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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问答 ...


  •   那一幕将在安御史的心中,铭刻下一生的印记。

      他愕然地呆滞着,看着这个仙人一般飘逸的女子。

      她连容貌也如从天上而来一般。说她不是仙人,实在是很难相信人间有这样的存在,并且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突然地出现。

      连说的话也这样……像是什么仙人给予凡人的启示似的。

      安御史耳中轰鸣,后背发汗,被溪水湿透了的鞋面也不足以让他在意了。

      对于许多人来说,星象和天气都是莫测的,需要精通此道的能人来进行解读,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历来,虽有观星和观天气的书籍流传下来。

      但能够接触到这些书籍和知识的,已经不是普通的读书人。

      只有那些藏书极广的豪族、对此道富有兴趣而精心钻研的士人,或师承名门,或素爱观察,才会了解到天象的规律。

      大多数人,对神仙和天意,是极其迷信的。

      甚至在地方上,会有借宗教、鬼神之说断案,而无有不信服的事迹。

      所以,元苏苏放心大胆地利用了这个天象,出现在了安御史眼前。

      还特意做了一身打扮,随风吹动,才有让人误以为仙人降世的不凡之感。

      至于为什么是她出现在这里,而不是说好的谢无寄,这还要追溯到之前。

      元苏苏再次无言。

      昨日她想到了自己可能不是谢无寄所杀之后便心事重重。

      她闭上眼就想起那个昏蓝的黎明,在庞大宫殿之前站立的瘦长贵妃,还有她挂在黄杨剑上的尸体。

      更何况其中之一的参与者还就住在她院子里,一睁开眼想起这事,她更是睡不着了。

      一个人背着不属于自己的重重罪过,会过怎样的人生?

      假如她那时再冲动狠辣一些,把谢无寄杀了……

      元苏苏不能接受自己是一个恩怨不分明的人。

      有这个可能,她就要细考。

      疑罪从无,她要说明谢无寄毒杀了她,就要找到确实的证据。

      可既然都已经物是人非,物证必然无法查证,那就只有人证。

      可是,谢无寄也已经不是上一世的谢无寄……

      要如何才能查问出来?

      元苏苏撑着头,烛光昏暗洒在她的帐边。

      不过,她不是会自己消耗自己的精力心志而无所作为的人。

      她想了半天,察觉天亮了,便叫人进来:“去安平街。”

      何清宁早已把何府的门匾拆了下来藏好。

      侍从到了院子里告信儿的时候,何清宁正在廊下忧愁地转着。

      谢无寄的伤情仍旧是反复,伤口是愈合了,可却总是高高低低地发着烧。

      任谁被这样捅了一通,都要在床上一两月下不来床。

      可他就是一声不吭地跟他们到处行走,才不过休息了十来天,就看着行动与常人无异。

      要不是今日他又烧得重,大夫来看了,何清宁还不知道他一直是活活扛着。

      大夫察看了伤情都摇头:“一定要好好休养啊,这本来就身体差,还这样不当回事地折腾,公子真是……”

      何清宁急得搔首。

      “尤其是手臂上这伤,伤在筋骨,以后怕是对用笔有碍。”

      大夫不得不说了重话,叹了口气,“何先生,你要好好劝劝公子,再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怕是往后都没法拿重物……”

      他收了医箱,叹气:“我去抓药。”

      何清宁如同天打雷劈似的。

      他知道伤重,但没想到有这么重。

      伤在右臂,以后拿笔都有碍,那岂不是……

      要是让那些朝臣和陛下知道了,一个右臂不能正常挥使的皇子,还能继承大统吗?

      不止如此,这对他余生都有影响啊……

      何清宁背上汗下如雨,焦急得不行。

      正在此时,却收到了元小姐的消息。

      眼看着人便到了门前,一气带着侍从走进来,何清宁都愣了,这才上去招呼:“元小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元苏苏往前走去:“我有事要问谢无寄。”

      “无寄正在休息……”

      房中传来一声咳嗽,片刻后,道:“无妨。”

      “请贵人稍坐。”

      何清宁诧了下,回头大喊:“你还想起来不成,躺下!”

      里面的人并不听话,他一向也对此无所谓,只听得里面隐隐揭开被子的声响。

      元苏苏皱眉,闻见药味,问:“怎么回事?又复发了?”

      何清宁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将大夫的话讲了一遍。

      “……实在是伤太重,可他根本不在乎。”

      元苏苏蹙眉,拔高声音说:“你躺下。”

      屋里的动静便须臾间消失了。

      何清宁愕然了会儿。

      听见里面又传来声音,虽低些,可大概听着也与常人无大异。

      “贵人请自便。”谢无寄沉默了片刻,才说。

      这小子……

      何清宁看得是目瞪口呆。

      我的话你半句不听,元小姐一提你就安安分分是吧?

      元苏苏拉了门进去。

      门关上,一群人等面面相觑地守在外面。

      半晌,林护卫说:“何先生要不去看看鱼?”

