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灵之后》曳紫清风

47、上回那个秦先生

　　门口的家长终于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都同情地看着那个几乎要发疯的女人。

　　学校领导迅速集合过来，确认过女人的身份后，让保安开门放她进去。女人进去后，保安开始赶人，禁止其他家长用手机拍照录视频。

　　柳上归走到人群后面，仗着个子高一眼看见学校里的场景。有个男生跳楼了，仰面跌在水泥地上，地上已经流了一摊血，红色的血迹还在蔓延。男生的母亲，也就是刚刚那个女人抱着他跪在地上，哭得几乎要以头抢地。几个学校领导和负责人围着她说话，有人在联系救护车和警察，场面一度混乱。

　　不久后就有警车先过来，在校门口拉起警戒线不允许家长靠近，封锁现场。柳上归没有去跟家长挤，而是走到学校的围墙边，那里有碧绿的爬山虎，有个男生在边上茫然踌躇。

　　刚刚脱离躯体的魂魄非常淡，风吹一下就变形了。柳上归站在他面前，张开手指按住他的头，念着咒语企图将他押回他的身体里。

　　“放开我，放开我！”男生虽然没有实体，但是挣扎得很厉害，非常忌惮柳上归的触碰。

　　押不回去，柳上归微微弯下腰与他平视，这男生个子有点矮，顶多一米六五，脸部轮廓不明朗，还带着点婴儿肥，“连最后的时间都不肯留给你的亲人吗？”

　　男生冷漠地扭过头，脸上的雀斑若隐若现。

　　修长的手指伸向大门那边的方向，柳上归说：“你听，你妈妈多难过。”

　　那嚎啕大哭的声音响彻大街，教学楼的门窗都关紧了，尽量减小音量干扰。

　　柳上归直起身，双手环胸垂眸看着他，提醒道：“等一会儿救护车来了，就会确定你已经死亡，你真的不回去？”

　　一片槐树叶飘飘荡荡地落下，跌在白皙的掌心，柳上归接住叶子递到男生面前，“人死如叶落，落下只是一瞬间，可是脱柄那一刻的裂痕，是永远无法修复的，时间可以让树长出新的细胞覆盖创口，但落去的叶子再也回不到树上。”

　　男生表情微微转变，抿了抿嘴巴，开口说：“我不想活了，活着太痛苦，我出生的任务就是考上顶尖学校为我妈长脸，她说如果考不好就让我去死。我看了卷子，有好几道题我都不会，我考不好。”

　　“就因为这个？”柳上归蹙眉。

　　“不止这个，从小到大只要我一做错题她就打我，罚我跪两个小时，不准吃饭，不准睡觉。如果哪次考试我考差了，她会把我锁在屋里不给吃喝，然后买一踏卷子让我做到全部满分才给休息。”男生说着说着开始痛苦地抓自己的头发，脸上是被逼得崩溃的表情，“我受不了了，为什么人要考试，为什么一定要成绩好？我是个废物，我太笨太蠢了，我做不出来……”

　　“我不想做她的儿子了，”男生泪流满面，“只有死了我才能解脱！”

　　救护车关闭了鸣笛，安静地开到校门口，医护人员打开车门抬出担架，迅速将伤员抬到车上。

　　柳上归旁观着这一切，沉默无言。男生也转身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抬走，脸上没有留恋，反而是一种解脱的松快。别看他安安静静没有什么攻击性，他属于横死，并且带着对母亲深重的怨恨，时间久了会化为厉鬼。

　　“抬头。”低缓温柔的嗓音再次响起，男生下意识听话地抬起头。那只修长白净的手抬起一团淡黄色的气团，轻轻压进他的脑门。他的魂体随即一颤，一股巨大的悲伤流遍四肢百骸。

　　柳上归把共情而来的悲伤转给他，让他感受自己母亲此刻的痛苦和汹涌的愧疚。男生慢慢蹲下，双手抱住自己将头埋在臂弯里，他现在很痛苦。

　　柳上归拍拍他的肩头，开导他：“你妈妈曾经施加在你身上的痛苦，你已经用她最害怕的方式报复回去了，无论做人还是做鬼都该宽容一些，七天后，你有自己该去的地方。”

　　“我知道。”男生望着那个被扶上救护车的女人，终于流下一滴眼泪，可是鬼魂哪里有泪水，眼泪只是他的想象。他有些崩溃，仰头问柳上归：“那这七天，我要去哪？”

　　“随你咯。”柳上归在他后背画了道符，既能让他不受死地的束缚，又可以防止他突然受刺激化为厉鬼。横死之人原本会在死亡的地方逗留七天，重复他死亡的场景。不过柳上归不希望他待在这里，里面还有一大堆学子要高考呢，不能再影响他们了。

