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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秘密(一) ...

  •   甄息瑶有一个秘密。

      从她十岁开始。

      *

      自从有记忆以来,甄息瑶就觉得母父和书中写的不一样。

      她觉得,她们并不相爱。

      父皇更爱的是一个叫锦妃的女人。

      锦妃是后宫里的妃子,宠冠裒城,平日里对母皇还算规矩,但和谁都不是很亲近。

      甄息瑶能感受到母皇对锦妃的敌意,既然母皇不喜欢那个人,那她便也疏远起锦妃。

      七岁生辰宴,甄息瑶特意不邀请锦妃,没想到锦妃不请自来,还自作主张打包宴会糕点回宫。

      甄息瑶更讨厌她了。

      九岁那年,锦妃疯了。

      甄息瑶当时就在母皇身边,听到母皇叹了重重的一口气,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场漫长的战役结束了。

      但没有人是赢家。

      母皇身体安康,福寿无疆,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这么想着,甄息瑶不管侍卫阻拦,径直走进图治宫。两年前,锦妃踩上她的生日会;两年后,她插手锦妃的宫仆挑选。

      扯平了。

      那时候殿内七十多人,没人想侍奉锦妃,甄息瑶还觉得大快人心。怎知随后,有几个没眼力见的自告奋勇站出来,父皇很是满意,母皇还奖赏了那群人,让她们能够早日做出离宫留宫的选择。

      甄息瑶不禁替母皇不值,回到南庭更是愤愤不平,在诗鹰宫里踱步来踱步去。

      侍女浮词挠挠头,“瑶殿,你就别再想这事了。”

      “不成!我心里有气。”甄息瑶走得累了,气鼓鼓坐下。

      浮词苦恼地看着主子,一时半会哄不好。

      突然,甄息瑶灵机一动,喊道:“备轿,去鼓吉宫!”

      *

      踏入鼓吉宫时,那群不识好歹的宫仆正在想名字。一见到甄息瑶,她们立刻跪地请安。

      甄息瑶来这一趟,本来是想作弄她们,差使她们全宫跑腿,没想到宫仆们正在一本正经地取名字。

      甄息瑶决定顺而为之,了解到鼓吉宫的命名部首后,接过纸笔,亲赐其她四个不在场的侍男新名字——分别是烊宋、畑宥、熔守和炑宸。

      宫仆们感谢大皇主的美意,只是不知“宸”字何解,追问起她。甄息瑶含糊地回:“美好的意思。”

      其实甄息瑶是故意用“宸”字的。

      “宸”的引申含义为帝王,取这样的名字,被人发现锦妃一定会受罚。不过父皇那么爱锦妃,锦妃顶多就是贬下妃位而已,出不了什么事。

      至于这些宫仆,应该不会受牵连吧?她们跟她作对确实让她很生气,但宫仆到底不认字,管事的人会明白的吧?

      甄息瑶蹦蹦跳跳走出鼓吉宫,锦妃的轿子正好驱近。按照礼数,她应该等锦妃下车并请个安的,但她只是睨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反正以后都不会再见到这讨人厌的锦妃了。

      三天后,生病的四个侍男终于痊愈去鼓吉宫报到。炜定拿出大皇主的赐名,要他们自个儿挑选,之后就送去忠气宫载入当朝侍仆名册。

      当天下午,炜定迟迟没有回来。更惨的是,忠气宫派了两个太监过来,怒斥鼓吉宫尊卑不分,大逆不道,现在要带走炑宸,打他一百大板。

      锦妃已经不认人,只觉得外面吵吵闹闹,蒙头大睡。太监顾忌皇上对锦妃的情分,不想在鼓吉宫周旋太久,强横地把炑宸拖到忠气宫。

      忠气宫仆事院里,炜定身为鼓吉宫总管办事不力,被打得鼻青脸肿。

      炑宸斗胆用“宸”字,以下犯上,居心叵测,当即被几个大汉压制四肢,棍棒伺候。

      跟过来的烛安几人未说名字是大皇主取的,一是怕更加累事,且没有人会相信。

      炑宸大病初愈,一百大板会要了他的命,她们连连求饶,管事太监却嫌她们啰嗦,呼人掌嘴。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人心可以冷漠,人命可以践踏,而她们就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

      “浮词,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在廊下逗瓢虫的甄息瑶看到,从北庭忙完事回来的浮词心神不宁的。

      浮词急忙摇头。

      “到底怎么了?”

