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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战友 1 ...


  •   1

      在我国西南腹地,秦岭与大巴山的臂弯之间,横卧着一片被上天眷顾的沃土——汉中平原。这里被群山温柔环抱,仿佛一块与世隔绝的翡翠。汉江及其无数支流如血脉般在平原上蜿蜒流淌,滋养出四季分明的富饶。春日,金黄的油菜花海一望无际,与远处黛青的山峦构成绝美的画卷;夏日,稻田碧波万顷,稻花清香随风远送;秋日,层林尽染的梯田上,沉甸甸的稻穗预示着丰收的喜悦。千百年来,这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是无数人心中的“世外桃源”。

      沮水,汉江的一条清澈支流,在平原西部静静流淌。水畔,绿色田野深处,一座普通的三层白色农家小楼静静矗立,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这里,就是丁勇的家。

      由于常年执行海外任务,能回到这片宁静的故土,与家人团聚,对丁勇而言,是紧绷神经后最珍贵的松弛,是洗去一身硝烟与疲惫的温暖港湾。他在家中是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正在广州中山大学攻读硕士学位。父母是地道的农民,守着祖传的几亩水田,春耕秋收,自给自足。妻子是贤惠的本地女子,独自扛起了照顾年迈公婆和一双儿女的重担。大女儿刚小学毕业,即将升入县里的初中,小儿子才上一年级,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丁勇的收入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加上这些年国家惠农政策好,一家人的生活虽不奢华,却也衣食无忧,和睦安宁,充满了平凡的幸福。

      每次回家,丁勇都会立刻脱下那身看不见的铠甲,换上最朴素的衣服,抢过父母和妻子手中的农具,投身到田间的劳作中。对他而言,这不仅是为家里分担,更是一种回归土地、汲取力量的仪式。汗水滴进泥土,听着风吹稻浪的声音,看着父母欣慰的笑容,他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所有的冒险与付出,都是为了守护这份安宁。

      昨天接到王吉星的电话,得知他要千里迢迢赶来,丁勇心里既感动,也升起一丝隐隐的警觉。他知道王吉星此时前来,绝非简单的散心或叙旧,必然是遇到了极大的困惑,甚至可能是迫在眉睫的危机。他将手头最紧要的农活抓紧干完,又特意起了个大早,进到不远处的山林里,想采些新鲜的野蘑菇、木耳,打点野味,等王吉星来了,用这家乡最地道的山野之味招待他,也让他暂时远离都市的烦扰。

      他算好了时间,估摸着王吉星傍晚时分能到。家里也提前动了起来,母亲和妻子商量着晚餐的菜单,准备用当地特产——华细辛、雀舌茶、核桃饼,再杀一只最肥的土鸡,做一道远近闻名的麻辣鸡,让远道而来的客人好好尝尝汉中的味道。

      天色将近黄昏,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西边的天空,将田野、河流和小楼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丁勇背着满满一口袋山货,踏着田埂,朝家的方向走去。山风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也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寂静。

      他掏出手机,给王吉星打了个电话,得知对方刚下高速,大概还有半小时就能到附近。丁勇又仔细描述了一下进村的路线,怕他找不到,还把自家小楼的照片发了过去。

      挂掉电话,离家越来越近,丁勇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却放大了。往常这个时间,家里早该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飘出老远。楼下的空地应该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家里养的那条大黄狗“阿黄”也会摇着尾巴,老远就冲出来迎接他。可此刻,视线所及的小楼,安静得有些反常。没有炊烟,没有灯光,没有声响,像一座突然被抽空了生命的空壳,孤零零地立在暮色四合的田野中。

      “莫不是都去村口接客人了?”丁勇心里自我宽慰着,加快了脚步。

      走到楼前,他将沉甸甸的口袋放在水泥砌成的自来水池旁,打算等会儿直接在这里清洗。汉中平原的农居大多没有围墙,开门见田,户户散落在阡陌之间,由蜿蜒的田间小路连接,从空中俯瞰,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田园拼图。

      丁勇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冰凉的井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准备先进屋喝口水,然后再去路口迎一迎王吉星。

      推开堂屋虚掩的木门,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但似乎又混入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味。他反手想关严大门,防止蚊虫跟入。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个冰冷、坚硬的管状物体,毫无征兆地,抵在了他的后心窝。

      枪!

      这个认知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丁勇全身!多年在最危险地带磨砺出的本能,超越了思考。在背后扣动扳机的前零点一秒,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没有试图转身去看,而是凭借对枪口位置的判断,整个人如同鬼魅般向侧方疾闪,同时右肘猛地向后击出!

