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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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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真是你呀,你真的在这儿啊!”
安乐公主顺着秀秀的声音才搜寻到她的身影,叫了一声,轻快地跳进门槛,冲着她这边快步过来。宽大的衣袖裙摆灌了风,飘飘荡荡,像一只翩翩的彩蝶。
“哎你小心地下有茶杯碎片啊,别扎了脚。”秀秀见她走得急,也不细照着脚下,赶紧出言提醒,鼻音很重,她掏出手帕擤了一把。
“哦,哦”她这才注意到,脚下躲着它们,又皱眉抱怨:“这里当值的太监也太懒了吧,都不打扫干净哎!”说着她到了秀秀身边,又叫:“还有你啊包秀秀,你怎么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鬼地方呆着?还跪着?是谁让你跪的?是皇兄吗?你怎么了,惹着他啦?”她一边一连串地问着,一边把灯笼提杆往旁边宫女的手里一塞,伸手去拽地上的秀秀,“快起来!”又吩咐宫女快点灯,说这里黑咕隆咚地吓死人。
她们提灯进来时已惊动了看院子的宫人,这时赶紧依言点亮了屋里所有的蜡烛,殿内瞬间辉煌起来。安乐公主忽然看见了秀秀脸上的伤口和血迹,再次惊叫起来:“呀!你的脸!怎么弄的!”
秀秀压住安乐公主伸过来搀扶的手,没有动——她一时间也动不了。
“是皇上让我在这儿反省的,我……我有错。”
“什么错啊!不管什么错也先起来说话。”公主坚持要扶起秀秀,却发现她的腿根本动不了,于是招呼跟着的宫女跟她一起一左一右地把秀秀架起来,坐到椅子上。
秀秀咧着嘴,嘶嘶地抽着气,把自己几乎失去了知觉的腿慢慢掰直。安乐公主蹲在她腿边,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疼地伸出手去摸她的膝盖。
“噢——”
刚揉了一下,秀秀就是一声惨叫。公主吓得立刻缩手,小心翼翼地问:“很疼吗?”
秀秀见吓着了她,赶忙用假笑赶走了痛苦的表情,“嘿嘿,没有,一点点,一点点啦。”
乐乐何尝不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站起来嘟了嘴,“那你究竟在这跪了多久啦?”
秀秀想了想,“一天而已。”
“一天?还而已!”安乐公主又嚷起来,“你知不知道,跪久了会死人的哎!”
唉——秀秀心中感慨,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啊,臣要是不死,臣的一大家子人怎么办?小宝、刘非、如忆……上下十来口子呢,不能被她连累。
“你到底犯了什么大罪,皇兄要这样折磨你?他难道不知道,士可杀不可辱!”
“对啊!”秀秀赞同地点头附和,然后话锋一转,“那不过呢,还是别杀我的好,我还没活够呢,呵呵……”
“你还笑得出来!”安乐公主一跺脚,继续为秀秀不平,“不行,皇兄太过分了!我找他理论去!不对!我找母后告状去!”说着就风风火火地转身。
秀秀赶紧往前一欠身拽住她,“哎——公主,你别去,都是我的错。”
安乐公主忽然呜地一声哭出来,折转身从侧面抱住了秀秀,大泪小泪地往她头上掉。
秀秀拍拍她的手,“怎么啦?别哭啊,唉——”娇娇柔柔的女孩在她面前哭起来时,让人心里涌起了怜惜和想要保护的欲望——大概是她男人扮久了的缘故。
乐乐抽抽搭搭:“文必正,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好?这么善良?你都这样了,还在为别人着想……”呜呜,这让她还怎么看得上别的男人?
秀秀僵住,放开乐乐的手慢慢垂了下去,她苦笑了一下,“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好,这次……我也没善良,真的是我的错……”
“那说了半天,你到底犯了什么错嘛?”
秀秀沉默了一会儿,虽然觉得无颜开口,可是事情终归还是得面对,“乐乐,我对不起你。我……拆散了你的姻缘……”
“啊?——”公主傻了,“什么我的姻缘?我跟谁的姻缘?”
