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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萋萋 ...


  •   任明明想,这个声音一听就让人喜欢。
      人的声音是很能表达情绪与性格的,她听过不少严厉又凶恶的声音,每当那种时候,她自己也会提高音量,仿佛竖起了盾牌,要把什么东西弹回去;职校的老师嗓门很大,张家生也是,却无端让人觉得有一种怯懦;而她的小外甥,虽然有气无力、斯斯文文的,声音里好像有一种同情与幽默。
      这个陌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又很果决。
      于是任明明说:“你是谁啊?”
      小匀说:“你呢?你又是谁?”
      任明明眼球转动,正在想编什么谎话,小匀说:“你是他的女朋友吗?”任明明大惊,心道,完了,是不是张家生的兄弟讨债来了,自己会不会被扯进去。任明明硬气说:“不是啊,你说什么呢。”
      小匀不说话了。
      任明明又心道,自己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嘛,都接了这个电话,肯定不可能是路边捡的吧。
      小匀说:“见一面吧。”
      任明明说:“我们又不认识,我为什么要跟你见一面。”
      小匀柔声说:“现在不就认识了吗,见了面就会熟悉了。”
      “你有什么目的?”
      “有些事情,想向你的那位朋友了解一下。”
      “他不在这。”
      “那你可以转告他吗,我们是酒店的负责人,想跟他接着谈上一次的合作。我给的报价是,三百万。”
      旁边沙发上的老马看小匀张口就编谎话,连草稿都不打,耸了一下眉毛,似乎是在表示钦佩。正好酒店的服务生送上茶点,小匀给老马打一个手势,老马心领神会,对服务生说:“这个茶不够烫。”
      服务生说:“好的先生,我马上为您换一壶。您先慢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再叫我。”
      从悠扬的古典乐还有背景声音听来,小匀他们的确身处酒店。任明明上了钩,半信半疑,也十分好奇,张家生做什么生意,人家一张嘴就给三百万。任明明试探说:“他出了一些事,你还不知道吗?”
      小匀说:“最近是联系不上他。”
      任明明想了一下,又说:“如果警察知道了,你们可没好果子吃。”
      “你不说,我也不说,警察怎么会知道。”
      “我实话告诉你们,他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你们跟这个人是什么关系,不过他手机里的信息应该是很值钱吧,我不关心你们做了什么非法的勾当,也不会关心。正好你们也有钱,不如这样,我把手机卡卖给你们,没人要的话,我就交给警察了。”
      这小丫头片子还很会勒索。
      而号主已经死了——
      小匀跟老马对视,老马微倾上身,听得更认真一点。小匀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呢?”
      “你现在在哪,在我们这一打听,就知道他出事了啊。”
      “含平。”
      “哦,那是有点远。”
      “你在普天吧。”
      “你怎么知道的?”
      任明明想不明白,是因为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了洒水车的声音,《世上只有妈妈好》。小匀隐约听到了,普天区的洒水车一般都放这个音乐。小匀想了一下说:“你可以送到含平这边吗,出个价。”
      任明明有点恼火,怎么还让自己辛苦送,转念一想,不如借此狮子大开口,于是说:“我出价……二十万。但另外,你们还要付我五万块钱的辛苦费,我可是大老远跑一趟。”小匀似乎笑了一声,任明明等他讨价还价,结果小匀说:“三十万,等你过来了,我还可以请你吃一顿饭。”
      “吃饭就不必了,咱们约个时间、地点交东西,也没必要碰面。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任明明装得高冷潇洒。
      老马给小匀一个眼神,小匀也给他一个眼神,然后小匀说:“好,我要跟同事商量一下,之后我们再联系。”
      “那好嘞。”
      电话挂断之后,老马说:“哪里来的黄毛丫头,胆子还挺大。如果碰上有心之人,她以为自己能逃得过去。”小匀笑了笑,“也许为了钱豁出去了。”老马又说:“你对付小女孩真有一套。”
      小匀不由得想起,之前某人调侃说他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放学时间到了,任明明已经骑摩托车在校门口等着了。
      校门口摆着一些小摊,卖炸鸡柳、烤红薯,以及糖葫芦,还有机器开到门口,轰隆隆做玉米棍。任明明买了一堆东西,还拿着玉米棍在手里吃,大门一开,穿运动校服的学生全都淌了出来,没有一会儿,背书包的小外甥也走了出来,在树下找到了任明明,上来就好奇问:“今天怎么这么好,买这么多东西,你哪里的钱?”
      “私房钱啊。”
      “被我妈知道,她又要生气了。”
      “不让她知道不就得了。”
      “那我们不回家啦?”
