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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暗涌 红衣男子, ...

  •   迁就着龙啸云的意思,李寻欢简单收拾了随身的几件行囊,扶着身形虚浮的人缓步挪进了后院的普通客房。

      这间房远不如方才的上房清净雅致。

      墙面斑驳起皮,窗纸薄脆透光,挡不住夜风沙尘,屋内陈设简陋粗劣,木床坚硬冰凉,桌椅带着经年擦拭不去的油污,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尘土与霉气,处处透着简陋破败。

      龙啸云本就伤势未愈、心神耗损过度,换了简陋住处也毫无半分怨言。

      他浑身酸软乏力,头脑依旧昏沉发胀,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连睁眼的力气都欠些,被李寻欢轻轻扶着靠坐在床头,便疲惫地垂下眼帘,安静调息休养,不再过问外界纷扰。

      连日的惊惧、奔波、郁结层层叠加,早已将他的身心熬到极致,此刻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安稳歇息,熬过这段难熬的时日。

      李寻欢将他安置妥当,细心拉过薄被盖在他身上,仔细掖好被角,遮住他单薄畏寒的肩头。

      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小口饮下,稍稍舒缓了干渴疲惫的状态,眼底的愧疚与担忧始终未曾散去。

      李寻欢心知龙啸云如今脆弱至极,气血亏虚、心神不宁,半点惊吓、一丝动荡,都有可能加重伤势,因此心底早已暗下决心,今夜无论客栈生出何等变故,他都必会牢牢护住龙啸云,不让他再受半分惊扰、半分凶险。

      安顿好龙啸云,李寻欢并未安坐歇息,身形轻挪,悄然立在窗边一角,借着窗纸缝隙,静静打量着客栈大堂与庭院的动静。

      他看似闲适伫立,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温润如常,实则双目清明锐利,眼底藏着层层戒备,每一寸视线都精准扫过店内所有来客,心思缜密,暗中辨析着周遭潜藏的危机。

      皇命在身,远赴大漠的差事隐秘且凶险万分,他一路隐忍低调,从不愿多管江湖闲事,更不想无端招惹是非、横生枝节。

      可如今众人齐聚这荒僻孤栈,鱼龙混杂、暗流汹涌,各方人马皆是藏锋敛锐、暗藏目的,一旦冲突爆发,刀光无眼、拳脚无情,最容易殃及池鱼。

      他自身不惧纷争,可身后卧养的龙啸云手无缚鸡之力、孱弱不堪,根本经不起半点风波,由不得他有半分松懈。

      方才紧随迎亲队伍进店的两名布衣青年,看似平平无奇、落魄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极易被常人忽略,却根本瞒不过李寻欢久经江湖、阅人无数的慧眼。

      这二人一身粗糙粗布衣衫,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刻意装扮出赶路平民的落魄潦倒,发髻随意束起,面容普通寡淡,站在喧闹的喜婆与魁梧护卫身侧,如同两个随行打杂的寻常仆役。

      可李寻欢只一眼,便识破了二人的伪装。

      他们的面皮看似平整自然,细看之下,颧骨与下颌线条僵硬凝滞,眉眼肌理略显死板,毫无活人肌肤的灵动柔和,分明是敷了极薄的人皮面具,做了精细易容,刻意掩盖了本来容貌,伪装得天衣无缝,却终究留下了细微破绽。

      更藏不住的,是刻在骨血里的功底。

      二人虽是刻意放松身形,装作佝偻疲惫的赶路模样,可脊背始终下意识挺直,腰背线条挺拔端正,绝不是常年劳作、奔波劳碌的寻常布衣所有的体态。

      脚下步履轻盈无声,落地沉稳,抬脚落脚间分寸规整、起落有度,看似缓步踱步,实则暗藏习武之人的稳劲与身法,每一步都暗藏章法,绝非市井俗人能拥有的姿态。

      最致命的破绽,藏在他们的双手。

      那是一双常年习武、精于暗器的手。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尖平整,指腹与指侧布满细密薄茧,不似练刀练剑的厚重老茧,也不似劳作之人的粗糙厚皮,是常年扣握细针、飞镖、毒菱等小巧暗器,日积月累磨出的独有茧痕。