      浮词面有难色,后来还是忍不住告诉主子,鼓吉宫的名册被管事公公严厉批评,那个名字叫炑宸的人被判逆反罪,要罚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下去,人还活得了?甄息瑶登时冲去忠气宫,喝令他们收手。

      “大皇主,这小太监自比皇帝,犯了大不敬之罪,按理来说应当杀头。”

      甄息瑶瞪过去。“她们目不识丁,随便改的名字岂能当真?改过就是!”

      “这是要记入名册留存归档的,不是玩笑。他取了这样的名字,就是冲撞陛下。大皇主,请不要为难小的,让侍卫们完成最后的三十板。”腆着脸的管事公公据理力争。

      甄息瑶哪能想到一个名字竟然会招来这样严重的后果。她只是想给锦妃一点颜色瞧瞧,并不是想要害人。匍匐在她脚边的炑宸早已不省人事,再这么打下去,他真的会死的。

      甄息瑶又不能说“炑宸”这个名字是她起的,传到父皇耳里,届时人人数落母皇教子无方不说,还会疑窦她有叛变之心。

      “那我打!”甄息瑶抢过棍棒正色道:“由纶国大皇主亲自打他这个逆贼,总归合适吧?”

      “大皇主!”管事公公左右为难,想要反驳,却又不得不看在她尊贵的身份上。

      见管事人不说话了,甄息瑶在炑宸的背部快速点了三十下,宣布道:“打完了。”

      “这……”管事公公被甄息瑶的下一句堵得哑口无言。

      “公公秉公办事,赏两个月月银。侍卫们不辞劳苦,赏一个月月银。鼓吉宫虽然犯错,但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念在你们手足情深,有难同当的份上,扣半个月月银。而这逆贼,本王想他大字不识,并非存心。扣三个月月银,立即改名!”

      话都说到这了,管事公公不想应也得应:“是。”

      “笔拿来。”甄息瑶伸手,管事公公忙递上去。

      “炑……”甄息瑶涂掉原先的“宸”字,替了另一个字。“宬。”

