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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谈话 时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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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韩光对上他的视线,很快又移开眼睛。
桌上号称复古生态做法的餐点,因没有加配恒温系统,已经慢慢变冷,油脂凝固时结出微微的薄膜。走到时韩光身边的陆雪霆看了一眼,问道:“还没吃?”
茶庄的座位是四人,时韩光与魏铭坐在同一边。见陆雪霆过来,魏铭急忙站起身:“老板,您
他说着就要离开,对面的林春星见状哪敢再留,更是恨不得一溜烟跑了。他也不管魏铭怎么想,拉着魏铭的胳膊就跟着他走。
抓他的人怎么样了还不知道结果,可他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两个人就这么样拉拉扯扯的,飞快的离开了。
可出了大门,魏铭就在墙边停下,探头探脑的往门里看。林春星觉得他在这个地方偷看,简直有毛病,赶紧跑了才是正道。
又想他还不知道抓他的人到底怎么了,只好也站在魏铭的旁边,往里面偷看。
陆雪霆没有坐在魏铭让出来的位置,而是坐到了时韩光的对面。他唤来侍者,将餐点重新上了一份后,又问道:“没吃?”
好像总是如此,陆雪霆要问的问题,无论怎么样,都要听到答案为止。
“没吃。”时韩光拿起桌上新换的茶水,给自己续了一杯,热气袅袅间,他问,“事情解决了?戚程也来了吗?”
他们结婚近三年,好像确实养出了一点默契。至少时韩光能知道陆雪霆来到这里,就代表了事件的解决。可这个默契,除了公事和争执以外,好像也没有让他们有话可聊。
他们好像除了争执就是沉默。
或许这种感觉应该叫做,窒息?
时韩光因为自己的想法发笑,可他忽然觉得有点累。在陆雪霆的面前,他总是会觉得累。这种累不让他痛苦,而是让他叹息。
所以他继续问道:“现在是下午6点,你的工作结束了?抢劫的事件也解决了,你来这里,想要跟我聊什么呢?”
陆雪霆似乎注意到他的叹息源于压抑般的窒息,又或许并不能理解:“魏铭发消息说你跑去救人,我无法接受你出任何问题,所以我来看看。”
他身上的西装笔挺,神情也一本正经,连说的话也是:“时先生,你还想让我说什么?还是说跟我在一起吃一顿饭,就连开始都让你如此难以接受吗?”
又是这种话不投机,可时韩光现在并不打算和他争执:“我们结婚这么久,并不是没有在一张桌上吃过饭。”
近三年的时间,人都躺在同一张床上,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如果真的一次饭都没有同桌吃过,才真是鬼话。
时韩光叹气:“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跟你吃饭难受?因为在星舰上吃早餐的那回,我没有胃口吗?”
他想起落地弗比亚星的那天早上八点,魏铭按时敲门带他出去玩。当时的魏铭问他有没有吃早餐,他在心里想吃过,只是吃饭的人让他没有胃口,所以再迟一点也可以。
和他在一起吃早餐的人是陆雪霆,他当时也的确没有胃口。毕竟陆雪霆不仅强迫他登上星舰,还听了他跟魏铭的对话,并且和他在玫瑰星云和从军两件事上产生了争执。
“我头天晚上才跟你有过争执,第二天就对着你的脸吃饭,我没有揍你,已经是我忍耐后的结果。”时韩光毫不避讳,“我不可能有胃口吃饭。”
他说的干脆,陆雪霆听了也不置可否。时韩光不是没有动手揍过他,也不是没有打到过他。这本来就是时韩光会做的事情,时韩光厌恶他,他也不是第一次知道。
就像,他从来没有忘记过时韩光爱的是谁。
或许他应该就此停止,像他来时想的那样,强行带时韩光离开。可或许,时韩光第一次跟他说了这么多话,他想听时韩光继续说下去。
说下去,又会说什么?
可时韩光开口,是在问他:“那天下午的会议结束,你让我去洗手然后吃饭,你没有和我一起吃,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陆雪霆也无意遮掩:“时先生,你自己不是也说了,你那天早上和我吃饭没有胃口吗?我能探查的,不仅仅只有你的生理极限。”
“哦。”时韩光了然,“所以的确是怕我吃不下去饭。”
他知道那句不仅是生理极限里包含的掌控,可他没有再追问。说完这句的确后,时韩光就拿起了筷子。
陆雪霆等了片刻,见时韩光吃饭喝茶,没有继续下文的意思,他便也拿起筷子,两人沉默无声地吃完了一顿饭。
桌上的菜肴被吃的干净,陆雪霆最开始问的那句想跟他吃饭只是开始就那么难以忍受,好像是个并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时韩光放下筷子:“陆先生,你说你能探查的不止我的生理极限,现在呢,你觉得我跟你吃饭难受吗?”
陆雪霆有很多依据能够支撑他的判断,时韩光的呼吸,心跳,语调,神情,都可以支撑时韩光的不难受,可他无法回答时韩光这个问题。
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如此,也不知道时韩光到底想说什么。
时韩光向后靠在椅背:“陆先生,我说过,我并不讨厌你。如果你不和我争执,我不会永远对你生气。”
所以?
陆雪霆没说话,等待他的下文,时韩光闭了闭眼叹道:“陆先生,你到底想要我什么?”