      李寻欢目光微沉,心中已然断定——这二人绝非普通旅人,是顶尖的江湖练家子,擅长隐匿、伪装、暗器偷袭,身手阴诡莫测,藏锋于无形。

      他静静观察片刻,越发摸清了端倪。

      两名易容青年进店之后,目光从未在店内陈设、食宿琐事上停留半分,视线始终若有若无、隐晦克制地黏在迎亲队伍的几辆嫁妆马车上,眼神深处藏着贪意与算计,不动声色地打量、勘测车马位置、护卫轮岗、箱笼摆放,一举一动,皆是伺机而动的窥探姿态。

      显然,这二人是尾随迎亲队伍而来,目的直白明确,盯上了队伍里堆积如山、价值不菲的丰厚嫁妆,是一路尾随伺机下手的江湖盗匪。

      可这队看似寻常的送嫁队伍,也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内里藏着的实力,远超常人想象,根本不是普通富贵人家的迎亲仪仗。

      那些护送嫁妆的彪形大汉,个个气息沉凝,站姿规整肃然,并非寻常护院家丁的花架子。

      有人周身气息内敛深沉,呼吸绵长匀稳,步履沉稳厚重,是常年苦修内功、内力深厚的高手;有人肩背宽阔、筋骨虬结,双臂肌肉贲张,手掌宽厚粗糙,掌心布满硬茧,招式刚猛霸道,是专修外功、擅长近身搏杀的硬手。

      数十人分工明确、默契十足,看似随意站立值守,实则暗含攻防站位,进退有据、攻守兼备,训练有素,俨然是一支久经厮杀的精锐护卫队伍。

      而那停在院中的大红喜车,更是处处透着诡异不凡。寻常新娘嫁衣多以绸缎彩线绣花鸟祥瑞,配色艳丽柔和,喜庆温婉。

      可这喜车车帘内衬隐隐透出的嫁衣衣角,却是暗纹玄红锦缎所制,上面绣着细密的暗金龙鳞纹样,纹路晦涩隐秘,不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纹样肃穆冷冽,毫无婚嫁的喜庆温柔,反倒透着一股森严高贵、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绝非寻常官宦、富贵人家女子该有的嫁衣规制。

      一方是暗藏歹心、精于暗器的伪装盗匪,一方是高手云集、戒备森严的神秘送亲队伍。

      两股人马一隐一明,一窥一守,彼此对峙隐忍,看似相安无事,实则暗流汹涌,杀机早已悄然暗藏在这方寸客栈之中。

      李寻欢冷眼旁观,心中澄澈通透,却始终漠然置之,全无半分插手之意。

      他身负皇帝密令,远赴大漠的差事隐秘重大,步步凶险、不容有失,半点多余的事端、半分无谓的纠葛,都可能打乱全盘计划,引来无尽麻烦。

      江湖劫镖夺财、匪盗相争,乃是江湖常态,善恶纠葛、恩怨厮杀,皆与他无关。

      他只需恪守本心,稳住身形,护住龙啸云安稳养伤,静待伤势好转、按时赶路即可,从无多余心力插手旁人纷争。

      可不惹事,不代表不怕事,更不代表可以疏于防备。

      两股人马皆是身怀绝技、心性狠厉之辈,彼此僵持隐忍,只需一个契机、一丝摩擦,便会瞬间引爆冲突,大打出手。

      李寻欢心想,一旦厮杀开启,暗器飞射、拳脚翻飞、兵刃相交,这小小的破旧客栈顷刻便会沦为战场。

      龙啸云如今孱弱卧床、毫无自保之力,若是混战爆发,极易被流矢暗器、乱战拳脚所伤,本就缠绵难愈的伤势,定会雪上加霜。

      一念及此,李寻欢周身的戒备更重几分。他身形依旧静立窗边,神色温润平和,不露分毫锋芒,可五感已然全开,耳听八方、眼观四路,大堂的喧闹人声、细微的脚步挪动、呼吸轻重变化,尽数落入耳中,一丝异动都不会放过。