      她把新名册交给管事公公,交代众人此事告一段落,不要乱嚼舌根,尤其不要传到皇后和皇上那里,否则后果自负。

      鼓吉宫众人感激涕零,接着一部分人搀扶炜定,一部分人扛起炑宸,相伴离开。

      等甄息瑶步出忠气宫时,她只看到断断续续流了一路、朝西庭方向延伸过去的血迹。

      她蹙眉,心里不舒服,转头往反方向走。

      *

      两周后。

      浮词知道甄息瑶表面平静,但内心愧疚。这日为甄息瑶更衣时,浮词有意无意提起宫里的趣事,顺嘴提到昨天锦妃生辰,鼓吉宫十一个人自娱自乐,欢声笑语,难得热闹了一回。

      “十一?”甄息瑶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数字。

      “对呀,鼓吉宫有一个主子和十个皇仆嘛。”浮词确认了数字,目的是要甄息瑶安心,那个炑宸活过来了。

      甄息瑶“哦”了一声,浮词笑着讲起别的趣事。

      又一周后,甄息瑶在忠气宫闹出的麻烦还是被知道了,虽然母皇帮她压下,但她没有大皇主的担当,做错事只顾隐瞒,因此母皇罚她连续几周都要去北庭书院上夫子的额外课。

      上完课轿子没来,甄息瑶刚好闲着,便让溪谦去叫轿夫别来了,她和浮词转悠转悠才回宫。

      她看似漫无目的地行走,其实心中有一个目的地。

      等快到鼓吉宫时,忽然一群人嘻嘻哈哈簇拥着锦妃出来,念叨着“去明园赏花”,甄息瑶马上拽着浮词躲到石狮子后面。

      浮词当然知道甄息瑶的脾性,主子这是还良心不安呢。

      “浮词,你刚才看清了有几个人吗?”甄息瑶半眯着眼睛数,但是鼓吉宫的人挤成一团,已经走远了。

      “回瑶殿,没有。”浮词数了数那些人的背影,数了两三次还是数不好,只得作罢。“好像是十个。”

      “你跟过去。”甄息瑶推了推浮词。“远远跟着,不要给她们发现。数到有十一个人就立刻回宫。”

      “要是没有呢?”

      “那……就找个借口装偶遇,问问她们为什么人不齐。”甄息瑶说完又想起什么,补充道:“问得自然点,别太刻意了。”

      “遵!”浮词深吸一口气,默默为自己打气,鬼鬼祟祟尾随了上去。

      浮词走后,甄息瑶在鼓吉宫的大门张望了下,没看到里面有人,而宫街上也没有侍仆经过。

      她的胆子大了些,略略前倾身子,探头进宫里:“有人吗?”

      没人回应,她轻笑,踏了进去。

      虽说是西庭最大的宫殿,但鼓吉宫实际比诗鹰宫还小,更别说媲美锦妃以前住的朱月宫了。

      甄息瑶上一次风风火火地踩场,满心满眼都是诡计,都没注意到鼓吉宫竟然那么小。

      锦妃会不会有一瞬觉得“由奢入俭难”?不过她精神不太好,应该也不计较吧。

      刚才看她们一伙人说说笑笑的,日子不也挺快意。

      甄息瑶又瞅了半分钟,准备离开时,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从来没有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她吞了吞口水,脑袋想走,心不想走。她迟疑地向前一步,旋即退缩。

      上次鼓吉宫的命名风波是她搞出来的,她原以为宫里没人才进来,现在就这样出现会不会被人记恨撵走?

      但这也太香了吧。

      是什么食物啊?

      甄息瑶做了十秒的心理挣扎,最后还是走向小厨房。

      本王可是皇主,爱去哪里就去哪里,谁拦得住?

      她板着一张凶巴巴的脸走进小厨房:“你在煮……”

      “什么?”正在搅拌汤锅的九岁男孩抬起头来。

      热气连绵不断地从锅里涌出,他的眼珠在白气里显得乌黑润亮。他是用右手握勺的,因为左边肩膀包满了绷带,一直缠绕到头顶去。如此模样为他文雅的气质添了份脆弱感,眼里隐约透露的不屈又与之相对。对一个普通的九岁宫仆来说,他似乎不太像九岁。

      炉灶火星乍现,沸水翻涌滚烫。甄息瑶几乎下意识就确定,素未谋面的他就是炑宸。

      *

      通过观察对面人的服装打扮,结合年纪,炑宸推测来者是一位皇主。而会进来鼓吉宫的皇主,应当只有一位。他请安道:“参见大皇主。”

      姿势标准,没有因为受伤而怠慢。

      如果甄息瑶此时扭捏,反倒显得心虚。她别过眼,镇定坐下。“起。”

      “你在煮什么?”

      “回大皇主,这是鼓吉宫畑宥煲的药汤,仆见凉了便翻热一下。”

      “药汤不是都很难喝吗?为什么这个那么……香?”甄息瑶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称赞。

      “畑宥加了些徊莲,清香滋补,就算无病无痛喝了也能去火。”炑宸笑着洗干净一只小碗,盛了些汤。“大皇主若不嫌弃,请。”

      甄息瑶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特别没有防范心,人家请她喝她怎么就喝了呢?

