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深处》关耳王策

135、你是谁

　　多多蹲在湖边，低着头，往水里丢着面包屑。不知什么时候，湖里多了一群小鱼，此刻正争抢着聚拢过来，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

　　不远处的草坪上，吃多多侧身趴着，翅膀盖在脑袋上，睡得正香，圆滚滚的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多多仰起头望了一眼湖心。那棵荆棘树托着的巨大花苞，尖尖的花瓣似乎又松开了一些，隐隐透着里面流转的金光。

　　远处山坡上，有个人影正拖着砍下的荆棘树枝干往湖边走来。身后传来机器切割的刺耳声响，修斯特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这玩意儿也太硬了！都快赶上军用舰队的合金了。”

　　事情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那天修斯特抱着小人鱼在湖边散步。湖光山色，微风正好，修斯特有些走神。怀里的小人鱼瞅准时机，哧溜一下从他臂弯里滑出来，“噗通”一声扎进了湖里。她在水里甩了甩小尾巴，快活地绕着圈游起来。

　　修斯特回过神来，皱了皱眉，这湖水干不干净？会不会让小人鱼感染细菌？他不太放心，转头去问其他人。

　　马丽丽听完，笑盈盈地答：“肯定没问题。伊扎克自己当过那么多年人鱼，又不会讨厌人鱼，肯定会把这颗星球打理得妥妥当当的。”

　　伊德不知何时站在旁边，忽然开口问：“那……能不能在湖边盖栋房子？伊扎克应该会喜欢漂亮又舒服的地方。”

　　马丽丽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好主意！这湖景确实漂亮。”

　　“但材料……”伊德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向湖心的巨大花苞，“就地取材的话，会不会……”

　　“这点你放心。”马丽丽顺着他视线望过去，“你看盖亚，还有星族存在的那么多星球，发展成数百亿人口的大都市建设，不都没事。只要不被彻底毁掉，总会活过来的。这就是星族。”

　　“总会……”伊德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似乎闪现出了一些困惑。

　　就在这时，修斯特看着这片风景，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摸着下巴微笑的说道：“我退位后，学了不少技能。就等着哪天带着阿尔杰在宇宙里流浪，不用太辛苦。这房子我来建！”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修斯特和伊德便在湖边开始动工。其他人得闲时也会来帮忙。而那条小人鱼，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湖里，时不时冒出圆滚滚的小脑袋，或是在水面翻出一截鱼尾巴，胖乎乎的小手朝岸上指指点点。她说话还不大利索，只能咿咿呀呀地比划，却比谁都忙活得起劲。

　　不干活的时候，伊德就和多多坐在湖边，望着湖心的那朵巨大的花苞。它一天天悄然绽放，花瓣一层层舒展开来，隐约可以看见里面透着金色的流光，像是藏着什么正在苏醒的东西。

　　半个月平静地过去了。血族，帝国，还有别的地方，都没有传来什么突发消息，一切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每天这个时辰，伊德都会给多多备好午餐，再递上一杯掺了人造血液的饮品。

　　这天他正把杯子递给多多，湖里的小人鱼忽然从水里冒出头来，指着湖中央那半开的花苞，小胖手使劲比划：“开开！开开！”她两只小手先是合在一起，然后猛地打开。

　　就在那一瞬间，伊德感到脑海深处一阵刺痛。地面轻微震颤起来。

　　一点金光从花心溢出，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修斯特放下手中的活儿，望向湖心。黑鸦号上的其他人也纷纷赶到湖边。

　　花瓣一片接一片，缓缓舒展开来，露出中央那枚一人高的茧，椭圆形的，通体深红。金色的流光在茧的表面游走，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茧壁不时鼓起不规则的弧度。

　　随着起伏越来越频繁，湖面开始蒸腾起水汽。小人鱼在水里一个激灵，猛地转身朝众人游来。她轻轻一跃，伊德快走两步踏入水中，正好将她接住，随即快速返回岸边，将她交到修斯特的手里。

　　就在这一刻，一股灼人的热浪迎面扑来。

　　湖心的巨花中央，那枚茧裂开了一道细缝，裂缝正缓慢扩大着……

　　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舒展开来，每一次舒展都带动着空气的震颤。浓郁的香气从花心深处涌出，与灼人的热浪交织在一起，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湖面蒸腾起金色的水雾，将整个湖心笼罩在一片迷离的光晕之中。

