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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秦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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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茶楼是郇州亚都城数一数二的大茶楼。
说书唱曲?楼下正中央的大舞台,一周七日,各路才艺能手轮番上阵。
小道消息?右转落座牡丹区,亚都城乃至纶国大小事第一手知道。
江湖传闻?左转悠坐水仙区,听这宗门帮派的腥风血雨、刀光剑影,聆那风云人物的惺惺相惜、比翼双飞。
交易买卖?楼上八个隔音厢房任君挑选,安心商事,放心发财,包准各位老板满意!当然,谈的要是正规生意啦!
叙旧聊天?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佳肴小吃配好酒,想聚多久聚多久。碰上老板妇夫巡店,保不齐还能打个折。
外地观光?这边请!茉莉区倚湖而设,清风、暖阳、美景皆不收费,旨在博尔一粲,望你下次再来。
街坊邻居?感谢支持,快快进来。茶水全免,回馈亚都!
价格公道,服务良好。
不得不感叹一句,秦家不赚钱,谁赚钱。
你看,人一到,掌柜立刻趋前相迎。
“欢迎光临,客官几位?”
茶楼掌柜,秦家大小媎秦沁扬着笑容问道。
*
承邦五十五年二月三日。
茶楼喧嚷吵闹,坐满了客人。
领完金铺的何老板上楼点菜后,秦沁路过楼下右边的牡丹区,正要拐入厨房,一个人从外边匆匆忙忙跑进来,直奔牡丹区,声音还在颤抖:“昨夜裒城变天,二皇殊带兵谋反,先帝遇刺身亡!四皇殊玖殿联合三位大将军剿灭叛贼有功,在众人推崇之下登基了!”
秦沁僵住了。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但牡丹区的十几桌人皆是一脸震惊。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很快整个茶楼的人都知道了。
外面的人也陆陆续续收到了风声,可以看到街上到处都是跑动的身影。不过短短半小时后,茶楼几乎没了客人,所有人都结账归家,买货备粮。
毕竟当今皇帝甄序玖此前一直呆在纲州,回去皇宫后也没做出什么成绩,现如今毫无预兆登位,民间恶势力打着山高皇帝远的名头趁火打劫,是早晚的问题。
各州各城各县乱作一团,秦沁心事重重地吩咐伙计们先打烊回家,明天照常营业。人都走后,她把茶楼近日所得收进了背囊,正准备离开时,有人拍了拍门。“有人吗?”
秦沁认出声音的主人,松了口气,带着背囊出去,对苏炎刃说道:“走,先去找寻女。”
苏炎刃眉头深锁,不太赞成这个决定,但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跟着秦沁。
她们离开主要街道,转入比较安静的巷子,最后来到一间偏僻荒废的小屋。
秦沁敲敲门,等了大约三秒后进去,坐在桌前。苏炎刃则抱臂站在秦沁旁边,一脸警惕。
一个女人慢悠悠撩开帘子,坐到秦沁的对面。没有人知道这个女人的真名是什么,都管她叫寻女。“秦姑娘,我今天没请你过来,这样于理不合。”
苏炎刃内心翻了个白眼,对寻女这番话很是不屑。
秦沁不以为意,抓紧寻女的手,表情急切。“寻女,你听说裒城的事了吗?”
苏炎刃见秦沁主动握住别人的手,不是滋味地撇了撇嘴。
“秦秦秦姑娘,用不着抓这么紧!”寻女好不容易抽回手,揉了几下。“崎都有皇军坐镇,情况还不到最糟,倒是其她州先乱了阵脚。至于裒城……”
寻女摊开左手,四指向上勾了勾,示意接下来的情报给钱才肯说。
秦沁从袖子里拿出五锭银子。
寻女看都不看就收下,一双桃花眼若有所思地掠过秦沁焦急等待的脸,长痛不如短痛说道:“裒城死了很多人,锦妃也在其中。”
“什么?”秦沁微张着嘴。
“那媎媎呢?”秦沁心一痛,慌不择路地抓住寻女,像是抓住最后的希望。“你找到我媎媎了吗?”
“秦姑娘,如果找到了,我会第一时间差人告诉你的。”寻女垂下眼眸,不欲正视秦沁。“之前宫里搭的线都断了。要再重新搭的话,又是一笔钱。”
“多少?”秦沁自言自语地拿出更多银子。“多少我都给,只要找到媎……”
苏炎刃截住秦沁伸出去的手,不客气地质问:“寻女,这么多年了,你一个有用的消息都给不出,现在还想发死人财?”
“苏炎刃!”秦沁呵斥苏炎刃的行为。“寻女她……”
寻女直起手掌,阻断秦沁的发言。“秦姑娘,这笔钱我暂时不收。现在的裒城内忧外患,说句难听的,死多少宫女宫男都不会有人在乎。此时派线人调查,只会是石沉大海。”
“等这个风波过去,我再请秦姑娘过来。到时我也会重整寻人策略,一定给姑娘你一个交代。”寻女毫不示弱地直视苏炎刃。“看到没?我这次不收钱!”