      他悄然将周身气机敛于暗处,随时可护住房内龙啸云,将所有凶险隔绝在外。

      时间缓缓流逝,夕阳彻底沉落在大漠尽头,漫天余晖褪去,沉沉夜幕彻底笼罩了这座荒僻小镇。

      白日里尚且略显喧嚣的大漠边陲,入夜后寒风骤起,窗外风沙呜呜呼啸,拍打在破旧的窗棂门板上,发出簌簌声响,平添几分萧瑟阴森。

      可诡异的是,本该入夜沉寂的同福客栈,反倒比白日愈发热闹喧嚣,人声络绎不绝,来客接连不断,打破了小镇常年的死寂。

      柜台后的书生老板依旧是那副迂腐迟钝的模样,手扶柜台,摇头晃脑,满心诧异,反反复复低声嘀咕不休,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奇哉!怪哉!世事荒诞,匪夷所思也!鄙店坐落荒边荒漠,地僻人稀,百年以来门可罗雀,终年寂寥,旬月不见一客乃是常态,冷清至极。

      何以今日风云异变,宾客接踵而至,络绎不绝,小小荒栈,竟转瞬爆满,车马盈门,人声鼎沸,真是平生未见、闻所未闻之怪事!”

      他读书半生,固守荒栈,不通江湖险恶,不懂人心诡谲,只当是寻常机缘巧合,满心只觉世事离奇。

      全然不知今夜齐聚此处的各路来客,个个身怀隐秘、各藏目的,平静的表象之下,早已是杀机暗涌、风雨欲来。

      就在书生兀自喃喃感慨之际,客栈老旧的木门,被夜风轻轻一吹,“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踏着漫天夜色与细碎风沙,缓步踏入了客栈大堂。

      来人是一名红衣男子。

      一身似火红衣,料子华贵细腻,在昏暗烛火的映照下,艳而不俗、烈而不妖,与这破旧脏乱、寒酸冷清的荒僻客栈格格不入,极致反差,瞬间攫住了店内所有人的目光。

      他生得一副绝世容貌,面如冠玉、肤若凝脂,眉眼精致秀气,轮廓柔和俊美,五官细腻得近乎妖冶,唇色偏红,眉目含韵,容貌俊秀绝伦,貌若二八娇女,美得雌雄莫辨、惊心动魄。

      哪怕只是静静立在门口,不言不语,便足以压过满堂喧嚣,惊艳四座。

      可这般极致温润俊秀的皮囊之下,藏着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凛冽气场。

      他周身无半分柔和暖意,反倒萦绕着一层极重、极冷的杀伐之气。那气息沉冷肃杀、凛冽刺骨,绝非寻常江湖武夫的凶悍戾气,而是久经沙场、屡经杀戮、从无数生死绝境中淬炼而出的冰冷气场,无形无声,却厚重压人,席卷整座客栈,让满堂喧闹骤然凝滞。

      大堂内的人声、私语、走动声响,在红衣男子踏入的瞬间,尽数戛然而止。

      喧闹的喜婆僵在原地,聒噪的话语卡在嘴边;一众魁梧的送嫁护卫下意识绷紧身形,眼神警惕地望向门口;那两名伪装易容、暗藏暗处的布衣青年,脊背瞬间紧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戒备,悄悄收敛了所有窥探的目光,屏息凝神,不敢再有半分异动。

      整座客栈,顷刻死寂。

      烛火摇曳不定,明暗交错的光影落在红衣男子俊美无俦的脸上,一半温润绝世,一半冷冽森寒。

      他双目清冷淡漠,视线淡淡扫过满堂众人,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冰冷,仿佛堂中暗藏的高手、伺机而动的盗匪、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在他眼中,皆如蝼蚁尘埃,不值一提。

      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无人知晓他目的何在,更无人知晓,这深夜突兀现身、容貌绝世、杀伐满身的神秘红衣人,为何偏偏选中这荒镇孤栈,在各方人马齐聚、暗流汹涌的今夜,踏沙而来,悄然赴局。

      破旧客栈的空气,彻底凝固。

      一场席卷所有人的未知风波,已然在沉沉夜色之中,悄然酝酿,只待一瞬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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