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客》七城笑jing

24、人之常情 05

　　二人走了半个多时辰，已经接近这片林子边缘，沈心音抬头看去，远远瞧见前面一片山麓下果然有个寨子。她问左七城道：“前面就是齐家老寨么？”
　　左七城点点头道：“这个老寨子里只有二十几户人家，我来过好多次，差不多都认识了。这些农家人都很好客，你在这里先住几天安心养伤，我回去找到其他人再一齐来接你，送你回清落。”
　　沈心音“嗯”了一声，垂下头来，心里却有几分失落。
　　两人出来树林，走上一条曲折小路，渐渐走近齐家老寨。
　　离着那寨门还有七八十步远的时候，左七城却忽然住下了。
　　两扇用排木做的寨门虚掩着，看不到里面的事情，整个寨子却出奇的安静，没有一丝声响。
　　空气中忽然飘来一丝血腥。
　　沈心音问道：“怎么了？”
　　左七城仔细看那寨子许久，道：“不知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的地方。”
　　沈心音闻言一怔，往前面看去，但见前面的寨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见不着，连鸡犬的声音都没有，果然有些奇怪。
　　沈心音道：“莫非他们都还没起来？我们来的太早了。”
　　左七城没说话，继续往前去，那种血腥的气味开始浓重起来，两人的心都是慢慢往下沉。
　　待到了那寨门前，刺鼻的腐臭味和血腥气息直叫人作呕。
　　沈心音感觉到左七城抱她的双手变得僵硬，用力。她对阿左道：“你放我下来吧。”
　　左七城却不答话，深吸一口气，猛地用脚踢开那门。沈心音向里看去，顿时一声惊呼，眼前的景象几乎令她难以置信。

　　那里面简直就是人间地狱般的情形。
　　寨子正中的大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已经风干了的血迹染红了整条街。七八条野狗正围在那些尸体旁边啃噬，见到有人进来，一齐抬头望这边看过来，其中一条狗的口里还含着一只断手，嘴角流出腐肉里的浓汁。
　　沈心音觉得自己的胃在翻腾，眼前地狱般的场景实在令她难以接受，她猛地翻身，将头埋在左七城怀里，再不抬头。
　　阿左停了片刻，慢慢地走进来，手上青筋暴露，眸子里泛起凶光。
　　那些野狗似是感觉到二人不好对付，口里低低吠几声，一起从巷子里散了。
　　左七城走过来，却没有说话。
　　尸体上衣不蔽体，有的女尸甚至全身赤裸，因为死的日子不久，尸体才开始腐烂，正是尸臭味最浓的时候。
　　左七城经过那些死尸，径直往前去，走了十几步，又看到一个巷子里，倒着三具尸体。
　　这里已没有人，所有的人都死了。
　　是谁把这座老寨子变成了人间地狱？
　　阿左觉得自己的心在攥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沿着大道从头到尾，一共看到七十三具尸体，七十三条人命。
　　一个都没有逃的掉。
　　他最后在一个酒家门口停下来，那里是他常来的一个地方，那里本有一个热情好客的主人和一坛坛醇香四溢的美酒。
　　他踢开店门，店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桌椅都还干净，并没有多少灰尘。店掌柜的算盘还摆在柜台上，账册还翻开着。
　　一切仿佛都很平常，只是主人家，已再也回不来。

　　左七城走到一张桌子前，慢慢将沈心音放下来，扶她坐在凳子上。然后他走过去柜台，仔细打量了一番，伸手打开一个橱柜，里面露出两坛酒。左七城伸手取出来一坛，那坛口泥封尚好。阿左伸手拍碎泥封，打开坛口，登时一股酒香溢出来。他呆呆地看这那酒好一会儿，然后从橱柜里取个碗，转身回到沈心音旁边坐下。
　　沈心音看他面无表情，缓缓倒出一碗酒来，一饮而尽。左七城又倒第二碗，沈心音道：“你身上伤口还没愈合，少喝点吧。“
　　左七城却不答话，再倒上，依旧是一饮而尽。他喝的太猛，流出来的酒水都洒落到前襟上，阿左却毫不在意。
　　沈心音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眼见他一碗一碗喝下去，一坛酒很快喝出来。
　　左七城起身，又再去拿第二坛，沈心音忽然一把抓住他。
　　左七城一怔，低头看去，沈心音道：“喂，你想把自己喝死啊？”
　　左七城道：“你见过有人喝酒喝死的么？”
　　沈心音道：“可是你身上有伤啊，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啊？”
　　左七城摇摇头，推开她的手，站起来正要往柜台去，忽闻外面半空中一声鸟鸣，高亢悠扬。他心头一动，转身出门，果然见到黑姑娘盘旋在齐家老寨上空。
　　左七城张口长啸一声，黑姑娘在半空中听到，打个旋扑落下来。它双翅张开，快如闪电，眼见离地面不过几丈高了才突然减速，轻巧巧地滑落到左七城肩头，口中低鸣几声。
　　阿左看它脚上竹片间，景树树叶已经没了。
　　沈心音扶着门站起来，见到黑姑娘忍不住过来逗弄，轻抚它羽毛。黑姑娘口中“咕咕”低叫，却是不避她了。
　　沈心音问左七城道：“你刚才派它做什么去了，它怎么又转回来了。”
　　左七城一直盯着寨子入口方向，此时听她发问，转过头来，有些戏谑地看着沈心音。
　　沈心音奇道：“你看我干吗？”
　　左七城忽然一抖手，黑姑娘立时扑扇着翅膀飞起来。他忽然一长一短口中厉叱两声，那鹰儿仿佛得了命令般围在阿左和沈心音二人盘旋三周，又再落回他的肩头，看得沈心音目瞪口呆。
　　左七城笑道：“你若是能叫它再做一遍，我就告诉你刚才它去哪里了。”
　　沈心音气结道：“这是你家养的鹰啊，怎么会听我的话。算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她说完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黑姑娘抱起来，忽然探头到它耳边低声道：“喂，黑姑娘，黑姑娘，你再起来飞三圈去，帮我个忙。”说完扬起手来把它往上一抛，黑姑娘登时飞起来，却没有打转，而是越飞越高，竟而冲上半空去了。
　　沈心音看得两眼发直，连忙对左七城道：“你快叫它回来啊，它要飞走了。”
　　左七城道：“是你自己把它抛上去的啊，你自己叫，我可不管。”
　　沈心音道：“我是叫它起来飞几圈，我又没说让它飞走，你的鹰儿不是能听懂说话么。”
　　左七城还未说话，这时黑姑娘忽然在半空中长鸣一声，二人抬头看时，黑姑娘正往寨子外面俯冲下去。
　　片刻之后，那寨门再次打开，一个官家老爷摸样的人大模大样地走进来，黑姑娘正停在他官帽上。
　　那人大约有三十多岁年纪，眼睛，鼻子，嘴巴都很小，五官凑在一起长相极为滑稽。他身上穿的衣服很是奇特，绿袍深袖，腰间扎着绶带，极是气派，像是官家穿着，却又不是元朝官服。
　　那人看到一街腐尸脸上却毫不变色，慢慢朝二人走过来，待到还有两丈远近的地方停下来，躬身作揖道：“咸阳令见过青龙尊大人。”

