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雾信徒》野生诺贝尔

6、006

　　陈琰大三就去了美国。
　　因为没钱，在美国的那些年，他从最底层的洗碗工干起，一直到现在安润集团第二把交椅的位置。

　　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十年的时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没人能相信，人会为了一个未完成的念想折磨自己十年，但是他就会。

　　紧绷的身体在进入灯唇酒吧的那一刻放松下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程玉珏，原来活着的方式，并不只有一种。

　　灯唇一共有上下两层，上面算是比较安静，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陈琰坐在二层的吧台上，俯身向下看去，一片灯火辉煌。

　　酒吧中放着小野丽莎的fly me to the moon。
　　慵懒清澈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让人很难再去想疲惫的白天那些糟心事。

　　来这里的一般都是有些许品味的人。
　　大理石台桌上黑白相间的纹路将他层层包裹。

　　他陷咖色皮面沙发中，眼睛张阖之间，睫毛顺着灯光起伏投射出或长或短的阴影。

　　这里的人有很多怪衣服，就比如过来上酒的这个女郎。

　　女人的身材很好，高挑的身材在他眼前晃动，瘦而不柴。

　　恍惚之间，陈琰好像看见了叶霜。

　　真是胡思乱想。

　　他揉了揉酸涩的太阳穴，睁开眼睛正好撞见那张白狐皮面具。

　　“先生，您的白兰地。”

　　脚步在陈琰面前的台阶处戛然而止。

　　一双纤细的玉手费力端着玻璃雕花的杯子，褐色的液体在酒杯中摆放平稳，就像原本酒杯花纹颜色一样自然。

　　陈琰的眼前一阵恍惚，怎么这声音这样耳熟。
　　只是更加低沉。

　　黑色短裙蹭到他面前的沙发，也许有一阵淡淡的清香，这场子太乱，各种香味鱼龙混杂，很容易让人忽略面前的味道。

　　“请慢用。”

　　手中的酒杯静静端上桌子，陈琰听见程玉珏凑在耳边小声评价：“这妞身材不错。”

　　白狐面具被灯球上的光斑照耀，在高光的地方凝聚成一点，全盘反射。

　　程玉珏也没想到的是，陈琰竟然一把抓住端酒女郎的手。

　　就在放下酒的那一瞬间，灯光正好洒在她的左手位置，上面有一块熟悉的伤疤。

　　程玉珏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陈琰双眼通红，已经有些失控：“你是谁？”

　　面前的送酒女郎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向后退，奋力挣脱他的手腕。

　　强大的力道让叶霜怀疑人生，没过多长时间手腕的位置就像被强力搓澡巾揉搓，通红不已。

　　“叶霜？”

　　陈琰的眸子带着些冷笑：“是你吧。”

　　程玉珏刚准备伸出手去拦，无奈陈琰力气太大，一下将他掀翻在沙发上。

　　“叶霜。”

　　又是一声。

　　叶霜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这么耸人听闻。

　　再怎么说也是十年前的情债了，现在连女朋友都有，放过她吧。

　　然而钳住她的那只手说什么都不放开。

　　顷刻之间时间被迫停止，划破空气的之后酒杯碰倒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叶霜只觉脑后一阵紧绷，面具被他生生扯断。

　　程玉珏根本就没想到：“老陈，赶紧给她带上，灯唇有灯唇的规矩，不让去面具！”

　　面具掉在地上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骚动，楼梯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沫的声音应声而入：“叶子。”

　　他将面具捡起来，赶紧罩在叶霜脸上，周围骚乱一时半会儿是停留不下，甚至还有人拿出手机，趁着刚才那一瞬间将白狐面具下面那张清秀又勾人的脸拍了下来。

　　第一次见面在水里，第二次见面脸上抹着铜漆，这次可能算是两个人最郑重的面对面。

　　“果然是白狐的，颜值不是盖的。”
　　“就是啊，这身材和脸搭配起来，怎么没有星探找她演电视啊？”
　　“她要是出台就好了，小爷我直接出高价买了她。”

　　三两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

　　陈琰转过身去，一拳招呼道那个出言不逊的小子脸上。

　　“你他妈有病啊！”

