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三问咨询事务所2》控而已

1、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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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十三岁。
　　颜三问的寿命是九十三岁。作为人类，□□不可避免地在年高之后衰微了下去。他和秦风在中年以后离开了东乡，去粤东的一处山区买了一块地，住在了山里面养老。从那时候起，他们极少接触人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完全过回了古代人类的生活。
　　颜三问离开人世是很突然的事，他觉得精神变差了两天之后，灵肉就分离了。
　　秦风还活着。那天秦风躺在他身边，还帮他摇扇子降温，后半夜秦风睡着了，颜三问却发现勾魂使来了。
　　他跟着勾魂使走时，想去触摸秦风，可是他却摸不到他。他看见他们俩垂垂老矣的躯壳躺在床上，不舍与担忧占据了他的整个灵魂。
　　秦风还会醒的，醒来之后发现他走了，到底一个人要怎么过下去呢？
　　颜三问的灵体在奈何桥上驻足，孟婆半闭着眼，她的面前放着一缸的汤，热腾腾的。颜三问去打了一碗，在喝的时候却犹豫了。
　　这一世还是忘了为好。这一世忘了一切都会没事了。他一直记得那位严公子说过这句话。
　　可是他不想忘记。他喝下这碗汤，从此以后他就再也记不得秦风了。他可能会回到他来的地方，可能会转世投胎，可是再也不知道秦风是谁了。
　　秦风过这座桥的时候，是不是也会喝下这碗汤呢？他会不会犹豫呢？
　　颜三问把汤轻轻泼在地上，孟婆从始至终没有睁开眼睛。
　　不喝又会怎么样呢？
　　操纵记忆的事，他做得够多了，他不想被人操纵。
　　没有人对他怎么样，他直接就走过了奈何桥。不像他人说的，过了奈何桥还要走黄泉路——一过奈何桥，那边就有个人在等着他了。
　　那个人穿着白衣服，头上戴着珠冠，对他鞠了一躬，说：“殿下，我来接您了。”
　　记忆排山倒海地从脑海涌出，而那一刻颜三问，不，应该说是天帝的太子无忌，感觉到了对刚才不喝孟婆汤的行为极度的后悔。
　　他到底在人间界做了什么？
　　恢复记忆的太子无忌脸色过度难看，搞得来接他的那位侍从开始忐忑不安。
　　“大理寺卿把我丢下人间界以后，都不用看一眼的吗？”无忌的声音里都是冰渣。
　　“这，您下凡三个月，刚好天宫发生了些要事，您下凡的时候也保留了一些灵能，大理寺料想无事，并未时时查看。”
　　“不周是什么时候下凡的？”无忌的脸黑得简直像碳了。
　　“敏亲王是在您下凡当日被贬下凡的。”
　　无忌回想人间界的种种，简直想以头抢地，想回到过去阻止自己和“秦风”认识。然而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也没办法，更傻的是，他擅自泼了孟婆汤，自作自受全都记得了，现在找谁说理去？
　　问题是为什么阎罗殿在明知他和不周转世的情况下，还会搞出这种乌龙？
　　阎二这家伙，当时见到了他，也不阻止他？
　　不过那个时候阻止好像也没什么用了，他和“秦风”木已成舟，睡都睡过了。
　　可这件事，他也不好说出去，万一传回天界，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了？
　　三个多月之前，天宫的太子无忌本来要迎娶已经定了婚约的西王母六女儿婵娟，可是那个时候婵娟竟然和他的幼弟不周私奔了。这个丑闻导致了无忌被天界、修真界的人嘲笑到了姥姥家。
　　虽然天宫很快就把不周和婵娟抓了回来，可是对无忌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了。从此他走到哪里都是那个“被弟弟抢了太子妃的倒霉太子”。他受不了他人窃窃私语，就去大理寺要求到人间散心几天。
　　他怎么知道散心之后会成了这个样子？
　　说起幼弟不周，他们二人相差了十万岁，母亲也不是同一个，从来没什么交集，也就只在天宫的正式场合见过面，没说上几句话，可以说比陌生人还陌生人。不仅如此，由于某些原因，天后厌恶不周的母亲，连带着也不喜欢不周，不周自出世之后，天后就告诉他不要去见他的弟弟，平日尽可能也都避着他。可以说，不周是他不太喜欢的一个人，而这样的人让他蒙受了奇耻大辱，他能不更加讨厌吗？小小年纪就不知礼数，私奔的对象还是未来的大嫂——天家的男女多数清心寡欲又知礼节，几时出过这样的人了？