没人会对药物如此在意,也没人会对爱人如此控制。既然都不是,陆雪霆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可这个问题,陆雪霆也不知道答案。想要时韩光作为药,安抚他一次又一次的信息素失控?时韩光真的把自己当成药物,提出上床解决问题时,他的怒意比失控时来的还要汹涌。
想要得到时韩光的爱?又有谁比他更切身体会到,时韩光的爱到底在哪里?要一个根本得不到的东西吗?
陆雪霆冷笑出声:“我要什么,你就会给吗?你能给什么?”
“时先生,这不是我们该谈论的话题。”陆雪霆不想再聊,唤来侍者结账。
就在他结完帐作势要起身时,时韩光叫住了他:“陆先生,这也是我要的问题。我的自由,还是我的身体,你每一个都得到了,还有什么是你没有从我这里拿到的?”
时韩光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陆雪霆的那双眼睛:“我对阿雪的感情吗?”
陆雪霆的瞳孔几不可察的紧缩了一下,就听到时韩光继续道:“感情看不见也摸不着,陆先生,就算你要感情,又要怎么证明它存在呢。”
时韩光试图理清问题:“我和阿雪经历的事,你也和我一起做过。如果和阿雪做同样的事情,无法让你觉得得到了感情,那么你是想跟我做,阿雪从没有和我做过的事情吗?”
茶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上谈笑,热气和声响的吵闹成为背景时,世界是独属于两人的安静。
试图理清问题的时韩光,这一次没有移开自己的眼睛,他没有因为陆雪霆的沉默而结束话题,也没有催促陆雪霆的回答。好像的确如他所说,如果陆雪霆不先跟他争执,他不会永远对他生气。
可是这个问题又有回答的必要吗?
陆雪霆的目光从时韩光的脸,落到他穿着的白色休闲t恤。时韩光很喜欢穿这种休闲服,线条流畅的手臂露在外面,青色的静脉若隐若现。
他抚摸时,听到过他血液流动的脉搏。可实际上便是不去触碰,他也能感知到他生理的细微变化。
高兴还是生气,生理无法隐藏的东西,他总会知晓。所以眼下,时韩光的确在等待他的答案。
陆雪霆觉得困惑:“时先生,你问这些又是要做什么?就算我要做,你又能心甘情愿接受吗?”
他跟时韩光做的任何事,有哪一件事是时韩光自己发自内心愿意的?如今来追问这个,又有什么意义?难不成现在就突然愿意了吗?
可时韩光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可以。”
像是怕他没有听清一般,时韩光又说了一遍:“陆先生,如果你想做的是阿雪从未和我做的事情,我们可以试试。”
陆雪霆听到后,脸上的笑意变深,可他的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时先生,你这一次又想要帮谁?帮你救下的,现在和魏铭躲在门口偷看的林春星吗?”
“嗯?”时韩光愣了一下,“你怎么会突然提到他们?”
他说完下意识往门口看去,果然见魏铭跟林春星一上一下,正探头探脑地看过来。他们跟他对上视线后,显然也被吓了一跳,一下子就缩回墙边看不见了。
原来没走,一直在往里偷看吗?
时韩光闭了闭眼:“林春星是谁?我救得那个人吗?我跟他是第一次见面,你怎么会觉得我是为了他?”
“呵——”,陆雪霆哼了一声,笑意冷得迫人,“时先生,你坐在我的对面,正对着大门,抬眼就能看到他们。可你和我谈话到现在,被我提醒后,你才看到他们偷看。那时先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比你还要先发觉在我背后的他们?”
陆雪霆竟连语气都变得温柔,慢条斯理道:“时先生,你从来没有查过最优阿尔法是什么意思,对吗?对于和你同床共枕三年的丈夫,你从来没有好奇跟了解过。”
“可你现在告诉我,你愿意和我做连他都没有和你做过的事。”陆雪霆的话中满是不知是对谁的冷嘲,“每一次你顺从我,都是为了别人。时先生,我比你更想问,为什么连林春星这样的人,也值得你为他对我说谎,对我顺从?”
时韩光的确从来没有试图查过陆雪霆,光脑匹配后,他们的婚姻和生活都按部就班。林春星说,他三年的婚姻生活本来不应该如此平静。
可这三年他的确过得没有什么变数,没有变数,他也就自然没有去想过,陆雪霆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只是倒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时韩光想,至少现在陆雪霆是在说他的听力很好,好到陆雪霆最起码听到了,他跟林春星的部分对话。
能比他还先察觉到魏铭他们在偷听,也是因为听力。
时韩光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承认我骗了你,这是我跟他第2次见面。我救下他时,并不知道他是林春星。你也看到了,他把自己裹得很严实。我不是因为他是林春星才救他,现在也不是因为他才对你顺从。”
时韩光啧了一声:“我也没有对你顺从,我只是在和你提建议。”
“建议?”陆雪霆反问回去,“没有更早,也没有更晚,在你救下他之后吗?如果不是为了他,时先生,你告诉我,你还能有什么理由?”