      “砰!”

      枪声在狭小的堂屋里炸响,子弹擦着丁勇的衣角射入对面的土墙,溅起一蓬灰尘。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丁勇的肘击也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偷袭者的肋下。对方显然没料到他的反应和速度如此恐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

      丁勇借势完全转过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枪的手腕,用力一拧!右手并掌如刀,带着破风之声,狠狠劈向对方的颈侧!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呃啊——!” 偷袭者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颈部遭受重击,眼前一黑,持枪的手顿时无力,手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丁勇毫不留情,紧跟着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精准命中对方头部!

      “嘭!” 那高大的身影被踹得凌空飞起,撞在旁边的木柜上,又滚落在地,抽搐了两下,彻底昏死过去。

      直到这时,丁勇才看清对方的面目——一个高鼻深目、穿着不合时宜冲锋衣的外国人,脸上带着未及褪去的狰狞和难以置信。

      “外国人?!” 丁勇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大事不好!”

      他几乎要脱口喊出!家人!王吉星!这里是中国腹地的农村,怎么会有持枪的外国杀手埋伏在他家里?!目标是谁?是他?还是即将到来的王吉星?或者……两者都是?!

      没有时间细想,他一个箭步冲向掉落在不远处的手枪,必须先拿到武器!

      “DON`T MOVE!(别动!)”

      一声低沉、嘶哑、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吼声,从右侧的卧室方向传来,如同地狱的丧钟!

      丁勇的动作僵住了,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都冻结了。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卧室门口。

      最先看到的,是被胶带封住嘴、浑身颤抖、眼泪直流的一双儿女。他们小小的身体上,各自被粗糙的麻绳捆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的黑色物体——□□!

      紧接着,是被同样捆绑、堵住嘴、面色惨白、眼中充满绝望和惊恐的父母和妻子。他们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跄走出卧室。

      最后,一个身影从他们身后踱步而出。

      罗根·克劳利。

      “沙漠毒蝎”。

      他左手端着一把装着消音器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冷冷地指着丁勇的家人。而他的右手,则高高举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遥控器,拇指就虚按在唯一的红色按钮上。他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而惬意的笑容,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丁勇瞬间苍白的脸。

      “我们又见面了,伙计。” 罗根用英语说道,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候老朋友,但每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恨意,“非洲一别,我可是……想念你得紧。”

      丁勇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从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冷静下来。他站直身体,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罗根,用清晰而标准的英语,一字一顿地回答,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属于这片土地主人的凛然:

      “是你。罗根·克劳利。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站的地方,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土地!”

      “哈哈!” 罗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疯狂的残忍,“我当然知道!China嘛!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他晃了晃手中的遥控器,枪口点了点丁勇瑟瑟发抖的家人,“不过,他们……可就不一定了!这要看你的表现,我亲爱的……‘维和英雄’。”

      “你想干什么?” 丁勇的声音冷得掉冰碴。

      “问得好!” 罗根猛地收住笑声,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里面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我要你,还有你全家的命!给我在非洲死去的兄弟,塔纳罗,陪葬!”

      “你以为这样做,你跑得了吗?” 丁勇试图寻找对方的破绽,或者拖延时间。王吉星快到了,司机应该已经报警……他必须为家人,也为可能赶到的王吉星争取生机!

      “当然!” 罗根狂妄地扬起下巴,语气里是极度的自信和蔑视,“这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地方,能拦得住我‘毒蝎’想走的路!杀了你们,毁了这里,我有一百种方法消失在你们的警察找到我之前!”

      “你要报仇,可以。” 丁勇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下沉,摆出格斗的起手式,目光死死锁住罗根,“放了他们。是男人,就跟我单挑。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挟持妇孺,你不配‘军人’这两个字!只会给你的兄弟,还有你曾经的‘SAS’蒙羞!”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罗根最敏感、也最扭曲的神经。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被羞辱的狂怒。

      “妈的!死到临头还他妈嘴硬!” 罗根咆哮道,但他显然被丁勇的激将法触动了。他看了看手中的人质和遥控器,又看了看孤身一人、但气势如同即将扑杀猎物的猛虎般的丁勇。一种病态的、想要在对手最骄傲的领域将其彻底碾碎的欲望,压倒了对“效率”的追求。

      “好!” 罗根狞笑着,将遥控器随手塞进冲锋衣口袋,同时将手枪也插回枪套。然后,他慢慢从后腰抽出一把寒光闪闪、刀身带有放血槽的军用匕首,在手中熟练地挽了个刀花,摆出了标准的军用格斗姿势。

