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佛跳墙16（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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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水北边一座小城边突发山火，火势突然，禀报至望火楼。
方诛水在此地下马。
往南巡视水库和塘堰的都督听闻此事。
在此地下马。
山火烧却了一座山头，毁坏了山腰处的驻点。另一座山头的流寇骚乱。方诛水很年轻，他只穿红衣。那么年轻的、权尊势重的一个人。松开缰绳时，手上那串石榴珠链宛如拧出腕的血花，比衣裳要亮一些。以至于还没放下手时，抬起望向山间的那双眼睛看起来比血还忧郁。那一种倔强的俊艳气质有十分的幽毒。
方诛水也确是个爱使毒计的人。
不甚光明磊落。
他牵马在流水潺潺处，准备歇脚。
他未曾预料的劫难正在梳洗仪容，训一头新得的老虎，等一个送上门的旧时亲人。
那时他离她还有几里远，在下游处，想要捧把水洗脸，将马绑在书上，扎起黑衣袖，忽然眼睛定在一条溪涧的鲤鱼眼上。那鱼眼微鼓。周身鳞片十分服帖，细腻光滑地穿游，搅泄出一丝半缕的霞光。仿若水中偷食了烂熟的柿子。没吃干净，余下了些许颜色。
唉。
方诛水遗憾地轻叹。只好低头取腰间竹筒里的水来净手。他是给南蛮的部落投过毒的。
也知道蛊融进水里是什么样的。
近来北地局势动乱，已有攻占王城屯兵的趋势，已然扭成了一股蛰伏统一的硬绳。南下也只是等时机和借口罢了。
……
暗盘局势几瞬。
他快马下山，派兵丁上山收敛了些难民尸骨，封锁受污染的河段，严禁人畜取用。
为了水中蛊毒，方诛水第二天再上了一次山。他想起一件事。那只染了蛊毒的鲤鱼，身上有淡淡的龙涎香。
他自幼嗅觉就灵敏得不似常人。
能嗅出来上万种气味。
除此之外，方诛水还想起一件事情。一件绝顶荒谬的事情。
几月前，那快病死的荒唐伪帝，不知为何，一意孤行，像是发了情癫，将一些军备粮草赏给丰仪王抵御南蛮，还自己最宠爱的、最心爱的滟美人送至南水。谕旨要封其做南水之地的王妃。当时消息传来，帐中同僚恼怒不忿，视之为羞辱的手段：“这赵效、好死不死，怕是拿主公的仁慈名声作伐，特意赐婚羞辱不是？！”
于他有恩的丰仪王轻轻摇头，说话似乎总是噙着一丝春雪初融的清朗笑意。
“这不是羞辱。”
眼中干净地、神光湛然地、不含一丝杂质地说：“这是爱呀。”丰仪王却说皇兄是很爱惜王妃的。皇兄是很珍重王妃的。皇兄是会乐意跪在王妃脚边的，绝不会羞辱她的。据说两人倒是相爱的。
自小指导他学文识武、亦师亦友的丰仪王说着，淡淡笑着，轻手拨弄桌案上一株兰花。
不知为何。
那时方诛水脑中掠过一丝奇异的烈痛，眼耳中，仿佛见手青的靛蓝色旋开兰花的蕊。那蕊有喙。会啄食头上两侧的穴道。剧痛阵阵。他幼时高烧不去，险些夭折，忘却了很多前尘往事。养母一直怨他，她说了些什么，在他第二次急病时推开了家中那道破旧的木门，再也没有回头。他逃难到南水是为了做出一番事业，不枉死在这乱世狼烟中，更是为了……为了……
那时南水疫病，他发病熬了过来。等到母亲染病，侍疾时，方诛水累极睡去。
差点被母亲捂死在床头。
他知道为什么，所以当时他一点也不怨。他知道母亲怕他忘了赎他的姐姐，也怨恨他习武资质好、识字快，这些好命不该是方诛水的。
这些命是要还的。
如果方诛水还记得把命还给谁，听到两人相爱就会紧锁眉关，显出自小的犟气。
撇过脸冷道：“才不是这样。”
赵鹤称其为王妃。
仿佛已然接受了素不相识的滟美人。其他人也讷讷无言，不好再对此说什么话。