　　男生朝着救护车的方向慢慢走了，进到阳光里，他的身影淡得都快看不清了。

　　右手的掌心忽然烫了一下，柳上归连忙拿出玉佩，“萧鹤行，是你醒了吗？”

　　静默了半天，没有反应。他失落地收起玉佩，转身回车上。

　　……

　　回到路园，一辆高调的亮黑色劳斯莱斯停在路园大门口的左侧，见到柳上归的车回来了，车主人开门出来，挺拔的身姿，西裤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正朝柳上归的车走来。

　　柳上归闭着眼睛休息，想事情入神，没有察觉车停下来了。老高扭头提醒：“先生，上回那个秦先生来了。”

　　柳上归睁开眼睛，降下车窗，露出白皙的侧脸。秦默走过来，微微弯腰礼貌地说：“抱歉柳先生，我又来叨扰了。”

　　柳上归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答应帮人家忙，结果隔了几天给忘了。

　　“我最近发现一家很不错的西餐厅，想邀请您共进午餐，不知道是否方便？”秦默没等他反应，直接道明自己的来意。秦默等这几天等得很心急，以为他是拿架子不想帮忙，便改变策略，想先跟人套近乎。毕竟几千万的项目自己都能拿下，请人帮个忙，费点心思罢了。

　　柳上归这人从小在道观清淡惯了，并不怎么喜欢西餐，也不喜欢什么泰国菜韩国菜，他就是个骨子里地道传统的人。他不必看谁的脸色，也不必在乎谁的面子，直接拒绝道：“多谢邀请，我弟弟今天高考，不方便呢。”

　　有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秦默一张笑脸差点绷不住，拒绝得真直接，他自己找台阶下：“是我考虑不周了，那改日。”

　　柳上归没有接他的话头，调整了一下坐姿，说：“秦先生，你的事等我弟弟高考完再说，到时候我们要回一趟你的祖籍，近日家里就不要再动土了。”

　　见他主动提及帮忙，秦默心里松了口气，“好的，那我等您消息。”

　　轿车驶进路园，秦默回到自己车上，他的司机说：“秦总，这个路园的主人架子可真大，害得您三番四次地登门拜访，见一面真不容易。”

　　秦默坐在后排，手搭在座椅扶手处，架起二郎腿，身上的冷利气场自动发散，“人家是高人，高人总是有点架子的。准备一下，三天后回紫河镇，叫那边把别墅清理一遍，有贵客要到。”

　　“好的。”

　　三天时间，对于考生来说格外漫长，对于柳上归而言，就是在家里看书品茶养花，顺便钻研一下度灵术也就过了。

　　元卜考完试给自己估了一下分，529，读最近的大学应该没问题，然后他就放心地替老大和他自己收拾出门的行装了。

　　秦默叫了专车来接，此刻就等在园子外。又要出门，颂叔老操心了，跟着送到门口，再三叮嘱元卜要照顾好柳上归的身体，让元卜也不要疯玩。

　　柳上归握着玉佩站在门口，一身轻软宽松的中式短衫，裤子也是同样材质的中式款，就那么随意立着，晨光落到他身上，旁人看来就有种少年气和出尘之感，杂糅在一起格外特别，让人不敢跟他高声说话，也不敢用龌龊的想法亵渎他。

　　秦默站在另一辆车旁，静静地看着柳上归，心里由衷被惊艳住，久久移不开眼。他是个俗人，满身铜臭味，商场往来也都是些钻营谋利之人，从来没有遇见过气质如此干净的人，干净到具有一种神性，让人忍不住想把他供在神坛上。

　　光凭这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别人就不敢低看他。柳上归收拾好了，准备出发。秦默不动声色地坐回车里，心里起了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的心思，他想跟柳上归多亲近一些。

　　从承平到紫河镇，走高速差不多要一天时间，那边没有机场，坐动车没有私家车舒适，所以秦默特意安排专车出行。中途在服务区休息，秦默来到柳上归车旁，邀他品尝紫河镇特产的新茶。坐车烦闷，虽然豪车打发时间的事情多，但也需要出来走走。

　　秦默让人在草地边摆了便携式桌椅，上面已经摆好茶具，有专人在煮茶。遮阳伞一撑，不用担心日光照晒。

　　落座后，秦默给他介绍紫河镇的风物：“老家紫河依山傍水，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茶山，这个茶叶就是今年谷雨的头茬，您尝尝。”

　　汝窑出的瓷杯，搁在茶托里的声音清脆，浅黄的茶汤轻轻荡起涟漪，气味甘甜芳香。柳上归没别的爱好，就是跟师父学的，爱喝茶。他捏起杯子抿了一口，嘴角漾起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