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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寡言 寡言,既是 ...

  •   郢都距息数百里,风物、雅言与中原都大不相同。

      自入楚宫以来,我从未主动与熊赀说过一句话。

      熊赀的母亲武夫人邓曼出自邓国,如今的邓侯是她的弟弟。即便如此,熊赀仍率军伐邓。所以,我也不必妄想着讨好他,便能换来陈国的安稳。

      所幸熊赀忙于征伐中原诸侯,并无太多时间与我相对。

      我听说,蔡侯献舞因献计使楚子得到了我,已被放归回国。

      这日入夜,我登台北望,夜风振衣,珮玉铿然。北边是故国,是息,是陈,也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少女年华。

      熊赀不知何时来了,也不知已看了我多久。

      “夫人。”他唤道。

      我又是楚国的君夫人了。

      我没有答话。仿佛只要不应答,这楚国君夫人就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沉默良久,忽然轻声一笑。

      “寡人平生所得,可谓多矣。”他走到我近前,望着远处沉沉夜色,“昔年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畋于云梦。虎豹豺狼,麋鹿雉兔,无一能逃过寡人之矢。那时以为,天下至乐,莫过于此。”①

      我静静听着,却无法体会他的乐趣。

      “后来,寡人得丹地之姬。”他顿了顿,似有斟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时以为,天下至美,莫过于此。”②

      台上寂静,唯闻风卷旗帜,猎猎作响。

      “再后来,寡人得了和氏之璧。”他道。

      我终于转过头看向他。和氏璧的故事,我亦有耳闻。只是不知那是怎样的一块宝玉,值得一个人失去双脚也不悔。

      或许是因为注意到我的目光,他微微一笑。

      “寡人得了茹黄之狗、宛路之矰、丹之姬、和氏之璧。这些,都是天下人求之不得的宝物。”

      “可是夫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低头注视着我。

      “寡人得了那么多,却独独不得你与寡人多说几句话。”

      夜风吹拂。我抬起手将一缕碎发拢至耳后,仍未回答。

      熊赀又靠近了些,在月色下注视着我,笑道:“夫人的耳朵红了,像桃花一样好看。”说着,他轻轻拈住了我的耳尖。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耳尖微热,这是无法控制的事。我不能阻止熊赀占有我,正如我无法阻止蔡侯的无礼,也无法阻止楚国伐息。对这命运,我无可奈何,可我仍要反抗。我知道沉默寡言并不能改变太多,但至少也是一种反抗。

      当初,息侯就是因为我的几句诉苦,设计引楚伐蔡,最终亡了息国。

      今日,我选择不言不语,既是在向熊赀抗争,也是在向这命运宣泄不满。

      熊赀怀抱着我,亲昵地蹭着我的后颈。我却禁不住滑落一滴泪来。

      熊赀一怔,执起我的手,皱眉问道:“夫人何故如此?”

      我抬手拭泪,缓了片刻,才开口道:“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然不能去死,又有什么可说的?”③

      熊赀愣了片刻,咬牙道:“都是蔡献舞那厮……”

      很快,熊赀便兴师伐蔡。

      七月流火,楚师入蔡,献舞再次被俘,押回郢都。

      当初,献舞无礼于我,以至息侯引楚伐蔡,致使息国灭亡,我被熊赀带回郢都。他是我这半生不幸的源头。如今他被软禁,我应该高兴才是,可我却感到几分凄凉。

      献舞的确可恶,可不论怎么惩罚他,也挽回不了什么。

      至于熊赀,他伐蔡究竟是为我,还是为自己、为楚国的大业,我心中有答案。但我不会说出来,就像我入楚这么久以来一样。寡言,既是我的反抗,也是我对自己的保护。

      后来,熊赀灭了郑国,深入中原。第二年,熊赀攻占了与陈国毗邻的顿国。

      楚师骁勇,陈国上下都很害怕,已臣服于楚国。可熊赀竟撤出了顿国,并没有灭顿。

      消息传回郢都,我十分惊讶。毕竟当年熊赀伐邓时,也未见得顾及邓侯是他母亲邓曼的弟弟。

      熊赀待我或许有那么三分真心。他是一国之君,三分真心已是不易。所以,我会回报他三分真心,但也只有三分。

      我与熊赀育有二子,艰、恽。我忙碌于养育稚子,熊赀依旧四处征战。

      我入楚的第五年,夏六月庚申,熊赀病逝,谥号文。我的儿子艰即位,我也成了文夫人。

      同年,蔡侯献舞卒,谥号哀,其子肸即位,蔡妫成了哀夫人。

      楚王、息侯也好,蔡侯也罢,这些多年前以我为饵、为旗互相征讨的男人,终究都不在了。

      我没有时间感到痛快或者悲痛,因为我的孩子们还十分年幼,而且水火不容。

      三年后,艰想杀恽。恽逃到随国,联合随人反攻,杀了艰,自立为楚王。④

      六年后,赀的弟弟、楚国令尹子元在我的宫殿旁建造了一座房舍,并在里面摇铃铎、跳万舞,活像一只求偶的孔雀。

      我知道他意欲何为。恽依旧年幼,羽翼未丰。他想让我委身于他,换取他对恽的忠心。

      我心中冷笑,哭泣道:“先王命人跳此舞,是用以演习战备的。如今令尹不去找仇雠,反而在我这个未亡人身侧跳,这不奇怪吗?”

      御人将我的话告诉了子元。子元不知是真的悔过还是碍于颜面,说:“妇人都没有忘记打敌人,我反而忘了。”⑤

      同年秋,子元以车六百乘伐郑。然而,各路诸侯营救郑国,子元只能夜遁而归。⑥

      子元虽未拿下郑国,却仍自以为有功。回到郢都后,他竟夜宿王宫,全然没有把我的儿子楚王恽放在眼里。

      他依旧挑逗我,甚至比当年的蔡侯献舞更加无礼。

      如今,我离开陈国已十八年,不再是那个及笄之年的少女,也没有丈夫让我哭诉。

      但我还是哭了。

      息侯与楚王都曾为我的泪水动容。我的泪水曾使息国和蔡国倾覆,所以我相信,它也能使子元走向灭亡。

      泪水是我的武器,我要让整个公宫、整个朝野、乃至楚国上下都听到我的哭声。

      我要以未亡人自居,即便对赀只有三分真心,也要做出十分的样子。

      楚国的王公大臣们听到了我的哭声。斗射师劝谏子元,却被执而梏之。

      终于,在第二年的秋天,楚国申公斗班杀了子元。⑦

      恽成为真正的楚王。

      这一年,距我离开宛丘已过去了整整二十年。

      我想起当年在陈国公宫拜别父母时,瞽矒们歌唱《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于息国,我大概称不上宜室宜家。

      于楚国,我还有漫长的余生来书写答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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