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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圣诞前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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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种有毒的魔法植物中提取出来的毒素,单独使用时很难将巫师彻底杀死。若是一味地增加剂量,在致死同时还会进一步引发巫师体内魔法与药物特性的剧烈冲突。这种毒素爆炸类似小巫师无法控制魔力时无意识制造的事故,会让毒杀的痕迹难以掩盖,甚至反噬下毒者自己。
为了避免这种结果,女巫蒙瓦森延缓毒发过程,用诅咒术引导毒素慢慢融入到诅咒对象的血肉中。直到诅咒完成之时,再彻底实现瞬间暴毙的结果。
纵使赫西正忙着操控坩锅下的火焰,听了他的问题也有些无奈:“不是故事,埃文,那是一种能够蒙蔽常见检测手段的谋杀方案。”
“好吧,你做过课外阅读,你毕竟是个拉文克劳。”埃文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这和你要给阿尔玛做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赫西把艾草浸液倒入锅里,慢慢解释道:“问题在于,蒙瓦森诅咒术从下药到死亡中间需要七天。”
“什么?”埃文隐约察觉了气氛不同寻常,却依然困惑不解。
“前三天是潜伏期,第四天为分界线开始催发诅咒,后三天将会出现现实征兆,也就是让衣袖与领口出现无法遮掩的潮湿与霉斑。”
埃文略带嘲弄的嗓音冷淡下来:“你到底在嘲笑我家的家养小精灵不好好干活,还是想暗示我,在我家的庄园里有人想谋杀我姐姐,就因为看到了一件湿衣服?这是完全没道理的怀疑。如果我父母想要阿尔玛死,他们完全可以趁我上学不在家的时候动手,我根本不会产生怀疑,她一直身体不好——而不是等我回家后在我眼前下毒。”
“阿尔玛的袖口是湿的,领子一侧带着霉斑,更容易出汗的肘窝、腋下、背部却没有任何潮湿痕迹。她的房间就算通风一般,也没到发霉的程度,而且枕头和被子都干干净净。”
埃文默不作声,脸颊用力绷紧。赫西看了他一眼,想起放假前最后一节魔药课上,斯拉格霍恩提起它时,说的就是“毒发前三天”。之后,她为了写作业去查找了其他资料,才发现蒙瓦森夫人死后,这门诅咒术因复杂冷僻,逐渐不再有人修习,因此一些书籍上出现了一种错误说法,那就是从下药到完成只需要三天。博克家族找到的很可能就是这种错误的描述。
“不过前面算错日期并不会导致失败,到第四天时施术者会通过祭坛自然而然获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骤,所以……三天。我认为这的确是给阿尔玛下药的人最开始的计划。”
埃文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倒在地。
“坐下,”赫西命令道,“我们根本不知道去哪里破坏诅咒仪式,只能配解毒剂。”
“所以——”埃文的声音在发抖,“你怀疑我家里有人想杀害我姐姐,在我放假回家的前一天——”
赫西把艾草浸液倒进锅里,小心地搅拌着液面。她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埃文脸色苍白。
“如果是我父亲想……不需要弄得这么复杂。他有能力搞来不可检测毒药。可是她为什么非得选这个日子……她怎么敢?”
怎么敢?就像埃文不知道他妈妈受到的对待从来都是不合适的一样。赫西的思绪飘忽了一瞬。就像他们压根没有讨论动机就默认了罗齐尔夫妇对哑炮女儿怀有杀意,这样的现实还不够荒唐一样。每个人都活在金光闪闪的笼子里。博克-罗齐尔夫人的笼子是娘家衰落、名声不堪,老罗齐尔的笼子是家族声誉、曾为格林德沃拥趸,阿尔玛的笼子是没有魔法,埃文的笼子是为人子。那她的笼子又是什么?
几个呼吸后,埃文生硬地转变了话题问道:“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你真的能确定?”
赫西的手微微一顿。
蒙瓦森诅咒术虽然将毒药与诅咒结合起来,但在第七天之前却并不改变毒药的本质。也就是说,被用到的是单一原料提炼出的毒素。这种简单的成分自然可以被一年级课本里的基础解毒剂分解。如果埃文问的是她熬制基础解毒剂是否有把握,她当然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如果我说我不确定,”赫西边完成最后的搅拌边反问,“你会告诉我,别费力气了,你不打算把这锅药水给阿尔玛喝吗?”
