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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最近梧州有两件事,一是被抄家流放的佟宅突然被人盘下,二是有人在流觞会嗤笑大才子谢明澹的画不过是模仿前人徒有虚名。

      “哦?是谁这么大胆,谢公子的画可是连翰林院的张大人都称赞过的。”

      “那又怎样,仿了便是仿了,要我看那女子说得也是有理有据。”说话的男子矮胖身形,但一身丝绸锦缎,似也是个富家公子,只见他眉毛一动,突然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你谢五郎生于岭南渭城,后拜入江夏家,如今在梧州府启学,你画中朔阳关春景你分明见都没见过,如何能画得这般惟妙惟肖?”

      说完他又换了个淡笑的表情,“我知晓,公子恐怕要说你所画为旁人口中所述,又或是因读诗文词句故有感而画,可我倒是好奇,你一个不过弱冠公子,如何画出三十年前的朔阳关?”

      矮胖公子说着顿了顿,又学着女子露出三分轻慢三分疏离的表情道:“你的春景图上画的是杨木,可二十年前,朔北的驿道上就已改种榆木了,怎么,这你也不知?”

      想起那日场景,矮胖又忍不住扬了扬眉,仿佛那些拆穿话是从他口中说出一般。

      只是身边的人听到后,大为震撼:“竟真是如此吗?那谢明澹果真是沽名钓誉之辈?”

      “那还用说!”矮胖的男子说完,拍拍身边友人的肩膀又哈哈一笑,“走,爷心情好,今日去八珍斋!”

      聊的起劲的两人相携往前往清晏舫。仲秋刚过,河堤旁的杨柳已然金黄一片,风扬起,如练丝绦仿佛金坠饰般缀在河岸两边。

      此时未时刚过,虽不是正热闹,却是一天里风光最好,最惬意潇洒的时候。

      两人刚到八珍斋却瞧见相熟的友人,一番拱手问候后,几人又合坐在一处。

      八珍斋下是长安街,每隔三日会有官府批准早晚市,倒也可称之为梧州最繁华之处。

      不过此时,八珍斋的楼下只有一位孤女跪着。

      孤女身边是一方破旧的草席,草席上盖着白布,下面露出一截青灰的干枯的脚趾。

      有人站在孤女脚边的白布旁,瞅着上面写的字,挨个读出来。

      “卖、身、葬、父?”

      豁。
      又是卖身葬父!这街上每隔八九日就有个卖身葬父的,许多人看着无趣摇摇头走了。

      倒也不人心冷漠,实在是这孤女看着甚是羸弱,即便花钱买了,怕又要花钱治病,到时候万一养死了,岂不是人财两空?

      南陈与北魏战事也不过刚平息三年,现下外面多的是饿殍白骨,卖身葬父这一档的更是算不上新鲜,这世上哪里都不缺穷人,却缺极了银子和善人,以及有银子的善人。

      “怎么卖?”

      正在好事者准备散去的时候,孤女的身边突然响起了一道清亮的女声。

      那声音三分淡漠三分清冷还有三分,既没有丝毫对苦难的同情悲悯,也谈不上多么清高傲慢,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孤女身前,眼神平静温和。

      女子一身白衣,绾着妇人发髻,看着年岁大约二十出头,她以白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来。

      跪在地上的孤女停下哭泣抬头看了眼,轻声道,“回恩公的话,只要五十两。”

      她说完,看热闹的路人都忍不住扯起了笑,他们转望向询价的女子,只见她点下头,又缓慢道:“一副棺材十两足够了,剩下四十两,你是还有四个父亲要葬?”

      孤女眼圈一红,又啜泣道:“恩公不知,我父亲还有四位姨娘。”

      “哦?那她们是一起死了?”这次女子的声音甚至有几分刻薄。

      “回恩公的话,我爹死后,姨娘们觉得活不下去便一起殉了。”

      女子听完,似有几分动容,她低头扫了眼草席,又蹲下来扶住孤女的肩膀,“如此情深,为何不合葬?二十两罢,莫要辜负你爹和姨娘们的情谊。”

      这一番讨价还价倒是让围观的人十分稀奇,连坐在雅座的客人也认不出探出头来看。

      “这女子,怎么好像有点眼熟?”