苏炎刃没好气地别过头,碰上秦沁黯然神伤的眼神,心不禁感到酸楚。
明知道她最在意媎媎,怎么就那么不知轻重说了那句“死人财”?
他放轻语气,硬着头皮又问寻女:“要等多久?”
“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
“这么久?”秦沁明显着急。“不能快点吗?”
寻女耸肩。“这事没办法。如果有进展,我会通知你的。”
秦沁垂丧着脸,泄气地回:“好。”
出了寻女的房子后,天色灰蒙蒙的,街上冷清异常。
秦沁顿步,想到自己的母父去外州探亲了,兴冲冲地说:“苏炎刃,我母父现在不在亚都城!”
“快快快!”她拉起苏炎刃的手腕往前走。“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小媎,你在说什么?”苏炎刃将她扯回来。
“你还不明白吗?”秦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没听寻女说纶国各地都陷入了混乱吗?娘亲一向冷静,绝不会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草率地和父亲从外地回来,这段时间她们将被迫留在姨婆家等消息。待新皇站稳脚跟后,她们就会一刻不停赶回来了。我们要趁她们没回来前行动!”
苏炎刃听得云里雾里,问道:“小媎莫不是要去崎都?”
秦沁猛地点头。“快!我们得去挨个知会一声,让员工们明天别来茶楼,直到我通知复工为止。这里的银两也要分一分。”
“小媎,万万不可!”苏炎刃紧紧跟着健步如飞的秦沁,在她身边相劝。“你自己也说了,现在纶国所有地方大乱。如果你出了什么事,秦当家和秦老爷该有多伤心?”
苏炎刃知道秦沁以前被拐走过,还知道秦家妇夫多爱护这个女儿。
“我又不是一个人去。”
空旷昏暗的大街上,秦沁转头看他,率真自然地笃定:“你会保护好我的,不是吗?”
*
苏炎刃拿秦沁没办法,尤其当秦沁剔透的双眼安静地看着他时,更没办法。
他家在巷尾,秦府在巷中。
苏母和苏父都是白州的镖师。苏母在苏炎刃还是婴儿时,于一次护镖途中,伤重不治。自那以后,大家想着苏父不会从事镖师工作了,没想到他不但继续,还接了一份皇宫外派的差事。知情人说,人称“冷面阎王”的苏父,接的是一个保护重要人物的长期镖,为期两年,还要带男儿搬去外州。
两年后,原以为苏父会带着孩子回来,没想到他们再也没回来,一直呆在了郇州,直到今天。
有人不齿,说苏父不守夫道,忘了发妻,在郇州嫁了新欢。
只有苏炎刃知道,那个成天板着一张脸的父亲,一年到头出现在郇州的时间不到五日。苏父终日奔赴在各种运镖的路上,不是因为热爱,而是因为只有护镖时,他与苏母是最接近的,仿若从来没有分离。
苏父的银票每月初一准时抵家,苏炎刃则无偿继承了父亲的长期镖任务,每天一有空就去秦府或茶楼保护重要人物秦沁。
呆在郇州,完全是苏炎刃请求的。
苏父看在眼里,明白少年心事。他不辩驳,视死如归地吃下“负心汉”这个哑巴亏。
别说,他还吃得挺甜的。“吾儿情窦初开,为父能做的不多,略尽绵力。炎刃,你要加把劲,不可丢你娘的脸!”
苏炎刃感到头疼,把包子塞进苏父嘴里。“吃吧,爹!这是孩儿孝敬你的!”
苏父口齿不清地揶揄着臭小子,窗外的鸟儿吱吱叫着,稚气未脱的苏炎刃红着一张脸,假装很忙地擦了擦母亲的灵牌。
转眼,无人的家中,身姿挺拔、目若朗星的苏炎刃给苏母上了一炷香,然后把做好的包子放进行囊里。苏父这会儿还在外州运镖,以防万一,苏炎刃留了张字条在暗格,说自己要出趟远门,还留了个五个大字:避开秦家人!
当苏炎刃牵着马走到秦府时,秦沁已经打包好细软,坐在梯阶上等他。
秦沁告诉他,她跟下人们说好了,这几天会随苏家父子回白州祭拜苏母,行程安全。如果遇到母父回来问起,照实说即可。她还叮咛下人们关紧门窗,没事别外出。
苏父是以前护送秦家从白州来郇州的镖师,功夫了得,保护了小媎整整两年。加上秦沁和苏炎刃是从小玩到大的关系,秦家侍仆没有过多追问,只提醒小媎注意安危。
“都打点好了?”秦沁指的是交代苏父一事。
苏炎刃点头,反问秦沁:“啉症的药带了吗?”
这次换秦沁点头。
月上枝头,少年轻车熟路上马,将手伸到苏炎刃面前。
苏炎刃仰望着她。
秦沁低头微笑。
“找我媎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