      “我让你死个明白!也死得……像个战士!”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兴奋而残忍。

      丁勇心中稍定,至少暂时解除了家人最直接的爆炸威胁。他对父母妻儿用力地、缓慢地摇了摇头,又眨了眨眼,用眼神传递着“别怕,后退,找机会”的讯息。孩子们虽然吓得小脸惨白,眼泪不住地流,但出乎意料地坚强,紧紧抿着嘴,没有哭出声。在他们从小被灌输的认知里,爸爸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英雄的孩子,在坏人面前不能软弱,不能给爸爸丢脸。

      妻子和老父母读懂了丁勇的眼神,相互搀扶着,惊恐但竭力镇定地,一点点向堂屋的角落挪去,尽量远离即将成为战场的中心。

      没有多余的废话,两个宿命般的仇敌,如同两头发怒的雄狮,猛地碰撞在一起!

      没有枪声,只有拳脚、匕首破空、身体碰撞的闷响,在小小的堂屋里激烈回荡。两人都是顶尖的实战高手,招式狠辣直接,招招奔着要害。丁勇赤手空拳对战手持利刃的罗根,凭借更精湛的贴身格斗技巧和灵活的步伐周旋,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刀锋,同时也给予罗根沉重的打击。

      但罗根同样凶悍无比,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匕首在他手中如同毒蛇的信子,刁钻狠毒。几个回合下来,两人身上都挂了彩,丁勇的胳膊和胸口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服;罗根的鼻梁被打断,满脸是血,左臂似乎也有些不便。

      剧烈的搏杀消耗了双方大量体力,动作开始变慢,喘息声粗重。搏斗逐渐从技巧的较量变成了力量、意志和地形的残酷比拼。两人扭打在一起,从堂屋中央翻滚到墙边,又撞翻了桌椅。罗根意识到在狭小空间内,持刀的灵活优势被近身缠斗抵消,这样下去自己可能吃亏。他眼中凶光一闪,再次想起了口袋里的遥控器——他根本就没打算遵守什么“单挑”的狗屁约定!

      在一次翻滚间隙,他猛地发力将丁勇暂时压在身下,空出的左手闪电般探向口袋!

      丁勇一直在防备他这一手!几乎是同时,丁勇被制住的右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了罗根掏向口袋的手腕!两人再次陷入角力,匕首在挣扎中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罗根拼命想挣脱去按遥控器,丁勇则死死扣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另一只手则锁向罗根的咽喉!

      生与死,就在这方寸之间僵持!

      “砰!”

      就在这时,堂屋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斜斜地歪向一边。

      王吉星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他按照丁勇发的照片找到这里,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里面不同寻常的打斗声和陌生的外语吼叫,情知不妙,立刻让司机报警并守在外面,自己则潜伏到门边。当听到里面陷入僵持,他毫不犹豫地用肩膀撞开了并不十分结实的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丁勇和一个满脸是血的外国壮汉死死扭打在一起的惊险场面,以及墙角被捆绑、堵嘴、惊恐万状的丁勇家人,还有……孩子们身上那刺眼的炸弹!

      王吉星目眦欲裂,肝胆俱寒!他本能地就要冲上去帮丁勇。

      “快去解开炸弹!!!”

      丁勇的吼声如同炸雷,在王吉星耳边响起!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托付!

      王吉星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丁勇的用意——制住杀手固然重要,但解除家人身上炸弹的威胁,救出人质,才是第一要务!否则一切皆休!

      没有半分犹豫,王吉星猛地转向墙角!多年来习惯随身携带、用于防身的瑞士军刀此刻派上了用场!他掏出主刀,疯了一般冲过去,手起刀落,坚韧的伞绳和胶带在锋利的刀锋下应声而断!他一把扯下大女儿身上的炸弹,看也不看扔在地上,又扑向小儿子!

      “快!跟我走!” 割断小儿子身上的束缚,王吉星一手抱起一个孩子,对着丁勇的妻子和父母急促地低吼,用眼神和动作示意他们跟着自己往外冲!

      求生的本能和被解救的希望,让丁勇的妻子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搀扶起几乎瘫软的公婆,跟着王吉星,跌跌撞撞地冲向洞开的大门!