      “眼熟?莫非是赵兄的……”接话的人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他一拍身边友人的肩膀,大声道:“这女子不是那日奚落谢五郎的那个!”

      他话说到这,原本不感兴趣的几位公子少爷也站起来望楼下望去。

      此刻楼下,那卖身的孤女只低头哭着,那张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她期艾的抬起头,“如今世道,买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子便只要二十两吗?”

      可女子听到此,却温柔笑道,“二十两是我可怜你,若是心冷点的,买你最多出十两。”

      孤女听罢眼圈更红了,眼见着开价的女子起身要走,她突然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女子的裙摆。

      孤女满脸泪痕好不可怜,她道:“二十两便二十两,奴家跟恩公走了就是了。”

      女子笑笑,她扫了眼身后,便见一个清俊的少年站定在孤女面前。他笑了笑,只是隐约又透着几分怪异,“姑娘随我走吧,先去官府画押验契,确是良籍,我家主人便买了。”

      一般来说,这种卖身多半是人牙子直接收了,少有这般较真,还要去官府验籍的。

      “约莫是大户人家自己出来买奴役,若是我也如此,比起外面那些污遭的流民,还是买身家清白的做家奴更放心些。”

      毕竟两国纷争结束不过两载,至今仍有些不愿意归顺北朝的贼寇,这些人有的占山为王,有的打家劫舍,也有隐姓埋名暗中集聚力量和新朝对抗。

      也不是没有潜入官宦府邸伺机刺杀的。

      “看着眼生,这是哪家的女郎?”

      听到有人问到这,那矮胖的赵公子一摇折扇,摆出一副风流作态:“……也是巧了,我去找府衙找我表兄,正好瞧见这女子去官府取地契。这前些日子你们不是还好奇那佟家宅邸被何人买下吗?”赵公子遥遥一指楼下,接着道:“瞧吧,就是她。”

      众人一起望向楼下的白衣女子,顺便竖起耳朵继续听赵郎君道听途说:“听我表兄说这女子姓成,原是婚配过,只是夫君前些年病死便又回了娘家,她父亲原在安舜当官,如今是带着两个弟弟来梧州求学的。”

      “既是求学?那便是松鹭书院的同窗咯?”

      北朝与前陈最有名的四大书院,分别是松鹭、青山、博瀚、凪涴。这四大书院皆因才子辈出闻名天下,其中名师皆出自翰林博苑,也因此,许多有名门望族都想着将家里的子弟送到这些地方读书。

      不过这些学府也不是有银子就能进的,入学首先是要有贵人或者师长举荐,接着也要考察其才学,被老师看中方能入学。

      但此刻重要的并不是这个。

      “你的意思是,那个刚被抄家流放的佟家大宅现在已经有人住了?”

      赵听风点头,“啊”了一声又无奈反问:“怎么,你才知道?”

      在座的公子郎君互相看了眼,不由得轻嘶。

      “佟府门口的血还没晒干吧?那成家娘子别不是被骗了?”

      他们口中的佟家大宅宅,是原梧州太守佟康的府邸,因为贪赃枉法被当今圣上下旨革职查办。后来佟康连同两子三孙正欲逃跑时,被前来抓捕的官兵斩杀于佟府门前。

      纵然从前的太守府邸廊庑环绕雕梁画栋,现如今,也没有大户人家愿意去碰那个晦气!

      之前与佟家交好的官绅如今都退避三舍,现在居然有人敢就这么住进去,不怕晚上闹鬼吗?

      “我觉得有八成。”

      “那成娘子本就是别处来的,又带着两个弟弟,她对梧州知之甚少,被哄着买下那地方也不无可能。”

      “安兄还是少说这种话,那佟宅被抄,自然归于官府,如今买卖,那也是官家主事……”

      “有道是,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

      雅间的谈话声不断,都是青年才俊,遇到不平事,难免愤慨两句。

      只是这些基于常理的判断,委实有些冤屈了梧州府的狗官。

      成家那女子之所以盘下那旁人都敬而远之的佟府。

      “——主要是还是因为便宜、大碗。”