　　当然，要把不周当作完全的“人”，那还是有待商榷的，毕竟他是先天仙体和动物的杂合子。
　　无忌心里想到“秦风”，那个和他过了几十年的人，心情极为复杂。他就是那个抢了未来太子妃的弟弟不周吗？
　　此时的无忌，想要像原来那样，把不周当作一个不太熟悉的讨厌鬼，实在是困难。他的身体和灵魂的每一处，都是“秦风”烙下的印记，他保留了那些缱绻的记忆，温柔的岁月，朝夕相对的仅有彼此时光，他还怎么去讨厌这个人呢？
　　刚才他还在担心“秦风”看到他走了会怎么样，现在他更担心的是不周如果回到天界了该怎么办。
　　“不周被罚下凡几天？”
　　“就一世。”
　　“婵娟呢？”
　　“婵娟也被罚下凡了。”
　　无忌吓了一身冷汗：“婵娟罚下凡，她在凡间的名字是？”
　　“稍等，我问问大理寺卿。”
　　过了会儿，侍从恭敬地回答：“叫颜斯来。”
　　无忌都快被气笑了，好个大理寺卿，他终于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大理寺卿，或者背后指使的人是天帝也说不定，大概是为了让无忌消气，故意安排婵娟做他的妹妹，不周做他的妹夫，就想让他和二人友好相处，并且接受这俩人的婚好事实。然而因为“颜三问”爱妹心切，擅自换了身份——柳重湖又是无何有之乡那位的徒弟，他做什么也没人查得到他——生死簿出了岔子，变成了他和不周被揉成了一对儿。
　　而大理寺卿那个浑人，竟然在三个多月时间，一眼都没看看他们在凡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气归气，但是不得不说这招极毒辣，他现在哪里恨得起“颜斯来”和“秦风”？一个是保护了那么久的妹妹，一个是过了一辈子的伴侣。
　　按原本的剧本，他们三人可能真的冰释前嫌也说不定，现在呢，就是有苦难言了。
　　无忌回到了天宫，先去觐见了他父亲天帝，老狐狸笑眯眯地问：“吾儿，在人间界散心得还好吗？”
　　无忌的脸显然不是“还好”，可天帝以为这是因为无忌发现了自己的阴谋，不高兴罢了。不高兴是好事，说明他成功被摆布了。
　　“很好。”无忌冷冰冰地答道。
　　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警幻，此时刚好在陪天帝下棋，见他哥哥的脸色冷淡，心里暗自吐槽：看吧，太子殿下这种典型的天家男人，真是完全引不起女人兴趣，难怪婵娟要和不周私奔了，不周可比无忌有趣多了。
　　说起不周，那算天家男人中的一个异类了。他的母亲不是先天仙人，而是一只修炼了数十万年后成仙的狐狸精。天家的女人，包括西王母那一支的，多数繁殖能力一般，很多是没办法生孩子的，所以天帝虽然纳了很多妃子，真正有繁殖力的也就只有三个人，一位是天后，也就是无忌的母亲，她是正统的天家人，而且是和天帝同支的，这二人诞下的无忌，算是血统最纯粹的。第二个就是警幻的母亲，她是西王母的妹妹，属于天家的旁系，警幻的血统也还算纯正。然而第三个人，就是这位不周的母亲了，她根本就不是先天仙体，她和天帝诞下的孩子，只能算是半仙体。不周小时候一直是狐狸的形态，直到最近一些年才修炼出人形。
　　不知是不是由于继承了狐的血统，这位不周化出人形之后，在天界惹了不少情债。他自己倒也没怎么，可是确有不少仙女为了他神魂颠倒的。按理来说，无忌才是天界第一美男子，可是不知为何，大多数仙女见到无忌之后，只会心生敬畏，根本没有半点其他念头，而见到不周以后，几乎都会迷上他。
　　警幻也是很能理解不周的魅力的，他很活泼，又很体贴，风度翩翩，和人说话总是熨帖得不得了，和天家冷冰冰的男人——以无忌为首——完全不一样。这位不周，似乎身上就带着与众不同的气息，总能令人着迷。
　　至于周和婵娟私奔的事，警幻也不觉得意外。警幻知道婵娟当年和不周一起游历修真界许久，也许早就种下情根也不一定。虽然当时是一群年轻仙人结伴在修真界游历，可婵娟无论怎么说，容貌人品都是其中上上之选，不周会喜欢她，也说得过去。
　　天帝处理这件事的手段，警幻是知道的，他无非是想让婵娟和不周取得无忌的谅解。西王母那儿为了表示歉意，决定把最美的繁殖力最强的那个女儿，也就是小七，嫁给无忌，作为补偿。天帝想着利用三人在人间，完全遗忘天界之事之后，发展亲情，那么回来之后事情也好办多了。反正就是换了个太子妃，顺便再让婵娟和不周也结亲，那就双喜临门了。
　　至于无忌和婵娟，这俩人本来就没怎么见过面，感情是根本谈不上有的，这件事发生后，只是无忌面子受损罢了，情感上未必有什么损失。
