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君意》晴云r

2、惜吟雪

　　“雪儿，他是君衣，以后就是你哥哥了。”

　　那年冬天，爹爹领着一对母子进了府，我呆呆望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小男孩，只觉得漂亮，对，他长得真漂亮，那一刻，我竟突兀地红了脸，也没来得及顾上娘突然刷白的面颊，嗫嗫地叫出声，“君衣哥哥……”

　　后来，我才发现自从那对母子来了之后，娘的笑容就像披上了一层虚假的面具，尽管人前她依旧那般雍容万千，可是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我不止一次见过娘投在他们院落的视线，充满了怨毒，那时的我也许真的是太小了，所以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温和柔顺的娘会露出这般恐怖的眼神，所以当那个叫唐诗的温柔女子突然病逝的时候，我竟一点也没将她与自己的娘联系在一起。

　　直到有一天，娘在房间哭得伤心欲绝，那是一种名为悔恨的悲痛，其实有的时候真相就是将现实的残忍加倍化呈现在你面前，娘一直都只道唐诗是爹爹深爱的女子，可是她从来没去追究过那名女子是不是也同样深爱着爹爹？而事实偏偏就是她不爱爹爹，他爱着的一直都是另一个男子，那个让她义无反顾替他生下孩子的男子，那个没有给她任何名分就消失了的男子。

　　或许对她来说，惜府从来不是她的家，那不过是一个老朋友因为怜惜她们母子而给予的一个容身之所，她这般认为也是情理之中的，尽管爹爹给了她和儿子二夫人及大少爷的身份，可是爹爹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占有过她。

　　我想娘当时一定尤其痛苦，她一直都在矛盾地挣扎着，她从来不是一个恶毒的人，可是，她却做了一件恶毒的事，所以她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以至于娘在那之后对君衣哥哥表现出了赤裸裸的厌恶，那时的我，理所当然的认为，娘只是在说服自己她没有做错，她的相公的确爱着那个叫唐诗的女子，她没有错，她没有做错，没有！可是现在，我倒宁愿相信那是娘对自己最大的惩罚，她天天提醒着自己应该恨唐诗和她儿子，不过是变相地在时刻提醒她不能原谅她自己！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爹爹从来不阻止娘对君衣哥哥做的那些事，也许，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爹爹也不喜欢君衣哥哥，他也许多多少少是嫉妒那个男子的吧？我总是会这样想。

　　没有人去计较唐诗的死其实另有隐情，因为除了我和娘，不会有别人知道，我曾经这样天真的认为，可是，原来，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那天傍晚的落霞阁，夕阳透过窗棂落在君衣哥哥的脸上，柔和而温暖，可是他的眼中却凝聚着一片冰凉，深沉而不见底，“告诉她，我会报仇！我要报仇！你们总会尝到失去一切的痛苦！等着，你们，一个都不会少！”

　　我很害怕，也很难过，并不是因为担心他真的来报仇，我只是想到，也许从今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他的笑容了，我只是想到，以后我再也不能牵他的手了，再也不能赖着他，缠着他了，再也不能对他撒娇，要他背我了，也许，他再也不会理我了吧？每次只要想到这，我的心就痛得不能自己。

　　我不想这样，我不要这样，所以当娘要求我讨厌君衣哥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了，几乎都不用思考就作出的决定，当然，我并没有告诉娘君衣哥哥要我转交的话。

　　我对君衣哥哥说很过分的话，做很过分的事，我骄纵，我刻薄，我猖狂，可是我乐此不疲，他不靠近我，那就由我去靠近他，尽管这样只会让他更加厌恶我！我不在乎，真的，只要他还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多么简单而渺小的愿望，我以为以后的人生也就这样了，直到那一日那名女子的突然出现，我不知道君衣哥哥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很灵动的女子，正如她的名字，路轻灵，小巧玲珑。

　　我羡慕她，因为她可以对着他俏皮地眨眼，蹭着他的衣角，可爱至极，我更嫉妒她，因为他竟对着她笑了，无限包容和宠溺，那是我曾渴望了十年的东西，我生命中消失了十年的阳光再度出现了，却是给了另一个女子！

　　很多时候，我不得不相信我真的是娘的女儿，我身上流着娘的血，所以我和娘一样偏执，一样极端，所以我也犯了这辈子最不可挽回的错误，我不晓得突然冲出去的自己叫不叫冲动，但我却知道我的行为一定叫做疯狂，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也是有如此大的气力的，我竟然那般轻易就推动了嵌在假山顶端的圆石。

　　现在想想，我的脑子在那一刻究竟是清醒还是糊涂的呢，如果清醒，我怎么会做出如此狠毒的事情，如果糊涂，我怎么会那么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是想要那个路轻灵自此消失呢？

　　呵呵，果然还是糊涂的吧，我怎么就没想到君衣哥哥会推开她呢？圆石从他双腿压过的时候，我的世界就静止了，我听不到他的痛呼，我也听不到她的哭喊，我木然地走到他身边，木然地抬手想为他拭去额际的冷汗，真的，就只差一点而已，只那么一点，我就可以碰到他了……

　　被甩开的我，身体本能的前倾，疼痛铺天盖地地涌来，我看到粘稠的红色液体自额角流下，凉凉的，滑过我的眼睛，我的面颊，然后一滴一滴落下，从我的衣衫，到我眼下的大地，我不记得自己费了了多大的劲才可以让自己看清身后的那张脸。

　　事隔十年，我终于又一次看到他的笑容，我很确定，那是只对着我的笑容，自眼角一闪而过，不留痕迹，我突然觉得好冷，真的好冷……

　　“告诉她，我会报仇！我要报仇！你们总会尝到失去一切的痛苦！等着，你们，一个都不会少！”

　　原来已经开始了吗？原来不是失手，也不是意外，可是我突然好想知道，他这次的目的究竟是我呢，还是我娘？

　　我的君衣哥哥，对我，就真的没有一丝情意吗？哪怕仅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怜惜。

　　那块石头，是早就松动了的吧，等的就是我这个傻子，看着我迫不及待走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自取灭亡，可是我不怪他，真的，一点都不怪他，我只是想到，以后，君衣哥哥还能真正的体会到快乐吗？生命中如果只剩下了仇恨，他还会快乐吗？

　　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愈来愈近，愈来愈近，我突然就不想再醒来，我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君衣哥哥最后和我的家一齐毁灭，只是我死了，他会开心吗？是这样的吗？君衣哥哥，我的君衣哥哥。

　　我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很矫情，可是真的，如果是他想要的结果，那我就不再惧怕死亡，只是值得吗？用他的一双腿来换我的命，这一切就真的值得吗？可是怎么办，我好心疼，好心疼他。

　　如果可以，请让我再最后一次看清他的脸，请原谅我的奢望，我不想忘记他，就算是死，我也想要记着他的模样，也许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我的君衣哥哥，你知道有个女孩从小就爱着你吗？不是妹妹，是吟雪，是那个叫惜吟雪的女孩，十年了，从来没有变过，从来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