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客》七城笑jing

21、人之常情 02

　　“咳咳…”左七城连着咳出几口水来，忽然放声大笑。

　　沈心音挪到他身边，仰面躺在冰上，问道：“你笑什么？”她身上有极重的内伤，说起话来声音非常虚弱。

　　左七城笑到一半，又连声咳嗽，缓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道：“我笑，是因为我小的时候也从水里逃命过。想不到今天又靠这一招死里逃生，看来老天爷还真的待我不薄啊！”他说着，攥起拳头猛的捶了冰面一拳，眸子中精光闪烁。

　　沈心音喘口气，问道：“你小时候？你这人小时候就过着打打杀杀的日子么？”

　　阿左闻言一愣，脑中又闪现出小时候种种往事，随薛小七入关来一路为人追杀，后来和刘百草在白云山下遇到杀人山庄四尊埋伏，刘百草重伤之下护他逃命，自己跌入大河逃得不死。尘封多年的记忆忽然一瞬间又涌上心头，仿佛电闪一般划过他的脑海。

　　是从小时候，就这样被人追杀么？

　　左七城脸上渐渐没了笑容，冷冷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他说着，右手支着冰面，慢慢爬起来，看看兀自躺着的沈心音，道，“走吧，再多躺一会儿，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沈心音见他不肯说，自讨个没趣，便想翻身坐起来。她身子刚起到一半，忽然胸膛上剧痛钻心，直叫她呼吸一窒，登时又摔回冰面上。

　　她紧闭双目不敢再动，连着喘了好几口气，那剧痛才稍缓。沈心音试着要再坐起来，慢慢撑着手肘，才刚要用力，忽觉身子一轻，有两只大手穿到自己身下，把她拦腰抱起来。沈心音睁开眼，正瞧见阿左冷峻的脸庞。

　　沈心音微微一怔，对他展颜一笑，道：“谢谢了。”

　　阿左却没说话，只是努力地迈步，缓缓地从冰面上走下来。

　　他的步子很慢，也很坚定。

　　沈心音忽而觉得很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她抬头看看左七城，轻轻笑起来，没有来由的，却一直笑不停。一直笑的阿左再忍不住，终于低头看她。

　　左七城脸上表情古怪地问：“我脸上有什么好笑的么？”

　　沈心音道：“没有。”

　　左七城道；“那你在笑什么？”

　　沈心音闭上眼想了片刻，睁开眼又笑道：“不知道。”

　　阿左摇摇头，终是觉得怀里这女人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此时早过了亥时，夜色已深。他们出来的地方河岸上是一片山林，万籁俱寂。地上大概有数寸高的积雪未化，阿左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传到耳中分外清晰。

　　沈心音在他怀里，仔细打量周围许久，也没有看出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看看阿左，问道：“你来过这里么？赵家庄在那一边？”

　　阿左抱着她继续往前走，淡淡地道：“这里是赵家庄西边。方圆十几里的山林，唤作十里堡。我们现在在往南走，出了这片山林有个小寨子，叫做齐家老寨，到那里就有人家了。”

　　沈心音奇道：“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左七城冷冷地道：“因为我是杀手。”

　　沈心音闻言一怔，抬头看阿左时，他却没有再多说的意思。沈心音心里叹口气，两人刚刚死里逃生，都已累得筋疲力尽，便不再多说话。沈心音头靠在阿左肩膀上，慢慢的有些发困。迷迷糊糊中，觉得阿左抱着她走了好久，耳边只有阿左脚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和阿左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又再过了许久，她觉得自己像是要睡过去了，猛然间觉得身子往下一沉，沈心音一声低呼，反手抓住左七城的手臂，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两个人便一起摔倒在雪地上。

　　阿左颀长的身子，翻一个滚倒在一边，再一动不动。

　　沈心音爬到他身边，只见他双眼紧闭，牙关咬紧，竟已经昏过去了。

　　他虽是功夫高绝，可是连番苦战，体力巨耗之下，终是支持不住。其实从冰层下出来的时候，他就已是强弩之末，却一直没有出声，抱着沈心音一路走来，忍着浑身十数处大小刀伤痛楚，脑中渐渐麻木，最后再坚持不住，终于摔在路上。

　　沈心音呆呆看他良久，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来。她向四面看去，这已是在山林之中，积雪掩映下，荒草杂陈，树木参差。前面不远有棵高树，树冠阔大，遮蔽着下面，地面上没多少积雪。沈心音蹲下来，想要把左七城抱过去。可是才一用力，身上剧痛又涌来。她咬咬牙，拉住阿左两只胳膊，忍着剧痛，半拖半抱地把他拉到树底下，再坚持不住，一交摔倒，便倒在他身上。

　　她出其不意的受相月那掌，震得体内经脉倒乱，气血翻腾，本是极重的内伤。好在她精通医术，加之清落内功心法本就有益于疗伤修养，她当时若是能寻个安静场所坐下来运功疗伤，不出一个月这内伤便可好个大半。可是元军紧接着攻山，众人冲出赵家庄，一路拼杀，她的内伤愈加严重，此时只觉胸口丝丝抽痛钻心，痛的她把下嘴唇上咬出一行血印。她试着坐起来，运起清落心法，想要调顺经脉。才一运功便觉内力运行不畅，最后行至膻中穴再行不上去，她强行运气想要冲过去，一连几次都没有成功，最后一回她运力过急，那内力冲不过去，散回周身百骸，震的她胸口剧痛，一张口吐出口血来，眼前转暗，倚倒在左七城身边昏了过去。

　　两个人靠在一起，也不知睡了多久，夜里山风冰冷，二人浑身湿透，衣裳相接处湿水未干，竟慢慢地结冰，把两个人粘在了一起。

　　左七城在迷迷糊糊中，眼前仿佛又看到小时候的画面。大漠边上，薛小七骑一匹瘦马，载着他纵马驰骋。那漫天的黄沙，掠过两人身边，吹的小乞丐用手捂住眼，抬头问薛小七：“薛叔叔，我们要多久才到江南呢？”
　　黄河北岸，中原四义夜袭河神庙，薛小七为了救自己，运功到一半被打散，最后终是死在秋水檀香毒下。
　　西湖湖畔，薛小七长身伫立，阿左在他身下拉着他衣襟问：“叔叔，你说带我来看你小时候玩的地方，就是这里么？”
　　白云山上，薛小七毒发时刻，最后拉着自己的手，轻声道：“傻孩子，别哭了。”

　　种种回忆，一件一件穿过他的脑海，那么鲜活，好像它们一刻也没有消失过。他觉得口干舌燥，仿佛喉咙被堵住了，他好想大声呼喊，可是他却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看到那个小乞丐跪在薛小七身边，哭喊着薛叔叔，薛叔叔，薛叔叔…

　　左七城身子猛的一震，忽然惊醒过来。

　　眼前还是黑夜。

　　悄无声息。

　　他想要坐起来，才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心音竟弓在自己怀里，枕着自己手臂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