　　中央那枚深红色的茧，此刻已然流光溢彩。金色的光芒沿着茧表的纹路奔涌游走，越来越盛，越来越亮，仿佛有液态的阳光在其中流淌。透过半透明的茧壁，隐约可以看见一道人影。

　　可就在下一瞬，那影子又被一大片模糊的东西遮住，像是舒展开的羽翼，又像是翻涌的火焰。

　　裂纹还在蔓延，发出细微的脆响。一些粘稠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来，在光下泛着蜂蜜般温润的色泽，顺着茧壁缓缓流淌，滴落时在空中拉出细长的金丝。

　　荆棘树托着的巨大玫瑰终于完全盛放。就在这一刻，金茧上那道从头贯穿到底的裂缝边缘，忽然被一只手把住，那只手骨节分明，皮肤宛若新生，指尖微微用力，向内撕扯开来。

　　伊德站在岸边，瞳孔骤然收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艰涩。奇怪的是，他明明知道，知道伊扎克要回来了，知道这一切都是必然,可此刻胸口翻涌的，却不仅仅是等待已久的释然,而是一种紧张。

　　金茧缓缓裂开。

　　是一对火红色的翅膀。它们相互交叠在一起，从那道裂缝中暴露出来,似乎包裹着什么，羽翼的每一片羽毛都仿佛燃烧的晚霞，边缘镀着一层流动的金，随着呼吸般的微微起伏，洒落细碎的光点。

　　然后，它们轻轻的动了，一侧羽翼缓缓的伸展了开来，露出里面那个倚靠在另外一侧羽翼的身影。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身体微微侧卧，姿态慵懒而安然，仿佛一尊沉睡在神龛中的古老神祇。赤红色的长发从肩头倾泻而下，与身后的羽翼几乎融为一体。

　　而这时，他全身的皮肤开始出现一些金色的纹路。

　　那些纹路从眉心开始，沿着额角、颈侧、锁骨、肩胛，一路蔓延到指尖与足踝，繁复而精妙，像某种失传的古语写就的经文。光泽在纹路上缓缓流动，每一次流转，都会漾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没入赤红色几乎就要燃烧起来的羽翼之中。

　　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优美，下颌的弧度锐利清晰，整张脸美得不像人间应有之物，艳丽得近乎凌厉，却又透着某种遥远的、不可触碰的神性。

　　然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一些。

　　只是一些眼睑微启，露出底下狭长的一线瞳仁。

　　那是赤红色的眼眸，却红得空无一物，仿佛直视着永恒的虚无。可就在那片虚无的深处，又似乎蕴含着一切，星辰的诞生与毁灭，万物的来处与归途。

　　只是一瞬。

　　他就那样倚靠在自己的羽翼之间，周身被金色的光晕笼罩，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尊降世的神明，刚刚从混沌的梦中醒来。

　　湖面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只有那些从金茧裂缝中渗出的粘稠液体，还在无声地滴落，一滴，又一滴，落在盛放的巨玫花瓣上，漾开一圈圈金色的光。

　　那双眸子缓缓转了过来。他坐起身，翅膀在刹那间展开，一阵灼人的热浪轰然席卷。众人纷纷后退，唯独伊德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羽翼燃起来了。

　　火焰从翅尖蔓延至整片羽翼，却没有将之焚毁，那光芒炽烈而神圣，他猛然振翅，身形如一道燃烧的流星，径直破开水面！

　　水幕在他身后炸裂，蒸腾的雾气弥漫开来。烈焰与飞溅的水珠交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灼目的弧光。那炽烈的身影携着毁灭与重生的气息，转瞬便到了伊德面前。

　　热浪扑面而来。

　　伊德仍然没有动，不知是无法动弹，还是不愿动弹。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伊德凝固了时间，周身泛起白芒。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蒸腾的水雾，飞溅的水浪，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隔着咫尺的距离，一个燃烧着俯视，一个仰望着静止。

　　仿佛时间流逝了许久，伊扎克缓缓开口。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