      回府之后,姜承晚……不,应该是化名为成晚的姜承晚,一边解下脸上的白纱,一边吩咐府内唯一的侍从没事把大门关紧些。

      “要不是佟康出了那事,我们想住这么好的宅子还没机会,你们两个也别不知趣,成天给我摆着张臭脸,有空多读书去,若是入不了学,耽误我办事,看到那个卖身葬父的没,你们两个到时候也给我挂牌子去——”

      方才进门前还端庄清冷的女子,如今一进府邸,便好像撕下面具般露出刻薄跋扈的模样,她盯着眼前的两个少年,表情一丝也不似作假。

      姜承意和姜承安互相看了眼,低下头撇嘴道:“知道了。”

      两个少年垂头丧气地跟在阿姐的身后,他们也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一切吃穿用度全靠阿姐当初逃出宫时带的那些金银细软,所以如今便是受了气也只能忍着。

      谁让他们现在穷呢?

      光是为了装点体面,就几乎耗尽了大半积蓄。谁能想到白日里的矜贵公子,回府之后一日三餐尽是白粥腌菜。

      来梧州城不过半月,阿姐因为家底见空,看他们的眼睛都快滴出血了!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买那个孤女?”姜承意小声嘟囔,“那可是足足二十两……”

      姜承晚没理他,她回府便去清点自己最后的银钱,确认最多还能坚持一个月后,终于还是瘫坐在太师椅上。

      原来不觉得,现在自己管账了才知道养家之难。离承意和承安入学还有一个月,她得抓紧时间办完事,不然他们两个即便入了学也没银子上。

      贫贱的日子容不得人长久失落,姜承晚收拾了情绪,又打起精神坐起来。她想起这些日子打出的名声,颇有些得意。

      桌上有本崭新的云州游记,她没看,只是抖落两下,便见一封信笺从书中掉落 。

      姜承晚看着信上的落款,沉吟了片刻,又将信笺夹了回去。

      晚上,姜承意和姜承安在书房读书,姜承晚拎着戒尺坐在一旁盯着,她看着两个弟弟微微瑟缩的肩膀,一拍桌子,吓得他俩立刻警醒全神贯注投入书中。

      刚过仲秋,夜里寒意却越发重了,梧州不比江南那些宜人的地儿,冷得早暖的却晚。

      看管完功课后,姜承晚看着腕上的镯子,想了想还是扔给了安秀。

      “拿去当了,再置办些冬衣回来。”

      她说得不甚在意,倒是安秀有点舍不得,她看了眼家主,最后还是点头退了出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姜承晚便叫醒了两个弟弟,把府中上下全部交给唯一的管事兼丫鬟兼厨房兼小厮的安秀后,便带着他们两个一起出门了。

      今天是长安街开市的日子,同时也是御家大公子接妹妹回城的日子。

      御家在北朝估摸着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如今的老家主名御三思,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御三思的两个弟弟是与太祖出生日死的兄弟,妹妹是旬阳王妃,她的两个儿子如今在朝中,一个是大司马一个是御史监察,可谓是炙手可热风头无两。

      姜承晚如今带着弟弟来梧州求学,一方面也是希望两个弟弟能出息点,最好与这些世家公子结交,日后也好有所作为。

      但这两个没出息的,只会跟在她后面姐姐姐姐。

      姜承晚看着迎面而来的护卫,以及护卫身后的车马,又笑了笑,这梧州御氏的大公子倒是低调,这才刚过卯时便不声不响的从晋州回来了,看样子似乎并不想引人注目。

      只是御家车马与姐弟三人擦身而过时,那响着银铛的马车突然停了下。姜承晚看到白玉似的指节将车帘掀起,接着是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人影下了马车后似是对马车里的人交代了什么,随后才翻身上了侍从牵来的马。

      只听一声清冽的轻呵,马儿趁着曙色朝南边奔去。后面的护卫见状立时打马跟上,只听一阵混乱的马啼声后,那一队人马便逐渐远去了。

      姜承晚站在原地静静等候车队离开。她又笑笑,真巧啊,他们与自己好像是去同一个方向。

      但没一会,她故作矜持的笑里又带着几分丑陋扭曲。

      真好啊,他们有马还有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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