“你跟刘非啊!你不是喜欢他吗?皇上要下旨为你们赐婚,是我……没同意”。秀秀看着安乐公主吃惊的样子,更加愧疚,“乐乐,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一定恨我吧。可是……读书人多年寒窗,为的就是一朝金榜题名,入仕朝廷成就一番事业。刘非如果不能施展抱负,一生都会郁郁寡欢的,那你们也不会幸福啊。公主,要是你真的喜欢他,能不能……”秀秀想说,放过他,可是又觉得残忍,难道就因为她是公主,就该放过自己的幸福?她说不下去了。
“呵呵……呵呵……真荒谬啊!”安乐公主干笑了两声。
“是啊,真荒谬……”秀秀喃喃自语,是谁定下了那么多条条框框,妨碍着天下女子去追求她们想要的生活?像乐乐这样的天之骄女,竟然也不能幸免,而她自己也陷在这些规矩里,成为去伤害这个年轻女孩的一个,她自责又矛盾地咬着唇,“乐乐,你怪我是应该的……”
“我是说你的话很荒谬啦!谁说我喜欢刘非,要嫁给他的?”
啊?秀秀一呆,难道不是吗?昨天游园,乐乐几次提起刘非,确实有欣赏的意思啊,后来还说要留他住在园里治病,难道不是因为喜欢他?可是她一向心直口快,不可能骗我,她也没必要骗我。秀秀心里疑惑不定,“那你,昨天……”
安乐公主往另一张椅子上一坐,双臂交叉在胸前一抱,冲她翻了个白眼,“拜托,我昨天哪句话引起你的误会啦?刘非是什么宝贝吗?你把他想得人见人爱的,我看呀,也只有你自己稀罕!”
秀秀窘起来,“你又都知道啦?是谁告诉你了吗?”
“哼!像我这样冰雪聪明的人,还用别人告诉吗?我什么看不出来!”
其实当年她就觉得刘非对秀秀和对自己的态度都不大对劲,但那时她以为秀秀是男人,没多想过。但经过这几天的事,她还有什么猜不透的?
“所以呢,我喜欢刘非?没有的事,要他做驸马?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母后和皇兄答应我的婚事自己做主,我都没听说的事,一定就是子虚乌有的!这回,你听清了没?放心了没?”
“哦……”悬了一天多的心终于放下了,秀秀充满感激地,真心诚意地说了一句:“多谢公主”——虽然她还有很多事想不明白,比如,如果没有招驸马这回事,皇帝为什么要骗她?既然自己的反对并没有影响到公主的幸福,皇帝为什么对她动了雷霆之怒?
安乐公主叹了口气,把宫人刚才斟来的热茶递给秀秀喝,秀秀没跟她客气,捧过来小口啜饮。她的嘴唇已干得起了皮,说话都感觉舌头拉不开拴。公主又用水洇湿了手帕,一手轻轻托着她的下颌,擦拭她脸上干掉了的血迹。秀秀仰着脸看着她,忽然问:“公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皇兄让我来的。”
“哦……那皇上,有没有说什么?”秀秀小心翼翼地探问。
安乐公主眼睛一转,笑道:“他让我告诉你,要是刘非不做驸马,你就得入宫为妃,两条路,你自己选一个。”
“什么!”秀秀惊得茶杯差点掉下去。皇帝还说刘非要娶她是异想天开,他自己这更是荒谬绝伦吧!救个刘非还要把自己搭进去?不行,她是宁死也不会从的!
秀秀心乱如麻地愣了半天,忽然发现安乐公主在旁边捂着嘴笑得都喘不上气来了,才反应过来公主是在捉弄她。
她抚了抚胸口,无奈地埋怨:“公主,这种事儿可不能拿来开玩笑啊!”
都说君无戏言,可她遇上的这兄妹俩,说话怎么一个赛着一个的随心所欲?
公主笑着玩够了,才跟她说了实话,“皇兄就告诉我你可能在这里,让我来看看,其他什么都没说。”
“啊?什么都没说哦,那我该怎么办呦?”
秀秀琢磨不透皇帝的意思,托着脑袋犯了愁,安乐公主却把她皇兄的心思猜明白了。她这位兄长一整天魂不守舍长吁短叹的,就是因为昨天跟秀秀闹僵了置了气。他后悔罚了秀秀,却没台阶可下,这才含含糊糊地支使她过来当和事佬收拾善后,既然是让她来而不是别人,那就一定猜到她会怎么做。
安乐公主一笑,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怎么办的,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喽,比如说天黑了肚子饿,那就回家吃饭休息~包秀秀,我没想到你这么死心眼儿,我来的时候里里外外的大门都敞开着,你却在这儿困了一天一夜。”
秀秀不敢置信地问:“你是说,我可以走了吗?”不过虽没有皇帝的首肯,却有了公主为她“撑腰”,她思归的心立刻蠢蠢欲动起来。
“你不信啊?”安乐公主索性叫看门的宫人来问,她笑眯眯地盯着他说:“哎,本公主现在要带包巡按离开,你不会反对吧?”