　　无忌是太子，也就是下一任的天帝，无忌能否让太子妃诞下后任天帝是非常重要的。天帝和天后帮他选太子妃，就是从天家或者旁系找到繁殖力强的女仙人，一开始他们就属意小七，只是西王母最疼爱这个小女儿，不愿意她出嫁，这才说到婵娟。现在有机会让小七嫁过来，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太子无忌，这个事件中唯一的受害者——当然在天帝眼中他好像只是受气，没怎么受害——就这么被摆布了一番。

　　说起天家的先天仙人，是神人捏制的仅有两款先天仙人之一。但是天家的仙体和幽冥界的仙体，在气质上差别很大。气质该怎么形容呢？应该说“性吸引力”？
　　天家的仙人被人类称为“天仙”，意思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纯洁的，充满神圣感，还有不可亵渎的禁欲感。这种感觉在幽冥界的先天仙体当中是见不到的。
　　但是天仙们是真的个个都这样吗？也未必。至少现任天帝本人，就完全不是这一款的，他圆润的身材，福气的脸蛋，笑眯眯的眼睛，贪吃又贪图享受的样子，像极了凡人。至于为何他的儿子无忌会成为典型的天仙，大概还是因为无忌的母亲——天后，就是天仙的典型吧？
　　母子二人相见，儿子恭敬地和母后问好，母后没什么热度地回应了一番，然后对他说：“下个月你先迎娶小七，不周再迎娶婵娟。”
　　他知道他母后肯定不会温情脉脉嘘寒问暖，可他也太久没和这种妈说话了——他人间界的妈，可是对他很好的——忽然就听到这样的安排，他唯有愕然。
　　“怎么了？”天后说话时和无忌一个德行，没什么情感起伏。
　　“母后，为什么要迎娶小七？”
　　无忌想起小七几次去人间界找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了，可笑的是当时他还总以为小七是去找“颜斯来”，也就是婵娟的。
　　“你这个为什么是什么意思？是指为什么要成婚还是指成婚对象为什么是小七？”
　　“……都有吧。”
　　“因为一开始提亲的对象就是小七，你也记得的，只是西王母不肯让小七出阁，才让婵娟代替。”
　　无忌虽然回到了天界，可是那碗被泼掉的孟婆汤实在太重要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没办法回到经历人世之前的那种心态了。
　　总而言之，他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结婚。
　　“母后，我能不能缓一段时间完婚？”
　　“缓多久？”
　　“阎罗殿的阎大，也是五十万岁之后方才成婚，我今年刚二十万岁，是不是过早了？”
　　“你父帝十五万岁就已经成婚了。你只要结婚，诞下帝孙，你父帝就可以把帝位传给你了。”
　　去了一趟人间界的无忌，在现代的人间界活了一辈子了，从人类的角度看，他觉得先天仙人的思想太过陈腐，也实在好笑。
　　更糟糕的是，他好像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将来继承天帝之位有那么天经地义了。这个差事，好像无趣得紧。
　　“母后，天帝好像没什么事可做。”
　　比起幽冥界阎罗殿的人，天宫太闲了，不管生不管死，不管黎民百姓，就管管仙人的晋级，管管修真界和天界的秩序，对于清心寡欲一心修炼的修真界和天界来说，实在是可有可无。
　　天后常年冰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隙，天帝没事可做？
　　“天帝是人间界最重要的信仰，怎么会无事可做？”
　　“人间界大多数地方信的不是神人吗？”
　　曾经是宗教学出身的“颜三问”，这种事可骗不了他。天帝也就在中州有点存在感，可是也远不及神人的知名度。
　　天后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孩子去散心前后未免差太多了吧？
　　“无忌，你去人间界，天帝准许你不喝孟婆汤就回来，但人间界对先天仙人的污染很大，我知道你刚回来，还有些人的习性，等到过段时间，这些烟火气才能化去。”
　　无忌低头不语。
　　“你是因为牵挂在人间的伴侣，才不愿完婚吗？”天后说，“天帝说你在人间界的伴侣是修真界被贬下凡的柳树精，轮回两世可以回修真界，如果你真的牵挂她，迎娶小七之后，她回到修真界后，你可纳她为妾。”
　　这说的是颜三问原本预订的伴侣肖明月吧？
　　“不是这个缘故。”无忌说，“母后，且容我去修行一段时间，我想清净一下。和小七的婚约，我需要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