      王吉星抱着两个孩子率先冲出小楼,清凉的夜风扑面,但他没有丝毫轻松。他将孩子塞给紧跟出来的丁勇妻子,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机塞到她颤抖的手中,语速飞快:“报警!快!说清楚地址!有外国杀手!有炸弹!”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再次转身,就要冲回那栋已成为生死擂台的小楼!他不能丢下丁勇一个人!

      就在他的脚即将再次踏入门槛的瞬间——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小楼内部猛然爆发!

      灼热的气浪混合着火焰、木屑、砖石,如同火山喷发般从门窗狂涌而出!王吉星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惨叫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田埂上,后背传来火辣辣的剧痛,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丁勇——!!” 丁勇的妻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抱着孩子就要往已成一片火海的小楼里冲!老父母也哭喊着踉跄向前。

      “回来!!危险!!!” 王吉星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身体死死拦住他们面前,张开双臂,嘶声吼道:“楼要塌了!谁也别过去!!我去!!”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推开哭喊的妇人,转身再次冲向火海!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灼热的气浪烤得皮肤生疼。小楼内部已经完全被烈焰吞噬,木制结构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墙壁在高温下扭曲、开裂,砖块和瓦片不断坠落。

      “丁勇!丁勇!!” 王吉星拼命呼喊,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回应他的只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和建筑物即将崩溃的哀鸣。一根燃烧的房梁带着火星轰然砸落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也彻底断绝了他冲进去的最后可能。

      “轰隆——!!!”

      就在王吉星被迫退出门口、立足未稳之际,整栋三层小楼,在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中,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巨响,轰然坍塌!砖石瓦砾混合着未燃尽的木料,像山崩一样砸落下来,激起更高的火焰和漫天烟尘。

      “不——!!!” 王吉星跪倒在地,发出一声绝望的、不似人声的哀嚎,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嵌进泥土,渗出鲜血。

      晚了……一切都晚了……

      周围的农户们被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惊动,纷纷拿着水桶、脸盆,惊呼着从四面八方赶来救火。但面对这样完全坍塌、烈焰熊熊的废墟,人们的努力显得如此渺小而无力。火焰映红了半个夜空,也映红了王吉星和丁勇家人那写满绝望、悲伤和难以置信的脸。

      汉江平原宁静的夜,被彻底撕裂。血色,染红了这片世外桃源。

      2

      两天后,汉中市某县殡仪馆,追悼会现场。

      气氛肃穆而凝重,但出席的人数并不多。丁勇的身份是保密的,在乡亲们眼里,他只是一个常年在外“打工”、据说“被部队开除”了的不太回家的儿子。因此,除了至亲好友、部分同学,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部队的老战友,并没有当地的领导或其他政府部门的人员出席。申请“烈士”称号需要繁琐的调查和审批程序,远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因此,丁勇的骨灰盒上,并未覆盖象征荣誉的军旗或国旗,这使追悼会现场在庄重之余,不免显得有几分冷清和遗憾。

      现场最引人注目的,是新青旅公司敬献的几座巨大的、用白色菊花和百合扎成的花圈。挽联上墨迹未干,其中一幅尤为醒目,上面写着两行遒劲的大字:

      深切缅怀为国牺牲的英雄

      弟王吉星敬挽

      来宾中,有一位气质刚毅、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默默站在家属一侧,神情悲戚。只有王吉星知道,他是丁勇曾经的教官,某特种部队的资深军官,韩平。他是接到内部紧急通报后,专程从外地赶来的。

      追悼会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主持。韩平代表丁勇生前的战友发表了讲话。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任务和单位,只是用沉痛而自豪的语气,回顾了丁勇在部队时的刻苦训练、优异表现,以及后来“在海外执行特殊任务”时,为维护国家利益和世界和平所做出的贡献。他称赞丁勇是“中国军人的楷模”,“是真正的无名英雄”,“他的牺牲,重于泰山”。

      说到动情处,这位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声音哽咽,热泪盈眶。他的讲话,虽然隐去了太多细节,但无疑是为丁勇正了名,也让在场不明就里的亲友们,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同乡,有了全新的、充满敬意的认识。

      简单的告别仪式后,丁勇的骨灰被家人带走,安葬在离被毁家园不远的山坡上,面朝那片他誓死守护的宁静田野。王吉星出资,为丁勇定制了一座庄重的青石墓碑,碑上镌刻着七个大字:

      人民卫士丁勇之墓

      没有部队番号,没有军衔职务,只有这最朴素、也最崇高的评价。

      临别前,韩平将用信封装好的三万元现金,郑重地交到丁勇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和悲伤的手中。

