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一只子暖

110、[安天下•相思情]（三）

　　几日之后，阿叶便将小奴与燕子一并接回了京都。
　　阿叶唯一感激义父的一点，便是他给了自己一座卿叶院，让他有幸与小奴重逢，而他并没有计较义父曾经欺骗过自己，对一个已经逝世的人，何必在意这么多呢。
　　所以，至今而言，他还是喜欢卿叶院。
　　阿叶与小奴相视一笑，紧紧携手，一并推开了卿叶院的大门。
　　而后，两人站在门外，全都怔住了。
　　院中梧桐依旧，花草依旧，摇椅依旧，回廊依旧，石径依旧。
　　只是添了很多很多眼生的侍婢，侍仆，还有护卫，他们在大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全全对着阿叶俯身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作礼道：
　　“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阿叶蹙了蹙眉……说实话，自从听鹏儿说过“王八”之后，他每当听到“千岁”这个词，总会觉得有点不自在。
　　其实这还算好的，因为阿叶很快就发现了令他更不自在的事。
　　下人全都给自己跪下了，所以回廊下站着的那四个人便显得分外显眼。
　　回廊上站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其余三人便分别是鹏儿、涵楚、钟离。
　　那小男孩站在钟离身边，阿叶听到他很小心地叫了钟离一声“娘亲。”
　　涵楚一脸委屈地瞪着小奴与阿叶。
　　鹏儿十分无奈地站在旁边，摇头晃脑，偷偷给阿叶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这我也实在无能为力了”。
　　阿叶的心情从未有过这般复杂。
　　小奴略显慌张的，将自己的手，从阿叶的掌心中，抽了回来。

　　没待多久，阿叶暗自定了定神儿，深深吸一口气，就将小奴的手重新牵了起来，继而歪过头来对她淡淡地笑，“咱们到家了。”
　　小奴不敢相信地看着阿叶，“叶主人……”
　　阿叶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院里走着，“傻丫头，说过多少次了，要叫我阿叶。”
　　小奴只得低下头，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他。
　　涵楚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跑了下来，到了阿叶与小奴身前，她恨恨地指着小奴，“是你，你害死了我母后！”说着，她又像当初宫乱之时一样，抡起巴掌欲打小奴。
　　可惜她的巴掌没落下去，便被阿叶挡下了。
　　“女孩子家，可不能随随便便打人，不然以后会没人敢娶你的喔。”
　　涵楚抬脸，看见阿叶那慵懒成性，淡然如风，让她终生难忘的笑靥，又听到他开玩笑一般的劝诫，睫毛一颤，眼泪就落了下来。
　　“我母后是因为她才死的。”涵楚的眼神依旧怒意难消。
　　阿叶放了手，与小奴相视一眼，又看向涵楚，淡淡道，“你为何不去想想，你母后是千金之躯，为何要牺牲自己去救她一个素昧平生的侍婢？”
　　涵楚一愣。
　　“因为她是你的亲生姐姐。”
　　阿叶微笑地看着涵楚。
　　涵楚的身子一颤，不由得朝后退了两步，“骗人……她只是一个侍婢，我是公主，她怎么会是我姐姐？”
　　这时，小奴走上了前，一脸期待地看着涵楚，“我大你两岁，我身上有你母后，也是我的亲生母亲，赠予我白玉脚环，当年，我一生下来就被她送出了宫，托付在江南东领穆家庄的一户农家，前朝皇帝，他并不是你的哥哥……他是从民间抱来的，跟你没有血缘关系。”
　　涵楚不住地摇头，“你骗人，我不信，不信！”
　　小奴垂下眼，轻轻叹息，“这些话，都是她临死前告知于我的，你真的……是我妹妹。”
　　涵楚的眼泪越来越多，“不是这样的，你们都在撒谎！”
　　小奴心疼地看着涵楚，“妹妹，我……”
　　“谁是你妹妹！”涵楚恨恨地打断了她，咬牙切齿道，“你只是一个小侍女，我是大署公主，我不要你做我姐姐，你不是！”
　　小奴一愣，不禁又想起她从前抡自己耳光时说的那句话——你抢走了我的阿叶，还来抢走我的母后！
　　小奴心底一沉……涵楚到底还是，恨自己的罢。
　　此时，阿叶将小奴拉了回来，而后看着涵楚，漠然道，“涵楚，大署已经不存在了。”
　　这一句话，让涵楚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这是阿叶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他叫的不是韩出兄弟，也不是公主殿下，而是……涵楚。
　　是啊，大署已经不存在了，她早已经不是公主了。
　　“那么……我是什么呢，大署不在了，我是什么呢？”她失了神，喃喃地叨念着这句话。
　　小奴温和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妹妹，你是我的好妹妹。”
　　涵楚茫然地抬头，晃过神儿来，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姐……”她只是轻轻地发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却又犹豫地闭上了嘴。
　　那声“姐姐”终究还是没能叫出口。
　　小奴叹口气，不再勉强她。
　　阿叶也学着小奴的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膀，淡淡地笑道：“涵楚，你是我的好朋友。记住，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涵楚怔怔地看着阿叶。
　　——是永远的好朋友。
　　——也是永远的姐夫罢。
　　涵楚看着他们，凄凉一笑，默默地走开了。