追问到这里时,陆雪霆也觉得没有追问下去的必要了。他不知道时韩光还能说什么,他也没办法自欺欺人,接受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
他来这里本来就是想强行把时韩光带回去,魏铭的消息发来的那一刻,他就觉得放时韩光出去是一个错误。
时韩光的善意总是愿意给弱者,帮人,救人,他从来不害怕将自己置于险境。
陆雪霆知道,时韩光从来不是无能,他有能力处理他想要解决的问题。只不过是可能会受一点,他自己都不在意的伤。
可是哪怕是所谓的一点伤,也是陆雪霆无法接受的。
陆雪霆不打算再妥协,他就根本不应该也不需要妥协:“时先生,既然魏铭拦不住你,那么在我们回到弗比亚星之前,你就不要想再踏出房间的……”
与此同时,时韩光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逛累了,需要休息。”
陆雪霆说出口的话戛然而止,他困惑的几乎完全听不懂时韩光是什么意思:“时先生,你在说什么?”
时韩光眉头蹙起,陆雪霆的话没有说完,他也知道陆雪霆是在说要把他囚禁起来,不打算让他出门。他的拳头下意识攥紧,平复了好几下呼吸,才勉强让自己没有偏题:“外出会消耗我的精神,我需要一个安静稳定的环境来平复我的情绪。如果一直这样,我早晚会忍不住迁怒他人。”
他这段话说的很奇怪,可或许是因为默契,陆雪霆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们结婚的这三年,时韩光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他们的家,还有飞行器行。时韩光喜欢飞行器,喜欢种玫瑰。无论是工作还是爱好,他都并不是喜欢人际交往的人。同样的,他也不喜欢总是外出。
陆雪霆上军事人类观察课时,曾经学到过时韩光这类人。对这类人来说,外出是放松,可一旦过度就会变成消耗。
陆雪霆像是印证般道:“因为跟我争执的很难堪,所以酒店不能成为能让你放松休息的地方。你需要有地方休息,所以试图跟我缓和关系吗?”
这个理由很奇怪,可陆雪霆几乎在开口问出的那一刻,就接受了这个理由。三年的婚姻告诉他,时韩光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怒意从心头消退,大脑重新回想,时韩光刚才跟他谈论的话:“你愿意和我做,和他从没有做过的事情?”
“本来是。”时韩光的脸色变冷,“既然陆先生说要把我囚禁起来,那刚才的话题,我们可以作废了。”
彻头彻尾的囚徒,哪有跟人谈条件的资格?
像是的确累了一般,时韩光连争执都不愿意再争执了:“我坐飞行器回酒店,想必您也怕我中途跑了。陆先生的飞行器在哪,指个路。就不劳您大驾了,我自己上去。”
时韩光说完,将身旁买来送给魏铭的茶饮装到自己的手环里,他不再看陆雪霆,收拾好东西就要离开。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陆雪霆叫住他:“时先生,如果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我为我之前说的话道歉。”
他迎上时韩光重新看过来的视线,商人般莞尔道:“时先生,如果我的话影响了你的情绪,我为此道歉。只是时先生刚刚的提议,我认为可以接受。这对你我来说都好,不是吗?”
相顾无言的沉默后,时韩光最终接受了这个由他提出的建议。
两人出了梦漓茶庄的大门时,魏铭和林春星都不知去了何处。
陆雪霆察觉到时韩光视线的停留,在登上飞行器后告诉了时韩光:“追林春星的人抓到了,戚程让他们去警察局做笔录。”
他打开自动驾驶,回身走到坐着的时韩光的面前,微微弯腰,伸手抚摸时韩光的眼睛:“时先生,你担心他们的情况,为什么出门时到现在都不问我呢?”
陆雪霆问的客气:“有事情想问却不问,是你跟他做过的事,还是你跟他没做过的事呢?我想我们刚刚达成的提议里,应该不是为了像现在这样冷漠吧。”
落在脸上的抚摸很温柔,手指划过时,热意透过皮肤。或许是因为最优alpha的体质缘故,陆雪霆的身上总是很热,跟他性格的冷漠完全相反。
时韩光伸手落在陆雪霆的手上,他每一次要拉下陆雪霆的手都是如此。陆雪霆早有预料,他没有抵抗,自己就要松开手。
意外的是,时韩光确实将他的手往下压,却也握住了他的手。他疑惑的看过去,就见昂着头的时韩光突然道:“站的太高,我看着很累。不是为了像现在这样冷漠的话,那陆先生,你要怎么做呢?”
说完以后,时韩光松开了陆雪霆的手。
真有意思,他们好像总在这样互相试探又互不相让。
陆雪霆笑了一下,随后他蹲下身去,右腿屈膝。这一次,变成时韩光俯视他。他的手重新划过时韩光的眼尾:“时先生,这样算不算有诚意?”
时韩光怔了一下:“我倒是忘了,陆先生不是第一次这样在我面前过。”
他们见面的第一天,在光脑见证下宣誓结婚的时候,陆雪霆也是按照要求这样把结婚戒指给他的。这样的姿势少见,倒也不是陆雪霆做不出来的。
他沉默不语,陆雪霆倒是注意到他眼角的困倦,自己收回了手:“时先生,既然你困了,那就下次再聊吧。”
他说着要起身离开,时韩光突然拉住他的手腕:“陆先生,就这样结束,下一次,还有机会谈吗?”
他们总是话不投机,谈话总以争执结束,像现在这样说这么多话,又没有以争执收场,还真的是第一次。
陆雪霆也意识到这一点,他又重新蹲回去:“ 那么,时先生,你想和我说什么呢?”
时韩光后背靠着飞行舱侧壁,他想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陆家的人,为什么?”