太监头都不敢抬,垂手回话:“奴才不敢。万岁昨晚就已派人传过口谕,包巡按奉旨在宫中办事,她办完了要出宫的话,无论何时,任何人不得阻拦。”
秀秀目瞪口呆,合着她这一天的罪是白受的?
秀秀膝盖淤伤不轻,行动不便,安乐公主便命人用自己的车驾送她回去,于是又把会馆居住的宾客惊动一番,巡按家主仆两人全是被皇家车辆送回来的,这是多大的荣宠?然而也没人敢过分羡慕,毕竟两人一个是躺着回来的,另一个又瘸了腿。羡慕人家那份荣耀,也得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命来承受。
秀秀扶着人走进院子时,如忆正托着个空药碗从刘非房间出来。
“如忆”,她招呼了一声。
如忆抬头看见她,神情一松,长长地吁了口气,“秀秀,你总算是回来了啊。”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从里面一下推开,小宝从屋里探出脑袋来,“二娘你说什么?是我娘回来了吗?”
如忆笑着闪开了身子,“你看。”
“大哥大——”
小宝看到秀秀,欢呼一声,飞奔着向她怀里扑过去,“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秀秀膝盖有伤,哪禁得起小宝这么大一个“人弹”的弹射?哎哟一声向后跌坐到地上,腰、臀、膝盖,无处不疼。可是这一天来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此刻连身上的疼都成了死里逃生的喜悦和庆幸。她一把搂住小宝,“想娘了是不是?”
“嗯”小宝也没起来,赖在秀秀怀里,“我一直在等你,一边等,一边跟二娘一起照顾刘叔叔”。
“好孩子!”秀秀捧着他的小脑瓜亲了一大口。
“哎哟~这可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哦,巡按大人跟大公子见面坐在地上就聊起来了。”如忆笑着打趣,把托盘递给小四端走,牵了小宝的手把他拉起来了,秀秀起来的却很艰难。如忆皱了眉,其实她刚才就觉得蹊跷,她可从来没见过秀秀被人一扑就摔倒。
“大姐,你腿怎么了?”她再借着窗口的灯光仔细打量了一下秀秀,又惊叫道:“哎哟!你的脸怎么划伤了?”
“没事,别一惊一乍的”,秀秀扶着小宝的肩膀站直了身,刚说了一句,忽然屋里咕咚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秀秀脸色一凝,“刘非一个人在屋里吗?”
“噢!阿非!”如忆被秀秀提醒了,立刻转身要回去照看,又犹豫着想搀扶秀秀。
“啊呦磨蹭什么,还不快去!”,秀秀推了她一把催促道,自己也不顾腿疼扶着小宝一瘸一拐地快步跟过去。
一进门,就看见刘非在床铺边的地下,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原来刚才那声响,是刘非从床上掉下来了。秀秀又惊又喜,抢过去搀住刘非,“哎你怎么了?怎么掉下来了?快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和如忆一起把他掺扶回床上,靠了床头坐着。“你总算醒了啊,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说着她又摸了摸刘非的脑门,“哦,还有些烧呢,不过没关系,喝几副药就好了,诶,你不知道你这两天都吓死人了!对了,他么时候醒的啊?”
秀秀眉眼里都是喜悦,兴奋得不知道先说哪句,问什么好,刘非却一句未答,目光闪动着,在秀秀脸上巡回,看到她脸上的伤,更是盯了半天。秀秀被他盯得有点不好意思,正要侧头抬手遮挡,刘非眼皮忽然垂下又抬起。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你是谁呀?”
秀秀一下被问懵了,片刻之后,只感觉身体发冷,心往下沉。
“阿非……”她试探着轻唤一声。
刘非脸上保持着刚才的笑容,对自己的名字没任何反应。
秀秀缓慢地转动僵住了的脖子,扭头去看如忆,盼望她给自己否定的答案,如忆却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朝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