      这院子买下来花了三百两,对于元苏苏来说是九牛一毛,可在这安平街,已是街巷深处最奢华的一个宅院。

      外面看不出门道,进了里面才知道幽深。里外四进,还有鱼池假山,比起元苏苏自己住的那个也不差多少。

      何清宁住在这里,日日惶恐感念,不解自己为何能得这样的看重,所以也很识时务。

      闻言,他敏锐地察觉有些话可能不该自己听见,理当避嫌,于是笑着提起袍角道:“也好,也好。”

      一群人乌泱泱地走去池边,远远地背对房屋站着,把那还只有鱼苗的池塘盯着,跟桩子似的。

      元苏苏进了屋子,便让人关上门。

      里面一下子昏暗下来。

      她左转过了次间,在里间的屏风前停下来。

      这屏风很显然是按着她的审美采买的,画的是春日泥融飞燕的情景。

      只不过这种生机勃勃的热闹,在这病气十足的屋子里,还挺讽刺的。

      隔着屏风的纱,她隐隐看见谢无寄平躺的身影,和从他身侧流泻下来的乌黑长发。

      “还能说话吗?”元苏苏平静地问。

      “自然。”谢无寄恭谨回禀。

      “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元苏苏侧过身去,不再看着他。

      谢无寄如今烧得高,是他意志最脆弱、也是他能动脑的余地最少的时候,如果真能从言谈反应间探出来什么,那必然只有此刻。

      元苏苏很善于承认自己狠心。

      她语气更加平静,说:“你只需回答‘会’,或‘不会’,我问完便立刻回答,不得停滞,停滞便当你说谎。”

      “好。”

      元苏苏看了一眼。

      谢无寄竟然没有对这个不公平的问答提出异议,答应得这样快。

      她轻吸一口气,问第一个:“你登基后会冒着天下人质疑你、背上万古骂名的风险,去替对你有恩的罪人翻案吗?”

      “会。”

      他答得很快,几乎是话音同时落下,丝毫没留给他自己后退的余地。

      “谢璩落到了你手里,你会杀了他吗?”

      “会。”

      “李氏夫妇如此残害你,你会罔顾人伦反杀吗?”

      “会。”

      这已经是非常涉及内心隐秘的东西,谢无寄以后,的确会这样做。

      能把真实想法如实告知,可见谢无寄确实已经没有心力再考虑什么答案更合适。

      不是一切从心,就是对她有着超乎一切规则之外的信任。

      元苏苏顿了下。

      “假如陛下残害了你身边重要之人……”元苏苏问,“你会弑父吗?”

      “会。”

      胆子硬如元苏苏,心跳也猛然地快了两下。

      她看了看屏风后,面色有些难以置信。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片刻,元苏苏迅速转回头,让自己继续镇定下来。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他们都要夺位了,有这种想法也……

      谢无寄果然是个疯子!

      元苏苏觉得自己对自己的评判标准还需要再宽松一些,这样看起来她的品行实在是太符合世俗常规了,底线也太高。

      居然这样就觉得自己狠心,何苦对自己有那么高的道德要求,她简直是仁善道义、谨小慎微。

      谢无寄能成大事,确实跟他的心狠脱不了关系。

      或许元苏苏也要试着脱离被君权所牧的心境,放下君为天的潜意识,从即将推翻他的角度去看待他。

      如果把陛下看作她的政敌,那似乎……也没什么。

      弑君、弑父这个概念,在她还身陷于这个纲常教化里的时候,才会让她心惊。

      可如果她打从心里就不把君父当作天一样大的东西呢?

      脱离了皇权,皇帝也是凡人。

      只在须臾间,元苏苏便转过了这么多念头。

      她并不知道这是非常难得的想法。她生来离皇权太近,多年教化和耳濡目染,很难不被同化。

      许多人一辈子都为了纲常而愚忠、愚孝。家破人亡只换得一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以至于前世元家被污蔑成那样,她也只是怨恨责备陛下昏聩……

      而不曾有推翻他的想法。

      是什么,让人受了如此残害,还不敢报仇?

      元苏苏脑中有许多亟待破土而出的想法,只是此刻没时间深究太多。

      她还有最重要的问题没问谢无寄。

      屏风后,喘息声渐渐加重,她察觉到谢无寄已经烧得几乎糊涂了。

      在大夫药来之前,她得把这个问题问完。

      “继续。”她语速越来越快,“你会继续勤练书法吗?”

      “会。”

      “以后会不会拿出命去练剑?”

      “会。”

      “会不会用权力回报我得罪其他人也无所谓?”

      “会。”

      ……

      这一连串问题都很简单,它们都不是元苏苏真正要问的,只是它们的答案从始至终都是“会”。

      问到最后,他们两人的声音几乎已经是同时落下,谁都没给谁留下空隙。

      她最后说:“我背叛了你你会不会杀了我——”

      “不会。”

      两道极快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落下。

      谢无寄毫不犹豫,没有停顿一秒。

      声音消散,安静在里间。

      元苏苏停顿了一下。

      而后,她的身影动了动。

      元苏苏终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这才看见谢无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冰凉手背上去碰了碰,已经烫得吓人。

      他紧紧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垂下,呼吸也很急促,嘴唇干裂发紫。

      不知道是什么,还提着他一缕神思没有昏睡过去。就这样半生半死的状态,答完了她的问题。

      元苏苏就像上次在山房里,或是在破庙里一样。

      再次捏住了他的脸颊。

      她用了些小诡计,诱导谢无寄进入惯性中,最后再换一个问题,来判断他是不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答案。

      他克服了惯性,似乎把这个答案写在了本能里似的。

      甚至混混沌沌,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元苏苏捏着他滚烫的皮肤,说:“我心如磐石,你也算过关了。”

      她的手松开。

      元苏苏覆上谢无寄的双眼,站立俯视着他,声调轻轻说:

      “睡吧,我不会再怀疑你。”

      掌心里,睫毛颤着扫了她一下,力度并不大,仍然收敛着。

      片刻后,他不曾睁开眼。

      也没有再动的力气,只是笑了一下,气息奄奄的,慢慢将话说完整。

      “贵人真是……我的克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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