      “老人家,这是丁勇的战友们,还有他以前部队的一些心意,请您一定收下。回去后,我会全力督促,争取让丁勇同志的烈士称号,早日批下来。英雄,不能流血又流泪,我们必须给他,也给家人一个交代。” 韩平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军人的承诺。

      王吉星则留下了一张三十万元的银行卡,密码写在了背面。“伯父,伯母,嫂子,”他的声音沙哑,眼睛红肿,“这钱,您们先拿着,把房子重新盖起来,该添置什么添置什么。两个孩子以后上学所有的费用,我王吉星包了。如果他们愿意,将来我可以接他们到北京、上海最好的学校去读书。丁勇是我的兄弟,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丁勇的家人泣不成声,只是紧紧握着王吉星和韩平的手,用最朴素的泪水表达感激。

      韩平先行离开,有两辆挂着军牌的越野车在殡仪馆外等候。上车前,他把王吉星叫到车旁,简单询问了事发时的一些细节,并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他来找丁勇的原因。然后,韩平看着王吉星的眼睛,语气严肃地说:“王总,这件事还没完。回北京后,安顿好,务必再与我联系,我们需要更详细地谈一谈。有些情况,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复杂。”

      王吉星重重地点头。

      目送军车远去,王吉星才在司机的陪同下,坐进自己的车里,踏上了返京的路。

      车子驶离汉中,窗外熟悉的田园风光飞速倒退,但王吉星已无心欣赏。他比来的时候更加沉默,情绪低落到谷底。悲伤、痛苦、愤怒、自责、无力感……种种负面情绪像一只只无形的手,轮番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位在危难中救过自己性命的朋友,不仅仅是一位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更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一个有着钢铁意志和金子般心灵的兄弟。而这位兄弟,是为了保护家人,或许也间接因为与自己牵连的恩怨,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牺牲在了自己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

      这种失去的痛楚和无力感,远比商业上的惨败更加刻骨铭心。

      3

      回到北京的第二天,王吉星处理完公司最紧急的事务,立刻按照约定,与韩平取得了联系。当晚,他刚下高速进入市区,韩平安排的人已经在一处僻静的路口等候。他吩咐司机先回家,自己则上了一辆挂着普通公安牌照的轿车。

      车子没有开往公安局,而是打开警灯,一路风驰电掣,穿过夜幕下的长安街,最终驶入了一个绿树掩映、戒备森严的国宾馆区域——钓鱼台。这里王吉星并不陌生,他曾多次在这里参加高级别的商务宴请或外事活动。车子在其中一栋外观古朴、但安保级别明显更高的小楼前停下。楼前已经停了几辆牌照特殊的车辆。

      这次谈话的地点,是一间陈设简单、但隔音绝佳的会客室。除了韩平,还有三位表情严肃、气质精干的工作人员在场。谈话开始前,工作人员明确告知此次谈话会被录音录像,希望王吉星如实陈述。

      王吉星表示理解并配合。

      首先,工作人员详细询问了王吉星到达丁勇家事发现场的全部经过,精确到时间、路线、所见所闻。王吉星一五一十地复述,包括他如何找到地方,如何在门外听到异响和对话,如何发信息让司机报警,如何撞门而入,如何解救孩子和家人,以及最后爆炸发生的瞬间。整个过程被详细记录。

      “我并没有看清那个杀手(罗根)的清晰样貌,当时情况太混乱,光线也不好,他又满脸是血。” 王吉星补充道,“我出现在那里纯属偶然,是临时决定去找丁勇聊聊天的。”

      一名工作人员追问:“你去找丁勇,是事先约好的,还是临时决定的?”

      “临时决定的。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都不确定他是否在国内。” 王吉星回答。

      “你去那么远找他,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谈吗?” 另一人问。

      王吉星略微思索,坦诚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具体、非说不可的大事。就是最近公司遇到一些挫折,心里很烦,有很多想不通的事。身边能说这些话的人不多,丁勇……他不一样,他见过生死,经历过很多我想象不到的事情,我觉得他能理解,也能给我一些不一样的视角。所以就想去找他聊聊,算是……散心,也是想听听他的看法。”

      韩平示意记录员暂停,他看向王吉星,语气平和但带着洞察力:“明白了。那……介意说说你遇到的烦心事,和想不通的地方吗?也许,和我们正在调查的事情,会有些关联。”