      “本王尝尝。”她一饮而尽,味道苦中带甜。好喝是好喝,然而药汤毕竟是药,苦的部分居多,还是闻着的时候比较香。

      甄息瑶放下碗,面前多了一颗炑宸准备的柚糖。

      还以为她会哇哇喊苦。

      出乎炑宸,以及可能是天下人的预料,出身高贵的甄息瑶其实很能“吃”苦,看都没看柚糖一眼。

      她无心害炑宸受罪,他却切实遭到皮肉之伤。

      他有意让甄息瑶尝苦,她却只当喝了一碗汤。

      炑宸端起另一只碗,走到甄息瑶对面。“请大皇主恕罪,仆喝完就去地上跪着。”

      下人和主人不能平起平坐,这些裒城的条条框框,甄息瑶并不是每一条都认同。至少这一条,在很多次关上门后,她都会让浮词和溪谦坐下一同吃饭。

      “无妨,你有伤在身,坐吧。”

      炑宸意外。

      这个大皇主,貌似心地不坏。那时取“宸”字,也许仅是巧合。幸好那天他看出了端倪率先选择,受罚时也用了真法护体,要不然让其她朋友选到“炑宸”之名,定要被活活打死。

      他暂时放下成见:“谢过大皇主。”

      就这样,甄息瑶沉默地看着他喝完一锅药汤;炑宸在她的注视下气定神闲起身、洗完两只碗。

      她没有告诉他为什么来这里,他也没有问她究竟因何而来。两人似乎心照不宣彼此的用意,却默契没有拆穿。

      甄息瑶洗手时瞥见角落有灰尘和污垢,皱了皱眉,更加勤快地洗手。洗完后,她不自觉伸到旁边等人来擦,才赫然想起侍女不在身边,正打算缩回,炑宸递过来一块布料。“大皇主,这是新的。”

      甄息瑶接过擦干手指,却发现布料上的花纹似曾相识,好像在西庭的仆服上见过。“这是你从衣服上剪下来的?”

      “请大皇主放心,这件衣服下午才晾过,非常干净。”炑宸低下身。

      “你从你衣服上剪下来的?”

      “回大皇主,是。但是衣服昨天才洗过,今天晒了一天的太阳,是干净的。”炑宸强调了“干净”。

      甄息瑶的关注点却在这是他的衣服上。“你为什么不找一条手绢?这样剪衣服,衣服不就坏了?”

      “我们鼓吉宫都是些粗人,我们的手绢、擦手布都很脏,万万不能给大皇主用。唯有今早晾的衣服是最干净的,自然不能剪其她人的衣服,就只好剪仆自己的。小小一片,并不碍事。请大皇主放心,这块布是干净的。”

      甄息瑶欲言又止。她本来觉得歉疚,来人家宫里一趟,不是害得他被处罚,就是搞得他衣穿洞。可是转念一想,他处处恭敬,字里行间却是她看不起鼓吉宫的意味。

      大皇主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她把那块衣料“啪”的一声放到台面,然后再次洗手,可是这次什么也不擦了,直接通过甩手的方式甩干。

      水花喷溅到炑宸的脸颊,他一动不动地承受着。

      “本王差人明日送一套新的仆服来。”

      炑宸欲回话,甄息瑶先一步出声:“锦妃乃皇帝的妃子,衣食住行不说最好,起码也是顶级。鼓吉宫卫生情况不甚理想,你们作为侍仆难辞其咎。与其在这里含沙射影说本王轻视你们,倒不如用点心让本王另眼相待。”

      甄息瑶掉头就走,快出大门时,炑宸追过来。“大皇主,请留步。”

      还有脸留她?

