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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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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争吵,因为女子的一句质问,似有停歇的意思。
院外的三人仿佛松口气般,都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
臬一和臬二甚至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嗐,什么啊,出汗了。
这女子真的太可怖了,居然那般说大少爷,还……还好像说赢了。
御柟枝的所有情绪都被盖在面具下,他闭上眼眸,好一会才睁开,他重新看向眼前的成晚,克制般扶着椅子坐下。
“好,说说看,我洗耳恭听姑娘的高见。”
姜承晚将茶冷了冷,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御柟枝手边。
理智的人,知道在恰当的时候给彼此台阶。
但理智的人,一般也少将自己算计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姜承晚有些心烦,让一个女子改变心意,又不是去埠上扛包,哪有那么多一二三四条条框框,多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她睨了眼坐下的男子,开始先发制人,“首先,你要承认你之前对你妹妹的教养有所失误。”她看着御柟枝,没等他回答,就替他认下,“你知不知道,你妹妹给我的感觉,就好像身边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好像你发话说什么不应该,她便再不能忤逆,甚至不能提及。可在根据我识人看人的经验,越是这种乖巧又不善表达的人,往往越是固执。”
就和你一样。
你们兄妹两一个赛一个的犟。
“或许她自己都不觉得,她只是想用谢明澹的事与家人对抗,也可能她也并非有多么喜欢,只是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她反而越想要证明自己没错。”
姜承晚的话似乎也有几分说动御柟枝,但他还是觉得不妥。
“你是让我顺着沐春的意思,可若是他们真的……”
御柟枝作为御沐春的哥哥有此担心并无错处,只是从外人看来便有些可笑。
“虽然只见了几面,可我觉得谢家那个对你妹妹利用多过喜欢,我想只要他能找到别的‘高枝’,你妹妹就是愿意,他还不……”
“还不什么?”
男人陡然冰冷的目光让姜承晚闭上了嘴。
这种事,就是因为心知肚明,所以御柟枝才拼命让自己阻止他妹妹继续和谢明澹纠缠。
“咳,实不相瞒,我感觉那个谢明澹好像似乎……有点心悦于我。”
姜承晚说的坦荡,但御柟枝却好像听到了笑话。
青年勾勾唇角,难得真心实意被人逗笑,“所以……?”
“所以,我和你妹妹接近甚至成为挚友,但她的蓝颜却爱上她的挚友,到时候,她自然会为了成全挚友,放弃她本就不是真心爱慕的蓝颜。”
“……”
一时间屋内屋外都有些沉默。
“那万一,在沐春眼中,是她的挚友背叛她勾引了她的蓝颜,她悲痛愤怒,又该如何?”
“……我为什么要勾引那种货色?”
把我当成你妹子了?
“我说万一。”
“那还不简单,我就和你妹妹说我喜欢的是她哥哥,我到时候会给你写几封情书,你记得在府里有人的时候看,做的明显点。”
姜承晚说完,见御柟枝不说话,又笑笑,“你怎么……没收过女子的情书,还是别的有什么不方便?”
御柟枝看着女子冷漠中又带着讥讽的眼神,一阵无名火起。
“比起我方不方便,你若不先去试试谢明澹有没有疯病,能不能爱慕上那位在流觞会上让他丢脸难堪的女子吧。”
他说着站起身,原是想扶手而去。
却没想,身后传来女子淡淡的嗓音。
“对我心动,那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青年脚步一顿,似是没想到如此厚颜无耻又理直气壮的回答,他无声笑笑,又有些无奈。
眼前的月色恰好入眼,又令他不忍发火。
所以他只是回头看了眼。
“罢了。”
他何必与她见识。
沐春的事令他忧虑,这女子虽然贪财又肤浅,可说的话又似有点道理。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对自己骨肉血亲,原本也没什么办法。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侍卫见主子走,随即也飞身跟上,他们互相瞧了眼,此刻也不敢多话。
大少爷显然还要用那女子,所以,下次成姑娘来,还是当贵客接待吗?