林春星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就没有想明白过原因。眼下既然陆雪霆本人在场,与其猜测,倒不如直接问他。
陆雪霆轻笑出声,像是在笑他们结婚这么久,时韩光才想到这个问题。他也没有回避问题的意思:“苍蝇一样的东西,不来骚扰你不好吗?你想见他们?我以为你不会在意他们,毕竟时先生,你并不在意我。”
连他这个结婚对象本人都不在意,还会在意跟他有关的人吗?
时韩光也的确不在意,如果在意的话,他也不会在被林春星提示以后,才想到过这个问题。
时韩光摇头:“除了他们以外,我也没有见过你的父母。我以为你只把婚姻当任务,不让我见他们,是觉得我没有必要见。”
“可我刚刚得知,你将一个想要我来找我的a级alpha,压制到吐血。不是因为我没有资格见,那是因为什么?”时韩光语气平静,给出了自己的猜想,“陆家的其他人不够资格见我,我不够资格见你的父母?”
陆雪霆却想到了自己在茶庄门口听到的那句话,他心中不豫,神色微变,却还是答道:“光脑匹配是国家制度,你是我的妻子,见谁都是你的权利。至于我的父母,我近三年都没见过他们,时先生,你要见吗?”
时韩光自然没有这个打算,他只是没有话聊,想找个话题而已。
他又一次沉默,陆雪霆像是误解了他的意思:“时先生,我们的工作时间并不重合,每日早晚,却也能见到面。你觉得我有空见到他们,并且现在是在对你说谎吗?时先生,你以为我像你一样?”
时韩光不知道他怎么能把话题绕到这里,他伸手搭在陆雪霆的肩头,制止他起身的动作:“陆先生,如果我的沉默影响了你的情绪,那我对你道歉。不过,你怎么那么确定,我说我不认识林春星是骗你的?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我到底听到了什么?”陆雪霆拉下落在自己肩头的手,将时韩光的手指一寸寸抚摸,“时先生到底是想问我听到了什么,还是想问我监视到了什么?”
时韩光的手指,有一层薄薄的茧,抚摸时有粗糙的质感。这是人生和经历,在他手上留下的痕迹。抚摸的触感并不令人舒适,只是无端的让陆雪霆心软。
这点心软,让陆雪霆没有如往常般继续尖锐下去:“如果时先生是问我监视到了什么,你说你这是你跟林春星第二次见面,那么你跟他第1次见面时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晓。如果时先生是问我听到了什么,那我建议时先生不要再问下去。”
陆雪霆没有抬头,视线落在时韩光手指的薄茧上:“继续问下去,我不能保证我们能好好收场。”
他说他也不能保证能好好收场,时韩光也想到了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似乎的确不该继续谈论下去,可有些话题他们总是在逃避,他们也不能一直这样逃避。
时韩光追问道:“你说的那个不能提的话题是什么?是我问他们的那一句,如果被压制的是我,我该怎么办吗?”
作为可能被压制的人,去问陆雪霆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很奇怪。可时韩光仍就继续问了下去:“你既然听到了,却并没有回应,为什么?”
从门口一眼就能看到时韩光的位置,这样的距离又能有多远?陆雪霆不仅听到了,并且这句话听得最清楚。
陆雪霆抚摸时韩光手指的动作停住,抬头去看时韩光的眼睛。这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退让,或许是因为他们没有争执的缘故,也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对他的厌倦。
时韩光好像总是这样坦诚,从来不会给自己的情绪进行伪装。从前和他争执时,不曾掩饰自己的厌倦和冷漠。
如今觉得被消耗了,需要休息,就试图跟他缓和关系。意识到和他缓和关系,需要尝试说话,就真的在自己困倦的时候,也还是忍着困意一直追问到现在。
时韩光说,如果自己不跟他争执,他不会永远对自己生气。此时的陆雪霆看着时韩光的眼睛想,如果时韩光不跟他争执的话,他也不想让时韩光生气。
这双漆黑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不与他争执时,总是更好看一些。
“你要我回应你什么?”陆雪霆不想跟他争吵,平静又直白道,“回应你,让你不要担心,我不会对你进行信息素压制吗?”
“如果再早个二三十天,我确实可以对你说这句话。”陆雪霆嗤笑道,“我现在说,时先生,你还会相信吗?”
一件不能被证明的事情,就算他想要回应,又能怎么回应呢?
二三十天前,结婚三年的陆雪霆,从来没有对他使用过信息素压制。发现阿雪后的第二天,陆雪霆跟他交涉的时候,对他进行了信息素压制。
那是近三年的时间里,陆雪霆第1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他进行压制。可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信誉度就像破了的镜子,打碎了,就没有办法再粘回去了。
“时先生,我没有办法承诺我已经做了的事,未来不会再做。就算我承诺了,你又能相信吗?”
陆雪霆的情绪没有起伏,只是出于事实,给他们的问题下了定义:“如果你相信我,你也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
他们的谈话好像总是到谈为止,谈到最后也总是没有解法。信任是他们之间最没有的东西,他们的权力与地位差距太大,大的时韩光信不信他都很合理。
信不信他都很合理的事情,时韩光每一次面对他,好像最后选择的都是不信。
如果可以,陆雪霆也不想提起阿雪。可阿雪的确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幽灵,他阴魂不散,在他与时韩光做的每一件事,谈论的每一个话题里。
陆雪霆没办法不去质问,他右手大拇指拂过时韩光的嘴唇:“时先生,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问过,如果阿雪压制你,你该怎么办?”