      “大皇主所言极是。鼓吉宫十人照顾一人,环境应当更整洁才是。烦请大皇主三日后再来巡视,仆等定当不负所托,让皇主看到全力以赴后的样子。不过有一点还望大皇主明白,对于西庭的主子和皇仆来说,顶级的衣食住行是一种奢求。”

      炑宸跪地参拜,声音不卑不亢。“仆的衣服缝缝补补还能用几年,不需要新衣服。如果大皇主有这份心意,请将衣服和多余的物资捐给民间有需要的人士。”

      甄息瑶心道,炑宸的这一大段话看似在理,实则是钻牛角尖。

      说什么西庭素来被人轻贱,虽然她养尊处优,走到哪里都是一呼百应,但还真没感觉过有谁瞧不起西庭。母皇位居中宫,也从没听过她言语之中蔑视西庭。中宫之首尚且没有瞧不起,下面的人还敢不成?

      说到底,人们瞧不起的不是西庭,而是敷衍搪塞、推脱抵赖、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他有骨气,不要别人可怜,不要因为一件破衣服就无故欠下人情。可是如果连最基本照顾好主子的份内事都做不好的话,他有再多的骨气又如何,最终还不是会被人瞧不起?

      而后半段“捐给民间”的话更是可笑,甄息瑶要做什么,关他什么事,轮得到他指挥?她冷道:“本王做事不需要你指指点点。拎清你的身份,做好你的本分。”

      “遵。”炑宸堆起笑容,话中有话地颂赞:“殿下耳聪目明,实乃百姓之福。祝愿大皇主寿与天齐,长命百岁。”

      炑宸的这番祝福,夹杂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甄息瑶与他想象中的太不一样,只这一会儿已叫他惊羡。一个有傲骨且会独立思考的太子人选,对纶国来说,是好事。对椿国和师父来说,却是坏事。

      少男支起头,正视甄息瑶。

      少女垂首,淡漠地看炑宸。

      不见硝烟,只见唇枪舌剑的初遇。

      这是炑宸秘密的开端。

      *

      裒城很大,大到一整年都不会看到相同的人。

      裒城也很小,小到只要是命中注定,有缘的人就会再次相遇。

      甄息瑶十岁的这一年,只去过西庭一次。

      听说西庭惟园的荼槿花开得漂亮茂盛,如是听了几次,她耐不住好奇心便带着浮词过去。路过一棵大树时,有个无人看守的梯子靠着树身。

      是谁丢三落四的,把梯子留在了这里?

      刚赏完花的甄息瑶意犹未尽,忍不住玩心爬上去。

      浮词一边扶着梯子,一边焦虑提醒。不知不觉爬到最高的甄息瑶,张开手臂抱住旁边粗壮的树枝,用力攀过去,结果上身刚到位,下身一个乱动,不小心把梯子踢开。

      浮词被梯子打晕,甄息瑶慌乱地坐上树枝,紧张地喊了几次“救命”。

      循声而来的是一个双手抱着什么东西的侍男,甄息瑶一眼就认出他是鼓吉宫的炑宸。

      “皇主?”炑宸也惊讶,后知后觉请安。“参见皇……”

      “快看浮词有没有受伤!”甄息瑶指着被梯子压倒的浮词,往外指的那一瞬间力度向前,整个人差点摔下。她心有余悸地收回手指,抓住身下的树枝。

      炑宸则借着起身的动作,藏起了给嗜血酸鸦做的鸟窝,不慌不忙检查浮词的伤势。“回皇主,浮词姑娘只是晕倒,并无大碍。”

      甄息瑶这下才敢松气,接下来只剩一个问题。

      “本王要下去,把梯子放回原位。”

      这原本是多简单的一件事。

      但是当炑宸放回梯子时,它忽然裂成了两半,如今的梯子比炑宸还矮。

      甄息瑶震惊地瞪大双眼,没想到梯子那么脆弱,摔一下就坏了。

      炑宸也很无奈,跪地赔罪:“请皇主恕罪,仆这就去找皇后,请……”

      “不行!”甄息瑶斩钉截铁地拒绝。这几个月母皇已经训了她好几次,一会说她言行不像皇主,一会说她处事不像主子。再来这么一单,母皇又要指责她不做好典范了。“谁都不能说,听见了没?”