埃文从箱子里翻出一管用来盛魔药作业的水晶瓶,半晌没有动。
“你真的相信我不知情吗?”他突然问,声音很轻。
“我希望能相信你。”赫西语气干巴巴地回答。
埃文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好像在说服自己:“我会保护阿尔玛。”
赫西看着他。埃文的手在发抖。
“……就算她是哑炮,她也是对我最好的姐姐,没有魔法不是她的错,只能怪我父母让她生下来就成了这样。我是我父亲唯一的继承人,我能说服得了他。”他看着赫西将做好的药剂倒进瓶口,随后迅速扭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但赫西依然注意到,他的眼睛是红的。
发生在埃文卧室里的对话结束后,赫西没有折返回去跟他的姐姐和母亲告别,埃文也没有开口挽留。下楼梯的时候,她遇到了埃文的父亲。老罗齐尔冷着脸踏出翠绿的飞路网火焰,也许已经知道了庄园里发生过什么。然而,两人一打照面,他依旧端着笑脸,和蔼可亲,问起家中的招待、学校的课程,还邀请她在圣诞节过后再来刺玫庄园,那时新栽下的凛冬玫瑰正值盛开。
从山坡上的刺玫庄园出来,藏在松林里的幽静小路通往白鸦镇,乌鸦叫声响彻林地深处。正午昏沉的日光隐匿,稠密的铅云横贯高空,扫荡山林与海峡的狂风被一股阴冷的气压阻截在外。寒潮将至。
赫西紧了紧斗篷的系带,蛋白石纽扣在头顶的阴翳下失去了熠熠光彩,林间水雾迅速渗透鞋子。于是她加快脚步,试图用泥黑的地面擦除脚底感受到的冰冷,在身后留下一串白霜似的足迹。光秃秃的垂枝桦孤零零立在山坡下,几只火鸡追逐野兔一头扎进冬石楠丛中。一匹苏瑟兰凯尔派拖着无人驾驶的送货马车哒哒哒驶过。一进入白鸦镇边缘,温度顿时比林子里升高了至少半个春天。
下次出门一定不能忘记帽子和手套。回家前还能顺路去镇上的文具店逛逛。假期剩下的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因为作业已经写完了,预习也超额完成……
赫西甩甩脑袋,在魔药预习再度与蒙瓦森诅咒术联系起来之前强行中断了思路。
想想斯拉格霍恩在最后一节课上介绍的另一种僵死之毒,那听上去难道不像《神律》故事里女巫们最后使用的那一种吗?
埃文随口吐露的一句话穿过耳畔:“他们请了一个圣芒戈的治疗师来看她……”
也许,就是请治疗师给她“治病”的那一次,下毒者弄清楚了哑炮的体质更接近巫师而不是麻瓜,单一成分的毒素不保证有效。万一阿尔玛被抑制的魔力在毒素作用下爆炸,引来外界关注,这可能变成魔法部攻讦罗齐尔家族的借口。所以才采用了毒药加诅咒这种更高级的手段。如果老罗齐尔亲自下手,他自然有无数种复杂昂贵的毒药可以挑选,但谁又能说清博克-罗齐尔夫人并非出自他的授意或暗示呢?
阿尔玛能活下来吗?
她的思绪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那间昏暗逼仄的卧室,满面病容惶惶不安的女孩。阿尔玛的时光仿佛被凝固在了父母彻底放弃挖掘她的魔法天赋、承认大女儿是个哑炮那年,她的十四岁。从那以后,她就越来越瘦弱,显得眼睛越来越大,身形却不断缩小,像要从皮和肉开始一点点把身体从世上彻底抹去似的。
——但是,对于赫西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她能做的事了。前几年如火如荼的哑炮维权运动与纯血统家族的抗议反复拉锯,现在,如果生活在巫师界的哑炮去世,会有傲罗登门调查,但当他们活着时,魔法部宁可不沾手这种麻烦。这是法律执行司明彻姆司长的女儿露易丝亲口告诉她的。何况在德鲁埃拉·罗齐尔·布莱克的长女即将订婚的当下,布莱克家族也不会让这家姻亲最不名誉的家庭成员曝光。通知魔法部并不能帮阿尔玛解决问题。而《预言家日报》的董事里,至少一半都跟这两个家族沾亲带故。
唯一有可能改变罗齐尔家族决定的只有埃文。理智轻轻开口。
然而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才是最不理智的。情感厌倦地反驳。
日历在混沌中翻过数页,赫西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有没有埃文的来信。
直到第三天,一只眼熟的灰色猫头鹰终于停在窗台上,带来一张小纸条:“她还活着。”
她把纸条烧掉,开始准备圣诞节的礼服。
平安夜前夕,贝拉特里克斯·布莱克与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的订婚晚宴在北冕庄园如期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