两个人都摸不太准。
但又都不敢问。
只是见公子利落翻墙的时候,谨慎地观察了下周围。
可别被人瞧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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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平浪静,成家的诸位照常晨起穿衣吃饭轮番使唤季铃。
原是多清丽的一小人儿,近来已经有了些三十年嬷嬷的气质,仪态凶狠,办事麻利,以及想着法子狠扎两位少爷。
姜承晚今日抽空检查承意和承安的课业,承意背错一处,承安没错但很磕巴,姜承晚还没想好怎么严惩,就瞧见季铃不经意地将薄厚匀称握感极佳的戒尺搁在她手边。
放下后季姑娘就抱着扫帚去门口卖力洒扫去了,一看就老实本分的丫头,一点也不想害人,脑子里只有干活。
姜承晚估摸季琅若是看到自己妹妹被养成这样怎么也得给她两刀。
但她也没来及多想,就被一张请柬引去了注意。
御小姐送来的。
昨日刚结识,今日就来找她游湖。
还是和谢明澹一起。
……这?
这她可非去不可了。
说到底之前她与谢明澹也不算交手,顶多是她单方面将他奚落的毫无还手之力。姜承晚不知道御沐春为何这般安排,但能打入他们中间,她也好从中作梗。
安秀有点担心,她不太想公主屈尊降贵和那些人打交道,但又说服不了姜承晚,只能化作忧思的榉木葫芦,闷闷跟在姜承晚身后。
今日的梧州城中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秋和日丽,风光无限,碧波荡漾,人……人来人往,人往人来。
姜承晚没想到游湖的船上不仅有御沐春,还有一堆的闺秀小姐,谢明澹夹在其中,仿佛一枝独秀。
偏偏小姐们对他还很青睐,一口一个明澹哥哥,谢家公子,又或是更加直接亲切的五郎。
难怪书院那么多讨厌谢明澹的,原是有这般出处。
他还真是。
姜承晚隔着人群轻笑看着默默抚琴闭口不言的谢明澹。
瞧者也不过弱冠,应是比谢珏还要小些。听说梧州谢家是皇室亲族,可谢明澹与谢珏容貌上却无半分相似。
谢明澹五官尚可,但气质不行。
太清高,太孤傲,太小家子气,整个人还有几分中看不中用的单薄。
其实谢珏也挺不中用的,嫁到她的宫里后除了死犟和虚与委蛇也没什么值得说的。
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也不懂,活该挨打。
就是报仇的时候连累了她。
姜承晚短暂的走神间,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成娘子——恩公——恩公看这里——”
她抬起眼皮,只见赵听玉站在对面的船沿笑眯眯地朝她挥手。
姜承晚笑笑,正要向前两步,却见赵听玉身后,一身白衣的女子好似不经意地突然撞了过来。
姜承晚脸色一紧,正要喊“小心”,船上的两位姑娘便一起纠缠着掉入了湖水中。
“哗啦——”一声,惊呆了周遭人。
一时间,无论船上的还是岸上的,都乱糟糟的围作一团。
有人尖叫,有人大喊救命,还有人慌慌张张前去府衙搬救兵。
姜承晚看着水中噗通的两人,赵听玉似乎会水,但被身边的女子攀扯着,眼看着快要失去力气。
她看向对面,果然赵听风也在,她急忙喊道:“你还下去救你妹妹!”
