绞刑架上,只要将你的灵魂绞死,你的躯壳就会留在这里永世奴役。
你在这几年里尝试过自杀,可是你又在写那些闪闪发光的角色。
你给她们制造苦难。
可是你赋予她们那些你已经丧失的品质。
爱,梦,勇敢,坚强,还有——自由。
你希望她们可以救救你,让你看到希望和未来,是不是只要这样勇敢的奔跑下去,幸福的那一天就一定会到来呢。
可是你选择了最软弱的方式,你在写坚韧强大的温雪宁,却在用小刀试图解脱自己。那本书差点就永远没有结局,可是后来你活着,你的女主角也拥有了自己完整的人生,你挽留了她,她也拯救了你。
你是在这一刻才突然明白,原来这才是写作对你的,真正的意义。
从你写下第一个字的那天起,它就一直一直在救你。
所有的事也都是在这一年好转。
你的自杀终于撼动了你的父母,他们不再逼迫你相亲结婚,不再逼迫你做不喜欢的事,不再干预你的任何选择,不再责怪你辞掉稳定的工作,不再说打击和泼冷水的话,不再送走你的猫。
你写的小说也在这一年全都签下了出版,收益也上了频道金榜,一天就可以赚到好几个一百块,可以吃好几碗加肉的麻辣烫,可以买很多张机票,可以去很多地方。
可是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呢,最远的地方是哪里,你想要的自由又在哪里。
你不知道要去哪里,于是决定去北京,因为那里是祖国的中心,你打算从这里开始,寻找你的自由。
可是到了这一天才发现,你连怎么坐飞机都不会,你站在自由的大门前,好像一只被困笼中的鸟,因为被困久了,连怎么飞都不会。
许多人会质疑怎么可能连坐地铁都不会坐的小事,可是你真的不会,你不会坐飞机,也不会坐地铁,你每一步都是在网上搜索,就这样摸索着终于走出了困住你的城市。
你在北京的那几天很快乐,可是还是没有找到什么才是你想要的自由,只是这样走马观花般的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你离开的北京时依旧带着迷茫。
在回程时没有合适的机票,只好买了一张要在厦门转机的机票。
现在想来,或许阴差阳错就是命中注定吧。
你在厦门吃了海鲜,在海滩上玩海浪,打算待到天亮,看一场日出再走。
那天的沙滩上都是脚印,饮料很好喝,不远处有乐队演出,你躺在椅子上想,如果每一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直到乐队的歌变得有些安静,你很仔细的听,却在旋律传进心脏的那一刻被爆破。
你望着面前的海浪,听着那首《想自由》,你突然想起来了十七岁那年喜欢的人,没有再说出口的喜欢,没有再报考的城市,没有再拆开的信。
你忽然想起来,此时此刻,你正身处在和他同一所城市。
那座你曾经很想很想去的城市,现在你就在这里。
但那天的日出并没有看成,凌晨三点的时候突然开始下大雨,你连躲雨都来不及,一下子就被淋成落汤鸡,日出更是泡汤了。
你只好回了机场,坐上飞机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你并没有觉得遗憾,就像十七岁那年没有说出来的告白,你不明白为什么没有遗憾。
因为那个时候你不知天高地厚的相信,你一定会自由,即使不报考厦门,也会去其他城市,你一定会自由。你对那份爱意的炙热,全都是对自由的迷恋。
从这以后的半年里,你开始去很多地方,去见很多很多以前说着要见的人。
写文的这几年你认识了很多朋友,她们并不知道你的抑郁,因为你也不想自己成为负担,可是即使她们不知道,也对你很好很好很好。
她们的善良和真诚陪着你走过了这么长一段痛苦的路,你说等你有钱了就去找她们玩,即使你那时并不知道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可是现在你可以实现了,你去了她们的城市,见到了这些素未谋面的朋友。
今年会见面,明年会见面,还会有很多很多次见面,去很多很多地方。
你问我写作对我来说是梦想吗,我会说不是。
你问我会写很久很久吗,我也会说不会。
但是你问我写作对我来说算什么,我会说它是我的生命。
春天是高发期,每年春天都是最难熬的季节,可是今年的春天到来时,你却没有一如既往的病发,你看得到颜色,闻得到花香,感受得到温度,在你身体里凝固的生命好像终于开始重新恢复了流淌。
你终于开始有了力气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很多很多地方,见很多很多人。
你想要的自由到底是什么,你觉得你找到了吗。
你打开十七岁那年喜欢的男生的账号,发现他也很久没有再用这个账号发动态了,寥寥无几的几次生活分享可以看到,他又恢复了一个人,没有谈恋爱,和你一样养了一只猫,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孤独却特立独行,不接受世俗的困顿,只一意孤行的做自己。
那首当年撼动了你的《想自由》之所以对你来说如此动听,或许正是因为他唱的是他的内心,而你对这样的人生同样钟情。
其实你连这首歌在唱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歌名三个字从口中念出来就让你触动。
想自由。想自由。
想自由。
十七岁那年你向往他的孤独和特立独行,可是现在,你和他一样了,你已经成为了你曾经向往过的那个人。
如果可以给十七岁的自己回信的话,你会说什么呢。
是“你没有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还是“你没有报考他所在的城市”?
如果可以回信的话。
我想告诉她,恭喜你,你最后真的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
你不是谁谁谁的妈妈,不是谁谁谁的孩子,不是绞刑架上被绞死了灵魂的躯壳,你有你自己的名字,有喜欢的东西,有想做的事。
你现在在用梨迟这个名字写文,你以后可能还会有其他名字,但是不管什么名字,你都是你自己。
最远的地方并不是哪座城市,不是一定要逃到多远的地方去,而是你的心是否自由。
你永远是你自己,这就是你想要的自由。
恭喜你,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