　　挨了打的那纨绔委屈着骂了一句，虽然现在灯光昏暗，还是能看出来陈琰脸上难以掩饰的怒容。

　　“把嘴给我放干净点。”

　　那双揪着眼前人领子的手青筋暴露，乖戾的眼神恨不得直接将他生吞活剥。

　　闹剧以难以抗拒的蛮力终止。

　　他原本是过来开导自己的，结果还没喝酒，心里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陈琰也没想到，她现在竟然还有这样一份工作。

　　琥珀色的液体洒在地上，叶霜弯下腰收拾的时候，正好透过反射的光线看见那人阴郁的脸。

　　今天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原本二楼的生意根本不该她负责，正好赶上阿成轮休，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她竟然鬼使神差答应阿成给楼上那桌客人送酒。

　　都知道上面才是权力和金钱的中心，在下面的不过是群小鱼小虾。

　　叶霜干了这么久，也想看看上面的人究竟有多奢靡无度。

　　然后就遇见了陈琰。

　　陈琰拳头挥过去的时候，叶霜已经被周沫习惯性挡在身后。

　　看人打架这件事情从前曾经是叶霜的一大乐趣，但是现在，当陈琰满脸疯批的表情出现在她面前时，叶霜竟然吓得一言不发。

　　叶霜内心os：若干年不见，少侠依旧好身手。（抱拳）

　　其实当年拒绝陈琰，不难受是假的，但是既然命运已经给她安排了苦情剧女主角的剧本，佯装微笑就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因为事情被闹得有些大，万年不出山的老板都被迫上楼。

　　“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板姓李，是个彬彬有礼的中年人，叶霜从来都叫他老李。

　　老李知道周沫和叶霜的关系，看破不说破，直接将二人隔开，询问陈琰。

　　“这位客人，小店可是有什么地方得罪您？”

　　这话谦卑的，简直跟古代腰缠万贯还非要装穷鬼的店老板一模一样。

　　叶霜白他。

　　陈琰终于冷静了下来：“抱歉，摔坏的东西我照价赔偿。”

　　老李有点纳闷，想着从前也没见过这位爷，虽说看上去比较大方，但是因为他毁了灯唇的规矩，实在不行。

　　虽说商人重利，但架不住老李是个好商人，比利益更重要的，是规矩。

　　“这位先生，”

　　老李顿了顿：“其实赔偿什么是不用的，但您着实不该扯她的面具。”

　　灯唇之所以能办得这么红火，不单是因为他们价格公道。

　　老李是个敞亮人，对待里面的服务生，尤其是年龄比较小的这几个，跟自己亲生孩子差不多。

　　更别说叶霜这位英雄之女。

　　老李朝后使了个眼色，示意叶霜不用害怕，自有人给他撑腰。

　　完蛋了，这回。

　　叶霜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周围安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老李眉头一皱，继而缓缓舒展，面上依旧挂着滴水不漏的微笑。

　　“这顿酒之后，先生您恐怕就没法再来灯唇消费了，请吧。”

　　程玉珏脸上一阵红一阵紫，嘴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拽着一言不发的陈琰硬着头皮走下去。

　　叶霜能看见，陈琰下楼的时候连头都没回，眼框到现在还是红的。

　　闹剧平息之后，场子继续活络起来。

　　叶霜被周沫搀着，不知道怎么竟然有点腿软。

　　到包间的时候，老李正在给陈琰倒酒。

　　......

　　她就知道能赚的钱老李一分都不会少赚。

　　老李看着叶霜。
　　陈琰看着叶霜。
　　程玉珏也看着叶霜。

　　她现在好像又变成橱窗里的观赏动物了。

　　老李嘴巴一咧，举起一杯半满的白兰地，直接自作主张碰了上去：“陈先生年少有为，既然跟叶子都是同学，你们就好好说话，喝完这一杯，我就告辞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那老李应该改名叫李俊杰。

　　叶霜又白了他一眼。
　　他趴在耳朵边说了一句话之后，叶霜果断把面具摘下来。

　　横眉冷对千夫指，现在叶霜觉得自己就是那头孺子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