赵听风那圆滚的身子好似陀螺般直转,他抓着头发,不停摇头,“不行不行,我不会浮水……我……”
他刚说到这,只见一人从他身后闯出,姜承晚听到那男子喊了声“婉儿——”随即便跳了下去。
男子一下水便搂住了白衣女子,姜承晚看着赵听玉的身体越发的失去力气,沉默了下对身边的安秀吩咐了句,“去找御家小姐要两件大氅。”
她说完,便推开人群跳了下去。
这一前一后下水两人,使得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发的多,甚至还夹杂两声看戏似的叫好。
大喊这婉儿的男子游向白衣女子,而姜承晚则捞起脱力的赵听玉。
被她救下的赵听玉这会好像失了平日里张扬跋扈的模样,只目光怔怔地望向抱着“婉儿”朝她远去的男子。
姜承晚吃力的撑着赵听玉的身体,好一会才道:“别发呆,打起精神,别让你哥哥担心。”
赵听玉似是终于回神,她看着捞着她努力游上岸的姜承晚,眼中有些发热,她轻声喊着“成姐姐”,却只听到姜承晚冷冷地一声“闭嘴”。
她不敢说话,直到姜承晚拖着她上了岸。
岸边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但这会也懂事的空出些位置,几位年岁长些的娘子隔开后面好事的男人,而谢家的女婢这会已经拿着大氅盖在两人身上。
“成娘子,我家小姐已经去唤了府医,您与赵姑娘请先上轿。”
女婢说话的时候,一行高大英武且覆了眼纱的侍卫抬着屏风,顷刻间便隔出一方空间。
姜承晚扶着虚弱的赵听玉,她将大氅裹好,又理了理湿透的发髻,她看了眼最前面的护卫,认出他是那日跟随御柟枝的护卫,便直接吩咐道:“其他人带着赵姑娘去看郎中,至于你,”姜承晚目光瞥垂首闭目蓝衣少年,手边的水渍随意洒落,“你随我去梧州府衙,我要报官。”
姜承晚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虚脱,却又极度沉稳清晰。
“那个婉儿姑娘故意将赵姑娘推入水中,是我亲眼所见,如此恶毒行径,我必不善罢甘休。”
她说完,身后的百姓的议论声陡然变大。
而虚弱靠在侍女肩上的赵听玉也突然挣扎了下,她想对姜承晚说什么,嗓子却哑着无法回答。
这时姜承晚回头看了她一眼。
日光正盛,她发丝间垂落的水滴似珠玉熠熠,可看来的目光却无往日的半分温柔。
赵听玉僵了僵,她竟觉得成晚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带着审视。
她明明初来乍到,她明明应该什么都不知道,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似得,那不经意地一瞥好像在问她。
又像在气她。
赵听玉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又溢满了眼眶。明明一直以来,她都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父母宠溺,哥哥爱护。
她从未受什么委屈,她本该什么委屈都不受。
赵听玉被御府的人带走了,赵听风原本想跟上,却被湿漉漉的姜承晚一把薅住。
她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密不透风,所以谈不上失礼,只是那过分惨白的脸色和湿濡的发丝,也算不得体面就是了。
她带着臬一和赵听风走到抱着“婉儿姑娘”哭的撕心裂肺的男人身边。
姜承晚笑笑,却是对着赵听风:“这哭丧的这位是你家的什么人?”
赵听风迷茫地眨眨眼,他瞧了眼姜承晚的脸色,犹豫道:“这位是李青言,与我同是松鹭书院的同窗。”他说完,见姜承晚仍然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嚅嗫两声,又继续道,“他亦是我们赵家八年前招的上门女婿,原打算着年底就与我妹妹将亲事定下来……”
这件事,其实梧州城大都知道。
李家的寒门学子,被赵家姑娘看中,养在府上当上门女婿,这寒来暑往的,也有八载了。
姜承晚点点头,又好笑道:“所以他们想现在这样,待年底与听玉结亲?”
赵听风脸上一阵愁苦,他也不想,但是妹子非他不可,他也没有办法。不过,他见姜承晚这般态度,不知为何颇为心虚的解释道:“成娘子有所不知,李青言怀中是他的妹妹,名叫李婉儿,额……这骨肉至今,失态也是难免。”
姜承晚听着赵听风的解释,想起那日偶然间瞧见的‘郎情妾意’唇边的笑却越发深了。
“好,好一个兄妹情深。”
好一对苦命鸳鸯。
“所以,你,李青言,身受赵家恩惠,甚至于你妹妹李婉儿,两人一起吃穿用度皆出赵家,却暗中谋害赵家亲女?”
刚刚还在悲恸大哭的男子,这会却因着姜承晚的质问而愤愤抬头。
“我妹妹如今都这样了,你竟还血口喷人?”