“他只出现在阿尔法最毫无理智的易感期里,在那种情况下,你也没有被他压制过。”陆雪霆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所以他跟你的每一次亲密,都让你有安全感,对吗?”
“在你眼里,他代表快乐,安全,亲密?而我,是连安全感都不能给你的人是吗?”
陆雪霆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更尖锐,可他的声音也一句比一句更平静。
就像他只是在陈述他已经发现的事实,而不是在进行尖锐的质问。如果听的人觉得尖锐,这是因为事实本就如此尖锐。
他们之间,每一次只要涉及时韩光跟阿雪的亲密关系,陆雪霆总是在忍不住对比。
对比陆雪霆跟阿雪得到的待遇,对比时韩光光是不是对他也像对陆雪霆这么坏?
时韩光其实从未对陆雪霆真的坏什么,他只是对陆雪霆总是很冷淡。冷淡到和对阿雪的感觉完全相反,相反到变成近乎差别对待的冷漠。
每一次陆雪霆追问时韩光是不是对阿雪也像对他这么坏时,时韩光总是没有办法回答。
可这一次陆雪霆追问他,是不是只有阿雪能给他安全感,陆雪霆不能?时韩光好像可以回答。
或许陆雪霆没有站起身,时韩光俯视他的视角下,将陆雪霆也看得顺眼了几分,他听到这个问题后,没有计较陆雪霆又一次将自己跟阿雪作比。
时韩光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后,回答道:“陆先生,如果你是要说安全感的话,阿雪给过我,你也给过我。”
“哦?”陆雪霆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微微讶异道,“时先生从我这里,也得到过安全感吗?我以为时先生对我,除了厌倦以外什么都没有呢。”
—— if线番外——
我还是亵渎了神明,准确地来说,亵渎了一半。
alpha陆雪霆被赶出陆家那日,想得到他的各路种族从门口一路排到了法国。就在一众大佬为了争夺alpha陆雪霆大打出手时,我偷偷把他带回了我的别墅。
哦不,现在应该称呼它为雅舍了,因为贵客到来,蓬荜生辉的雅舍。
alpha陆雪霆是星际战力第一的最优阿尔法,也是所有种族里战力第一,要么最出挑的人。他便是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那里,都让我那寒酸的狗窝一瞬间变得金碧辉煌,高不可攀起来。
可谁又能想到,这般高不可攀,如神明一般的人物,有一天会跌下凡尘,落到我这介于欧米伽和贝塔之间的人手里呢?
说这话时,我的表情一定很欠打,但是当事人的表现却很是平淡。他看都没有看我,自顾自换下浑身是血的衣物后,便毫无芥蒂地躺在了我的床上。
我以为他不懂我抢了他回来是要做什么,便上手去扒他的衣服。
这应该是第一次有人对地位尊贵的他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他该愤怒,该怨恨,至少不该如此波澜不惊。
可他的眼中却什么都没有,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在我犹豫不定的时候,拉着我向下倒去。
果然像神的alpha,就是跟旁人不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陆雪霆的那日,便知道了什么叫做天壤之别。
那日桃花开得正好,风吹落了满地的芳菲,我趴在泥潭向上看时,便看到他乘风而来,随手斩杀了欺压我的虫族。
我是 Abo和兽人苟且所生,一生下来就是个星球不容的人。 Ab和兽人处于征战之中,谁也无法容纳我,谁见了我都能踩我一脚,冲我身上吐唾沫。
陆雪霆是唯一一个对我伸出援手的存在。
在我被折磨得生不如死,遍体鳞伤时,他在一片金光中乘风而来,将对我拳打脚踢的虫族斩杀殆尽。
我从未对天许愿,可那一日,天神真的来了。
陆雪霆来此自然不是为我。虫族生乱已久,本着长久发展的原则,abo决定帮虫族平了这场祸事。
我所在的恶境成了abo星球剿灭的对象,陆雪霆作为星球战力第一的神,自然成了整件事里最大的功臣。
不过谁也想不到的是,短短两年之后,陆雪霆会因此受牵连,生生被剔了腺体,一身能力尽数失去。
身为一个两界不容的人,我很早就意识到了环境的重要性,于是在陆雪霆顺手救了我没多久,我便收拾行李去了肯翠那星球。
那个星球的自在又包容,在这个星际的时代,还在信着老掉牙的鬼神。可信,又也不知是真信还是假信。住我隔壁的王婆前几日还为了求子吃斋念佛,转头就因为老天不下雨加入了找龙王爷算账的行列。
在亲眼瞧见她撺掇隔壁王二麻子家的小兔崽子冲龙王爷的雕像撒尿后,我就坚定了留在肯翠那的决心。
不得不说,人间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
我很快就被花花世界迷了眼,早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以至于我再次听到陆雪霆的消息时,已经是他被剔了腺体之后了。
号称通晓三千事的万龄虫告诉我,曾经几乎开启了全面星际之战的兽人族,在销声匿迹了不过三年又一次卷土重来。
那群仿佛一直在天上终日享乐的abo星球权贵们们,竟在什么也没做的情况下,被恐惧冲昏了头脑。
为了将逐渐复生的兽人掐灭在萌芽之中,abo与虫族签订了共同抵御外敌的盟约。
而这盟约实现的首要条件,便是最优alpha陆雪霆必须被逐出陆家,永不为abo之人。
至于陆雪霆必须受此对待的原因,对外的理由竟是虫族要为了他们在恶境惨死的子民复仇。
说实在的,我是很不懂他们的理由。
作为恶境土生土长的子民,我从未在里面见到任何虫族的统治者就不说了,我从来没在里面见过一个正经虫族也不说了。
这三千星球除了肯翠那的人,谁不知晓恶境是虫族罪犯的放逐之地。
活在那里的虫族早就被开除虫籍了,现在来说什么子民,是不是有一些不要脸了。
再说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剿灭恶境还是当时的虫族向abo统治者发出的请求呢。
话虽如此,陆雪霆还是因为这莫须有的罪名被剔了腺体。
曾经尊贵无比的alpha,世间绝无仅有的第一alpha,一朝坠落,在下面等着接住他的人,肯定如浩瀚烟海,不计其数。
抱着这般的想法,我当时并没有打算救人。
萤火不可与皓月争辉,我这般身份低微的人,又是哪来的资格跑到他的面前。
我听完八卦便很快离去,万龄虫却说他能让我看一场好戏,只要三千万星球币。
在肯翠那做了好多年户籍外人士,简称法外之徒的我,这点钱在我眼里自然不算什么。
可我有钱,不代表我就活该被宰。活了这么些年,我可没见过哪场戏能值三千万星球币。
我轻蔑一笑,转身离去,万龄虫的话此时却如惊雷一般炸在我的耳边——
alpha陆雪霆的活春宫,你觉得值不值?