      王吉星看了看韩平和另外几人,知道今天既然来到这里,很多事就不可能再隐瞒。而且,他也迫切需要官方层面的信息和判断。

      “不介意。”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新青旅收购英国潘达集团的前期顺利,到牛雨的突然警告,再到蔺氏集团如同“白衣骑士”般的精准狙击导致收购惨败,以及他对牛雨、蔺长江、乔治·亨廷顿之间可能存在的隐秘关联的推测……他没有保留,将自己所知、所疑、所惧,和盘托出。他清楚,即便自己不说,以对方的能力,要查到这些也并非难事。坦诚,或许是赢得信任和获取信息的最好方式。

      听完王吉星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叙述,会客室里安静了片刻。韩平与另外三位同事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微微点头,似乎印证或补充了某些信息。

      韩平重新将视线投向王吉星,神情比刚才更加严肃。

      “王吉星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你提供的情况,对我们很有价值。”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经过有关部门对现场痕迹、□□残留,以及那个死亡的外籍杀手(罗根)的生物信息进行技术分析和比对,初步判断,这个杀手,与之前在伦敦试图对你进行刺杀(未遂)的,是同一个人。”

      “什么?!” 王吉星虽然有所预感,但得到官方证实,依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震惊不已。伦敦那个伪装成记者、被丁勇识破的杀手……竟然就是罗根!他早就想杀自己!而这次去丁勇家,是报复,还是想一石二鸟?

      韩平继续用平稳但有力的声音说道:“这个人,真名罗根·克劳利,代号‘毒蝎’。是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上的要犯,长期活跃在中东、非洲等地,是顶级的雇佣兵和军火贩子,心狠手辣,血债累累。我们已经查明,他是英国商人乔治·亨廷顿私下雇佣的‘清道夫’和打手。他这次潜入我国境内,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针对丁勇同志进行报复。原因就是几年前在非洲的一次任务中,丁勇同志为了解救被武装分子挟持的当地平民,击毙了罗根的同伙兼挚友。”

      王吉星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仔细听着每一句话。韩平的讲述,将非洲的往事、伦敦的暗杀、汉中的惨案,用一根清晰的仇恨链条串联了起来。乔治的阴影,从未远离。

      “至于这个杀手为什么会选择在我国境内动手,是单纯为了报复丁勇,还是另有其他目标(比如你),他有没有同伙或更庞大的组织在背后支持,以及他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丁勇同志在农村老家的住址……” 韩平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些情况,我们还在深入调查,目前还没有确切的结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告诫:“所以,王吉星同志,希望你近期,务必、务必提高警惕,注意自身和家人的安全。乔治·亨廷顿这个人,以及他掌控的黑暗网络,其危险性和报复心,远超普通的商业竞争对手。”

      韩平指了指身边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但目光沉稳如鹰的中年人:“这位是卓飞同志,在某部门负责相关工作。如果你再发现任何可疑的人或事,或者回忆起任何可能与案情有关的细节,请随时与他联系。”

      卓飞站起身,与王吉星握了握手,递给他一张只有名字和加密电话号码的卡片,没有职务和单位信息。“王总,保持联系。任何异常,都不要掉以轻心。”

      王吉星郑重地接过卡片收好。

      谈话接近尾声。韩平送王吉星离开小楼,在门口廊灯下,他看似随意地又问了一句:“你刚才提到,你怀疑蔺氏集团的蔺长江,甚至包括牛雨,可能和乔治·亨廷顿是一伙的。这……是你的个人推测,还是掌握了什么具体的证据或线索?”

      王吉星停下脚步,迎着韩平探究的目光,坦诚地摇了摇头:“没有直接的证据。这完全是我的推测,基于商业逻辑的异常、时机巧合得令人难以置信、以及牛总那些语焉不详却充满警告意味的话。但凭我的直觉和在商场这么多年的经验,我有九成把握,他们之间,绝对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紧密的关联。这次收购失败,不是市场行为,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韩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目光更加深邃。他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王吉星的手。

      “好,我知道了。王总,今天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保重身体,也……保重安全。我们保持联系。”

      “谢谢韩教官。你们也辛苦了,保重!”

      两人的手重重一握,在钓鱼台清冷的夜风中道别。

      王吉星坐进等候的车里,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京城夜景。手中的那张卡片,似乎还残留着卓飞手掌的温度,也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心。

      丁勇的血,不会白流。

      乔治·亨廷顿的债,蔺长江的局,牛雨的谜,还有那个隐藏在一切背后的、若隐若现的“影子帝国”……

      这场战争,早已超越了商业的范畴,变成了生死相搏的黑暗丛林法则。

      而他,王吉星,已经无路可退,也无心再退。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片,眼神在夜色中,重新燃起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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