　　沈心音看到黑姑娘立在那人官帽上，不时拿嘴敲敲他帽子前面，颇为有趣，不禁莞尔。
　　左七城皱眉道：“其他人呢，还有谁在附近，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
　　那人道：“青龙尊有所不知，我们接到传信后一共来了二十人，结果路上接连遇到白虎和玄武堂口的人，大大小小打了十几架，伤了十一个兄弟。剩下我们九个人分散在四面准备接应青龙尊，在这附近就只有小令了。”
　　左七城冷哼一声，道：“白虎和玄武各自来了多少人？”
　　咸阳令道：“白虎本就式微，来了不过十个人，玄武堂来的人多，有将近四十个，兄弟们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
　　左七城沉吟片刻，道：“白虎在赵家庄里受了重伤，他来的人又少，只怕玄武不会放过他。哼哼，玄武想吃掉白虎一家坐大，你去联络人手，全力寻找白虎尊，必要的时候暗里帮他一把，现在还不能让玄武吞了他。”
　　咸阳令又是一揖道：“得令。”
　　左七城目光远远盯着那些尸体，道：“你可知这个寨子的事，是谁做的？”
　　咸阳令道：“回禀青龙尊，虽然小令并未亲眼所见，但是日前曾在这附近遇到过一股来路不明的势力，其中不乏好手，我远远跟随他们眼见他们进了寨子，在这里停留一晚。我猜该是他们动的手。”
　　左七城听他这么说，和沈心音对视一眼，沈心音轻声道：“难道是魔教？”
　　左七城双眸蓦地一寒，对咸阳令道：“你去吧，带着黑姑娘随时联系我。”
　　咸阳令做礼转身要走，左七城忽然又道：“等等。”
　　咸阳令住下来，抬头看他，左七城道：“叫暗哨的人在这附近寻找一个女子，恩，年纪和她差不多大，”他说着看看沈心音，然后继续道，“是赵家庄赵天海的女儿，名字叫赵绮韵的，可能和白云门玄黄双剑在一起，你们若是不方便就暗中跟住了，回来报信给我。”
　　咸阳令点头道：“小令知道了。”他顿了一顿，告辞转身，带着黑姑娘走出寨子去。
　　左七城叹口气，忽然转身对沈心音道：“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
　　沈心音不明所以，点点头问道：“你要去哪里？”
　　左七城一边往那酒家里屋去，一边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进去好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好几坛酒。
　　沈心音以为他又要喝酒，却见左七城把酒拿到外面来放下，又返身回去再搬，来回几趟一共搬出来十几坛酒，又从酒家里摸出个火折子来。
　　沈心音知他必有用意，不再说话。
　　阿左把那十几坛酒一一拍开，洒到街心的腐尸上，来回浇了个便，酒香气和腐臭血腥味道混在一起尤为刺鼻。他擦着火折子，拿过剩下半坛酒，仰头喝了一口，抹抹嘴赞道：“好酒！”说完把火折子放在身前，含了一口酒喷出去，酒水登时带着火苗落到尸体上，瞬时间蹿红一片。
　　阿左站在那里，看着十几具尸体越烧越旺，噼噼啪啪的声音不绝于耳，一股股恶臭扑鼻而来。他四下看看，索性拿着火折子把两边房舍一并点了。他一路往里走到沈心音身前，一边放火，整个齐家老寨都烧起了，那些木头房舍年岁久远，遇火即燃，一时间火光冲天。
　　沈心音靠着门立着，左七城走过来，对她微微一笑，道：“我们走吧。”
　　沈心音心头一荡，没有说话。
　　阿左道声小心了，俯身再把她抱起来，转身一纵，一个起落已跃到街心。二人往寨门方向去，眼见得两旁火势愈盛，烈焰扑面，热风吹的沈心音秀发飘扬。她抬头看阿左，却见左七城面上被火光映的通红，什么话也不说，大步向前，从齐家老寨里走出来。
　　二人转身看时，整座寨子已经变作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火苗冲天。
　　沈心音道：“想不到好好的一座寨子，竟会遭此劫难。”
　　左七城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继续往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