呵——
我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黄昏。
陆雪霆换了一套新衣坐在门口看我种的桃花树。
那套衣服是金丝白云纹路做的智能温控服,穿在他身上,趁着他愈发的高贵冷峻,与我头一次见他时并无半分区别。
陆雪霆恰在这时转头看向了我,吹落的桃花飘在了他的发间,他的目光澄澈如水,安静无波。
不知为何,我几乎在一瞬间就想逃窜回屋,下一瞬却因为腰痛停在原地。
那个剧痛一下子便提醒了我,昨夜我们俩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想起来陆雪霆如今是一个被剔了神骨,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便是我最后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也是因为陆雪霆无力反抗。
还有什么比一朝坠落,又与一个杂种勾结在床榻更令人欺辱呢?
若我是陆雪霆,在遭受如此对待后,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欺辱我的那人千刀万剐。
可我不是陆雪霆,真正的陆雪霆就那般安静地坐在我面前,眼睛里连一丝一毫的仇恨都没有。
就在我以为剔腺体时出了差错,天上那帮白吃饭的abo星人动手时伤了陆雪霆的脑子,我听到有人唤了我的名字。
裹挟着桃花香气的风中,眼前的人说,
“又见面了,时韩光。”
陆雪霆给我煲了碗乌鸡汤。
汤里面约莫放了些东西,香味一路从别墅飘到别墅外。
我端着鸡汤站了两个时辰,也没敢喝一口。
陆雪霆是整个abo星球最强的存在,他经历了无数的战役,仅凭一己之力便撑起了人口不足的abo星球。我想过他没那么容易自暴自弃,可他的适应能力似乎好的有些过了头。
我思来想去,深觉这是那两个腺体星人的锅,陆雪霆一定是伤到了脑子。
许是我站得时间太久,陆雪霆开口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汤没毒。”
我手一抖,险些将汤打翻在地,又实在不好意思当面问他的脑子怎么样,只好随便寻了个话题。
“炖汤的锅哪来的?”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孤家寡人一只人,不吃不喝已经好多年。偌大个别墅,莫说是锅了,连双筷子都找不到。
法力尽失的陆雪霆找到锅的理由有很多个,却没有一个是我应该知道的。
我越想越觉得痛心疾首,正欲转移话题,耳边突然响起一瞬短促又带着些许愉悦的笑声。
他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衣,一双漆黑的眸子还能寻到零星的笑意。他是那般的耀眼,一如当年初见,只消一眼,便误了我的一生。
我忽然什么都不想了,只愿时间停在这一瞬,日后午夜梦回,也会是个美好的令人不忍打破的梦。
他却又一次开了口,竟是认真地回答我那荒谬的问题,“大王村的王婆给的。”
王婆是与我最为熟识的人,虽然我来肯翠那星,也没认识几个人,也是我身边最藏不住事情的人,她既瞧见了我藏了这么个美男在家里,想必到不了明日晌午,我这别墅外就得站满人。
我想了想,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一阵风吹来,扬起他身后一地桃花,那景象一如以前,仿佛他从未变过,可分明什么都变了。我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你都不会怨吗?”
这世间谁不知道他是最尊贵的alpha,abo星球统治者之位本该是他的,万物生灵都该是他的臣子。只要他不想,谁又能把他逐出陆家,剔了他的腺体?
他明明能反抗的,可他偏生什么都不做。他就这么被逐下天,跟我这么卑贱的人在一起,他都不会怨的吗?