      “晚点回呗,反正明天周末,等会儿我带你去新华书店玩。”
      小外甥这才喜笑颜开,两个人骑车去路边的小店吃砂锅土豆粉,热气腾腾两大碗端上来,小外甥真是饿了,吃得狼吞虎咽,汤水挂在下巴上,任明明拿纸巾给他擦,骂他:“有没有点出息,跟没吃过好东西一样。”
      “是没吃过啊,你吃过?”
      任明明没说话了。
      她知道姐姐跟姐夫没攒下什么积蓄,一直很节俭,今年才开始阔绰起来。
      之前为了给老人看病掏空了家底,攒了几年钱之后,又买学区房,做装修,等着明年搬进去。家里为小外甥上学的事也打点不少——这小子成绩还不错,所以他们想让他去更好的中学读书,调动很麻烦,奔走了很久也没结果,她不知道姐姐怎么解决的,最后还是送进去了。
      家里没有钱,她成绩算不上多么好,于是也没心思上学,越上越有愧疚感。那一年,任雪艳让她努努力考高中,然后送她上大学,她不想再花她的钱了。姐妹俩大吵了一架,任明明说:“我讨厌上学,你别管我了。”任雪艳说:“你不上学能干什么,出去找工作也没人要你,我花多少钱也会送你上的。”任明明说:“我好吃懒做,我没有理想哇。”
      任雪艳给了她一巴掌,任明明忍着眼泪跳起来说:“这时候想起我了,留着钱心疼你的宝贝儿子吧!”任雪艳也觉得寒心,但愣是没掉一颗眼泪,只是说:“好,很好,这是你自己选的。”
      可后来小外甥悄悄说,“小姨你太坏了,我妈把自己关起来哭了”。
      其实任明明没真的怪过她——她只不过是她的妹妹,而她作为姐姐已经结婚生子,又为家庭负担了那么多,把她的丈夫和儿子看得更重要也没什么,何况姐姐没有苛待过她。她只是太要强,又太严厉了。
      任明明不在乎张家生怎么死的,也不在乎警察要的证据,她只是想,如果她真能拿到三十万,会给这个家带来什么改变吗。姐姐没告诉她在做些什么,但任明明察觉到她似乎在铤而走险,才赚了一些钱用来维持这个家。
      从书店准备回家了,小外甥恋恋不舍放下一本冒险小说,任明明说:“走吧,回家了。”他们刚走下台阶,任明明接到一个电话,她看了眼名字,接起来说:“喂,小芮,怎么了。”任明明暑假在烧烤店打工认识了这个叫施芮的女孩子,因为她太清瘦了,风一吹就折了似的,一个人在外地打工也不太爱说话,任明明总会对她多照顾一点。
      施芮简短说:“我被人打了。”
      任明明问了地址和现在的情况,说:“行,我知道了。”小外甥抬头说:“你又要去混社会了。”任明明在他脑袋上拍一下,说:“别乱说,我是去做好事,怎么能叫混社会。”小外甥说:“他们都说你不是好惹的,是□□。”
      “对,你告诉他们,其实我姓周呢。”
      任明明好气又好笑地说。
      把小外甥送回家之后,任明明来到了烧烤店。施芮一个人坐在后厨那里,戴着手套低头给烧烤穿串,她长相清秀,皮肤很白,但有一种漠然又孤僻的气质,看起来不好相处。后厨的电灯昏黄,四下积了一层油污,地上有零散的蔬菜叶子,她坐在黑洞洞的角落里,因为低着头,身形更弱小了,乍然看过去像是菜板上的一把刀,脸庞是雪亮的。
      她额角还挂着一点干涸的血,忙着手头的工作,头也不抬。任明明走过去,弯身说:“喂!”
      地上的一个盆子里整齐码着串好的蔬菜,另一个盆子里码着各种血淋淋的肉类,施芮并不惊讶,抬头说:“我知道你来了。”然后又低头做工,看起来不慌不忙,也很熟练,任明明找了个板凳坐下,说:“怎么了?”
      “没事了,他们走了。我还以为他们要打死我,但人是贱命一条,是打不死的。”
      不用说,任明明也猜得到,施芮一般是做服务生的工作,不用到后厨来,估计又有男顾客骚扰她了,而店老板愿意做的也就是把她扶起来送到后厨,让她接着干让客人“眼不见心不烦”的活。
      任明明站起来说:“真走了?我弄死那个孙子。”
      “走了。”
      施芮看她一眼说。
      任明明最恨她这幅不动如山的表情,看起来太老实了。如果是她的话,恨不得像让那种王八蛋跟张家生一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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