      炑宸几不可闻地笑了。他故意用真法弄坏梯子就是想和她独处,如今得偿所愿……

      “遵。”炑宸自顾自起身,假装沉思想到了办法。“这样吧,皇主,你往旁边挪挪,仆爬上去救你。”

      “两个人在上面,树枝不会断吗?”甄息瑶用眼睛测量了树枝的厚度,不是很放心。

      炑宸走到树下,抬眼望向甄息瑶,没有用谦称。“不会,相信我。”

      甄息瑶不想挪也得挪,谁让她就是做不好跳树的决心。她战战兢兢地往旁边挪了几寸,每挪一寸,树枝都会压得更下,甄息瑶的手掌抓得死死的。

      挪好位置后,炑宸已经上了树。

      好快!

      她都没看见他是怎么上来的。

      炑宸安抚道:“皇主,接下来不要分心,看着我就好。”

      甄息瑶看着他勾上树枝,树枝即刻发出碎裂之声,就像是要断掉一样。她很害怕,条件反射地看向地面,却被炑宸的话语拉回:“皇主,不要分心,看着我。”

      “梯子是你的?”甄息瑶通过问问题来安抚自己。“我看到你抱着鸟窝。”

      “嗯。”炑宸心里隐隐觉得骄傲,甄息瑶的眼力真好,从这么高都能看得这么清楚。

      “昨天捡到了几只无以为家的幼鸟,想着给它们做一个窝。架好梯子后回宫拿东西,没想到回来时就遇到了皇主。”

      他不再爬行,而是慢慢坐上甄息瑶的树枝,她这才注意到,炑宸比一年前高了不少,瞳仁更黑,轮廓也更立体。他每日劳动,皮肤还能这么细腻?甄息瑶盯着他的侧脸出神,甚至忘了问责他乱放东西。

      “皇主,要下去了。”他将她整个人拉入怀,横抱在腿上。

      反应过来的甄息瑶又要看地面,被炑宸叮嘱道:“不要分心。”

      “你抱着我,怎么跳下去?”甄息瑶抓紧他的胳膊,满脸质疑。“若本王伤了哪里,你十条命都不够赔。”

      “你没有来。”炑宸没来由地说了一句。甄息瑶不解,听到炑宸接下去:“鼓吉宫现在很干净了。”

      一年前,他似乎说过请她三日后再次造访鼓吉宫,但她没有放在心上,所以也没有去。

      大皇主很忙的,况且她也没有答应啊。

      她望过去,发现他也正在看自己。

      他的气质在过去的一年里沉淀了许多,没有了当初暗暗压抑的张扬,取而代之的是经过日子磨炼而学会的深沉内敛。

      他本来就长得标致,现在更似谦谦君子。这样一张和煦动人的脸,几年后恐怕会更令人一见难忘。

      “如果有空,欢迎你来鼓吉宫看看。”他面不红气不喘地邀请,口气却一丁点都不像邀请,脸上是笑着的,声线却染委屈。

      彼时炑宸与甄息瑶的距离,只有一个虎口这么近。

      怪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甄息瑶感觉自己有话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好像在等她的回答。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她好像知道了,又好像不知道。

      正要责骂他,炑宸往前仰,两人下坠。

      在空中,他抱着她飞快转了一圈,以让他的背部先撞击地面。

      甄息瑶没有喊出声,尽管很惧怕,因为他在降落前紧紧抱住她,说:“只看着我。”

      坠地之时——

      她跌进了绿草如茵,嗅到了柔软怀抱里参杂着枝桠、泥土和羽毛的味道,看见了他如画的眼眸。

      “皇主,你很安全。”

      这是甄息瑶秘密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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