我也不知我到底是在为谁不甘,又是不是借着他看到了被命运蹂/躏的我。
他却很是云淡风轻,平静地瞧着我。
“我诞生那年,abo星球兴盛,未有谁想过衰败之时。后来一场星球大战,我族十不存一,他族却获得喘息之机。短短不过数十年时光,世间生灵便比我abo族多了数千倍。那时我方知晓,万物皆有终时。这世上说不定真的有天道,天道予生又赋死,既始且终。”
他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又像是看别人。
“大道无情,人亦无情。”
“有情的人是活不久的。”
我不清楚有情的能不能活得久,没了腺体的陆雪霆却是真的活不久了。
他被剔了腺体,能力尽失不说,全身经脉也遭了重创。这世上生灵行动全靠经脉,稍微损伤一点都难以进阶,毁坏成陆雪霆这般的,怕是早就下去见阎王了。
陆雪霆能像现在这般已经是奇迹,我希望他能像正常人那样活百年简直是痴人说梦。
青艾这样说我痴人说梦的时候我闭上嘴没说话,可他让我趁陆雪霆还没老的时候好好玩几年,省得扔了可惜的时候,我动手跟他打了一架。
说是打架,其实是我单方面地殴打他。青艾早年为情受了些伤,我让他一手一腿他也打不过我。
我将他揍得鼻青脸肿,揍到最后我却觉得委屈了。
陆雪霆活不久了,这件事从把他带回来的那刻我就知道。他伤得那么重,仿佛我眨一下眼的工夫,他就会消散而去。
我想了很久,觉得世上没有比我更适合的药物了。我是虫族和abo星人所生的杂种,也是世间最补的丹药。
这件事我隐瞒了很久,心想无论是谁发现了这个秘密,我都会杀了他,却没想到最后是我主动坦白。可我这个最补的丹药也救不了陆雪霆,除了第一次我假意威逼,之后的这些天我们谁都没提这件事。
青艾冷眼看了我半天,怒骂我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后便气冲冲地离去。
我确实是傻子,但青艾不懂,我从来没希望陆雪霆能像凡人那般活上百年,我只是希望陆雪霆不要彻彻底底地从世间消失。
陆雪霆是见不了阎王的,他是天生的最优alpha,一整个阿尔法种群只会出现一个,每一个都来的并不固定。便是被剔了腺体,他的归处也只会是虚无。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我上得了天也下得了地府,这个星际时代,我哪个星球都能去,可这两处皆没有陆雪霆。
陆雪霆没了,便是真的没了。
我从王婆那里捉了只小奶狗,毛色纯黑,唯有胸前长了一撮白毛。
王婆拼了命地拦我,活像我夺了她的心头肉。我看着她时,忽然明白了青艾看我时的心情,恨铁不成钢。
她是一个普通人,怎么也夺不过我,没多久我便掐了个昏睡诀,将她放倒在床上。帮她盖好被子,正欲走时,我发现她的手正抓着我的衣摆。
她是极喜欢那只小奶狗的,我知道。它是她的心头肉,我也知道。
我在床榻前看了早已陷入睡眠的她半晌,终究还是叹着气走了出去。
拎着那只小奶狗到家时,陆雪霆正坐在那棵桃花树下,黑如深潭的眼睛里是灼灼的桃花。
他似乎是很喜欢那棵树的,这几个月来,他总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拎着狗准备进屋,他转过身,瞥了小奶狗一眼,很是稀松平常地问我,“今晚想吃什么?”
他的厨艺很好,好的有些过了头。
任何食材到了他手中,都会变成珍馐。
从那碗鸡汤开始,他日日为我洗手做羹汤。我从一开始的惊讶犹疑,慢慢倒也开始习惯。
我这别墅里一个很大的池塘,这里最不缺的就是鱼,他是惯于拿刀的,手指上下翻飞间,原本还活蹦乱跳的鱼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若是死在他手上,想必会少受很多苦。
我瞧了他很久,他转头望向我。
他一句话也没问,看我的眼神中既没有怨恨也没有鄙夷,仿佛只是对我看他太久这件事觉得疑惑。
他真好啊,安静又温柔,内敛又强大,便是被剔了神骨,也没有半分污浊之气。
“你要跟我睡觉吗?”
我说完便笑了,只当这是胡话。他停下动作瞧了我半晌,忽地轻笑一声,随后又似是没忍住般,连平日里瞧不出情绪的眼睛里都盈满了笑意。
我头一次见他这模样,原来他笑的时候是这般好看,这世间万千颜色都不及他半分。
“好。” 落日昏黄时,他洗净手将我打横抱起,走向了床榻。
沉青从abo星球乘坐星舰下来时,陆雪霆正在给我炖汤。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我越发觉得他当神仙的日子应该很无聊。他好像没什么有趣的爱好,既不爱听戏,也不爱出门踏青,整日里不是看门口那棵桃花树,就是给我这个人炖汤。
算上今天这次,他已经给我炖了三十五种汤,丝毫不担心我这妖怪会觉得腻。
天天喝汤,怎么会有人不觉得腻呢?