　　待到了午时，燕子用心下厨，多年不见的故人坐在一起用饭，气氛却是说不出的压抑，谁都不愿多说一句话。
　　钟离的孩子，也就是前朝的小皇子，他跟了钟离的姓，叫钟颜。
　　当今的皇上，也就是从前的晨王，没有杀他，阿叶自然更不会伤害他。
　　小钟颜亲切地叫阿叶为“阿叶叔叔”。
　　然后阿叶就非常宠爱地拍拍他的头，笑眯眯说：“颜儿乖……”
　　可仅是这些，依旧难以打破小奴，涵楚，钟离与阿叶坐在一起的尴尬，燕子跟鹏儿不住地使眼色，想说些什么让气氛活络起来，无奈待了半天还是一句话都没憋出来。
　　鹏儿这顿饭吃的着实不自在，他冥思苦想了许久，终于轻拍了一下桌案，说道，“对了，我还没听过钟离的琴声呢……钟离，不如你来弹一曲？”
　　这话一起，其余人纷纷抬眼看看鹏儿，而后又将目光全全转向钟离。
　　钟离怔了怔，继而放下碗筷，勉强笑了笑，“好罢……”说着，她便示意燕子去抱琴。
　　燕子笑着点点头便去了，再回来时已将钟离的古琴架了过来。
　　钟离倾身坐在古琴旁，她还是美得慑人心魂，眉间那一点朱砂，红的像血，晃痛了阿叶的眼睛——其实阿叶是害怕的，他怕钟离会唱出那首《月中天》。
　　而钟离唱的并非《月中天》，却一样刺痛了阿叶的心。
　　她唱的是自己的心声。
　　纤手抚琴，词美声美：
　　“情神仙，将情缘定，
　　借得那红线结新情。
　　月老为媒作证，
　　相爱，相敬，
　　效蝴蝶，穿□□。
　　鸳鸯，
　　鸳鸯生死也相并。
　　愿侬与哥心心相永，
　　若哥你会移情，那就太不应……”

　　小奴默默地看着钟离，听着她的词，又转目望了望阿叶，心里悄然泛酸，她轻身而起，无声地走了出去。
　　阿叶看到小奴离开的背影，微微垂眼，终于也起了身。
　　在他站起身来的那一刻，钟离的琴声戛然而止。
　　阿叶走到钟离的身前，深深地看着她，而后在众人面前，君子谦谦地向她俯身，作了一礼，满目愧疚，“钟离，对不起，我要去找小奴了。”
　　而后，不等钟离回话，他便毫不犹豫地寻着小奴的背影追了出去。
　　钟离漠然一笑，终于沾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