姜承晚笑笑:“我血口喷人?我为何血口喷人,我与赵家非亲非故,我与你素不相识,我只是说我亲眼所见,公子,我这最多算是路见不平。”
女子抱怀站着,她的语气淡淡算不上咄咄逼人,反而显出几分从容不迫。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凭什么红口白牙就敢这般污我妹妹清白?”男子发狠般抬起头,他容貌尙可,只是此刻看起来有些扭曲。
他突然嗤笑了声,缓缓道:“我想起了,你是近来才入梧州的那个寡妇。”
“我原以为你一介女流带着弟弟求学不易,不曾想你一会踩着谢公子博取名声,一会又惹出个江湖浪子,这会怎么,是又觉不够,所以拉上我妹妹的名声?”
听戏的众人经李青言的一番质问,已经不知道该站哪边,好像哪边都有理。只有
赵听风皱起眉,怒喝道:“胡言乱语,李青言,成娘子之前种种皆有缘故,那多么双眼睛耳朵都听到看到,是非曲直岂容你这般诋毁?你这般轻慢,读的书难道都到狗肚子里了?”
李青言此刻已经全然不顾赵听风的态度,他抱起妹妹站起身,只看着赵听风的眼睛,“可是赵兄,倘若此刻生死不知的是你的妹妹,但愿你能如你所说这般风轻云淡!”
不愧是读过书的,倒是巧言令色。
看人也眼光也算尖酸,比方说,她确实就是想踩着谢明澹博取名声。
但是那又怎么样?
他也想踩,他配吗?有那个学识,还是有个胆量?
废物。
姜承晚笔直站着,只目光轻轻低垂,“别这样看你的赵兄,即便你妹妹那般置人于死地,赵兄却为你请来郎中,想必不久,就会有人来为你的‘妹妹’看诊。”
姜承晚那句‘妹妹’说得又缓又重。
旁人听不出来什么,但李青言却蓦然抬起头。
他看着她,她却依然那般淡漠平静的姿态。
“李青言,当时两船很近,不止有我在船上看到你妹妹故意把赵姑娘撞入水中。”姜承晚说着,目光缓缓移开,她拢着大氅,身姿挺直如松竹。“所以你不要总可怜巴巴的看着别人,众人可怜你的前提是你值得可怜,而不是奸恶之人流两滴眼泪,别人就失去理智,任你欺哄。”
“我知道你妹妹落了水,可我也落了水,我尚且没死,你妹妹一直有赵听玉在水里托举着,所以她更不会死。所以你何必总是此凄苦模样?你妹妹,你,我,赵听风的妹妹,明明是一样的,为何偏你显得更悲惨,为何你总让人觉得全是我在过分?”
姜承晚一字一句说罢,笑了笑,又遥遥对上李青言的目光:“实不相瞒,我之所以此时此刻揭穿,此时此刻发难,就是非要在此,在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所有人都在时,将真相大白,将是非辨明,我要说出我亲眼所见,而我信我绝非孤身一人——”
姜承晚话毕,也引来许多耐人寻味轻啧。
之前一起站在船头的几位小姐,此刻也有人怯怯开口:“我看到了,那白衣女子却是突然莫名朝赵家姑娘撞过来,但是什么原因,是不是故意……我也不好判断……”
这位姑娘说完,又接二连三有人附和。
但李青言却依旧冷笑,他抱着怀中的女子,眼神却锐利非常。
“既然姑娘也说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这位成娘子又凭什么一口咬定我妹妹是置人于死地?我妹妹这般柔弱,她是突然晕眩,又或是意外扭到,都有可能,无论那种都不能说她是故意为之!”
他说着又冷眼扫过姜承晚,“既然你也知道,我与妹妹受赵家恩惠,我与听玉又将要结亲,我妹妹为何偏要此刻对听玉做那种事?”
你瞧,有些事,就是天遂人愿的。
原本姜承晚还想着,直接说出她的意外发现,会不会太过突兀,想不到李青言都把话送到她嘴边了。
她抿唇笑笑,正要开口,却突然被一道男声截下。
“李青言,祖籍晋州,八年前因父亲因言获罪,你孤身逃难至梧州,若我记得不错你应是家中独子,不知何时多了个如此娇艳的……血亲妹妹?”
男人说着,指尖微动,琴音如水,化作涟漪,荡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