陆雪霆真该感谢我不是个普通人。
我在心里腹诽几句,端着汤便往肚里灌,那个倒霉催的沉青便是在这时到了我家,直愣愣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没被当场呛死,真的是世间奇迹。
我站在原地咳个不停,始作俑者沉青倒像个无事人站在那里,仿佛突然出现在别人家里,惊扰主人的傻子不是他一样。
他这模样当真欠打,我是越看他越不顺眼,越看越气,于是咳得越发厉害。
陆雪霆刚开始还只是抚我的背帮我顺气,后来见我咳了半晌也不见消停,只好将我虚搂在怀里,一边轻拍我背,一边在我耳边说他做在军中运气的口诀。
他做这些亲密的举止时行云流水,没有半分不自然,仿佛我不是趁他伤重掳他回来的人,而是他的爱侣。
若是换作以前,陆雪霆这般待我,我便是不觉得这是做梦,也得怀疑陆雪霆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许是那汤真的没有白炖,他待我好不是一星半点,我竟也生出几分自信,被如此呵护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陆雪霆天性沉着,地位又异常尊贵,在天界几乎没有聊得来的朋友,沉青是唯一能跟他聊上半柱香的存在。
我不清楚沉青对此抱有什么看法,陆雪霆却是真心实意地拿他当朋友。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逐渐意识到陆雪霆是个十分好懂的人。许是他的地位和力量过于强大,以至于这世间没有任何能够伤害他的存在,他不需要自保,也就不需要任何伪装。
如果陆雪霆对沉青没有任何好感,他就不会允许他三番四次地在他面前说废话。
沉青如今敢当面劝陆雪霆离开我这个以色侍人的妖魔,或许也是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这样做无非是想让陆雪霆在我跟他之间做选择,好让我认清现实,知难而退。
不得不说,他实在是个很聪明的abo星人。
我向来是最害怕有人拿我跟他人做选择的,我很清楚地知道,没有人会选择我。我能够被人喜欢,也能被人尊敬,可我永远不是那个被坚定选择的人。
青艾喜欢我,可他更喜欢那个让他受了情伤的人。他为了那个人伤筋动骨,修为尽散,丝毫不在意收敛他尸骨,帮他复活的我是什么心情。
小花儿尊敬我,可她更尊敬那条不负责任的黑狼。她为他怀了六个月的兽胎,为人的生气被那小狼崽吸食得干干净净,不过二十的年纪,就已经苍老到如同六十的老妇。
青艾自嘲地说他陷入了一场噩梦,小花儿笑着让我喊她王婆,他们又回到了我身边,却都没有好好地回来。
可即便如此,他们始终选择放开我的手,一次又一次。
我从未被选择过,这次也一样。
我就说这段日子好的过了头,原来噩梦在这里等着我。
真可怕啊,噩梦真可怕啊,我下意识地发起抖,心想这次再没有神明救我脱离深潭了。
我的神明,他抛弃我了。
我坠落在悄无声息的黑暗中,只觉得天地安静得可怕,仿佛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或许我早该习惯的,从我被父母抛下的那一天,我就该明白,我注定是天地间的异类。这世间无人与我同路,无人与我度一生。在这茫茫的黑暗中,我忽然听见有人呼唤我。
“我在这里,时韩光,我在这里。”
有人将我搂在怀里,抚摸我的头发,一遍又一遍的,温柔地对我说,“我在这里。”
那个人是谁呢?我觉得疑惑,谁会留在我身边呢?我想看看他,我想问问他,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留在我身边?我不想再被人抛弃了,我也可以很好,为什么谁都不要我?
无论是谁,无论去哪里,请带上我吧。
我挣扎着醒过来,眼睛被阳光照得睁不开,我什么都未看清,一只手伸过来遮住了我的眼睛。
陆雪霆在我身后轻叹一声,“睡一会儿吧,眼睛都哭红了,从今以后,不会有噩梦了。”
我把小狼崽带回来的第十六天,小花儿敲响了我别墅的大门。
她气喘吁吁,风尘仆仆,衣摆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尘。她在深山里走了十六天,遇到过蛇虫鼠蚁,狂风暴雨,我看见她跌在泥坑很多次,又看见她随手抹去污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她本来是走不到这里的,我的别墅包下了这附近的整座山头,我在上面用了最新的科技迷雾阵。我给整座山下了迷雾阵法,让她只能不断地绕圈。除了回头和死,她本没有其他路能走。
我终究还是不够狠心。
小狼崽一生下来便很聪慧,在我这里待了这些天也没有反应。小花儿一来,它便如箭一般从我身边窜了过去,仿佛它一直以来都知道我是那个害他们母子分离的凶手。
我看着冲我嘶吼,向我露出獠牙的小狼崽,又看了一眼站在我对面的小花儿,到底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小花儿或许忘了,她曾经像她的小狼崽一样,站在我的面前保护我。她曾经为了我举起武器,向那些想要加害我的人群大声地喊,她就是他们口中的杂种养大的孩子,她永远都是时韩光的女儿,谁想伤害我,谁就要先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我见到她的那天,她都已经七岁了。她不需要我照顾她吃喝拉撒,我也不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她带大。说我是她的父亲,实在是夸大了。
我所做的,仅仅是把她带在身边。
她在我身边待了十二年,从一开始的沉默寡言变得爱使小性子,高兴时喊我爹爹,不高兴就喊我糟老头子。我一个虫族和abo的结合体,又不会变老,我明明容颜不变,青春永驻,她喊我糟老头子却喊得异常顺口。
每每问她,她就爱拿我的年龄说事。世人都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我连一个王八都还够不上,哪里有那么老。
跟她装模作样争辩的时候,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老去,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说来可笑,她带着兽胎,骨瘦如柴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这个被父母抛弃的杂种,竟然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悲痛和恐惧。
她是我带大的孩子,我想象过她嫁为人妇的样子,我给她准备好了嫁妆,我以为我能接受她的死亡。
到头来,不过是我在欺骗自己。
天下生灵皆有命数,我终究强求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