旁人说新王妃是京中艳名泛滥的一个女人。
如果方诛水知道、还记得。
那是他姐姐，很好的、小时候喂他吃石榴的姐姐，就不会爱听那些话了。
那些名动天下、乃至外域的逸闻，就连治水师时也不曾断绝。
……
听说她很美。
听说她的美不是给你看的。
她的美不是给你看的。“不是给你看的。”那是用来做什么的？“是用来杀的。”…杀谁？“你若站在她面前，除了你，除了她，眼里还有谁？”
你是不可能杀她的。
但有人会借着她来杀人。夺权。赢天下。
所以这美人才会遇袭。
至今下落不明。
方诛水淡淡地想。
也许正是借着那前来南水路上失踪的美人的称号，毕竟领兵的张家女曾经受恩于她，借着她向伪帝进言的时机才为自己父亲沉冤得雪。在这淡淡地想着、短暂的刹那间，方诛水嗅到了人头的气味，嗅到了断手的筋、断脚的骨。
那些轻微的人体的气味，他都嗅得到。
风很急，而后很劲，酿出一坛酒声。
味很杂。搅在里头的暴烈声、拳声、习武人行掌法的声音…十分嘈乱。
方诛水清晰地听见掌心的力压在胸膛上闷碎了五脏六腑的声音。哔剥一声。像砂瓦罐里熬着骨肉的汤。很是烂熟的分离位移。
勒马悬停。
远远看见数十个缠斗的人影。
即使是影子，方诛水也瞧得起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满脸肉色斑纹却不显得丑陋的高大男人。一个人，像一整头兽。脸上全是给烛火光照亮的凶烈、难以言说的野悍之气。
使出的掌法和拳法都极有路数，旁人持刀带剑地砍来，全落了空。
别人砍他一刀，他断人手脚。
出手狠辣至极。
睚眦必报。
方诛水看见另一头兽。不错，与这男人搏斗的不只有人，还有只吊着尾巴、呲牙流涎的山老虎。想来是这些人打斗时闯入了这只老虎的地盘。那些山匪盗类满脸横肉，满是惊恐，搠出一刀的手在抖。
方诛水抽出怀中那石榴红的小箭。他喜欢用袖箭、怀箭。像是抽出心上的一根筋。这颗心一出去，就穿过另几颗心。
挂着一些淋漓的血肉钉在什么地方，等着他再收敛进自己怀里。
但这回，这颗心没有发出去。
因为方诛水的心落到了另一处。
他原本要杀了面前所有人，还有那只老虎。不论蛊虫在不在那个奇异的男人身上，以绝后患。
原本要极尽生腥的方诛水，忽然看见眼前这场景外的人。
一个临水自照的影。很纤。很柔。手指和头发，以平庸的穿过的动作。让人想到自己的名字，让人觉得喉咙发渴。
诛，是诛求无时的诛。水，是柔情似水的水。一看见那影子，他就想起来自己的姓，想起来自己的名。
方诛水的全部心思越了过去。
他手中怔着箭。
只得不知不觉地走了过去。
*
老虎的别称向来很多。
大虫、山君。
……寅将军、寅客、寅兽。身边那个似兽非兽的男人也许是她的仆人。
她身边有一件沾血沾灰的僧人袍，被火燎出一点艳丽的黑边。
手上吊着一颗雪白的骨质菩提子。
后来方诛水才知道，这天下午，不知与她有什么关系的僧人在山上自焚而亡。她带着仆人，和一只老虎，离开了山火纵横的林间，逃到水边。等仆人杀光了拦路的匪类，她就遇到了方诛水。然后，她理也不理方诛水。
只是从弯腰换做站起身，仿佛活在千丈远的地方，慢慢梳理她的长发。
方诛水愣住了。
不是因为从背面看，就知道她很美，那是无关紧要的。
方诛水嗅到了说不出的气味。
近似肺里满是眼泪的一种淡淡的咸。近似她身上鲜丽的槐花香气、似水流逸的冷。
近似乎一种天涯的尽头。
如此静的、柔的、诱惑人的死气。
方诛水顾不上她口中所说的仆人，纵使衣边绣着王储的暗金龙纹。
方诛水从来都很聪明。
这个美人，应当就是艳名天下的滟美人。
是主公的新王妃。
……
思及此。
方诛水终于定住神，将小箭拢进怀中。
再走近了一些，出示随身带的官印：“不知你们是何处来的？这地方流窜山匪，不宜久留。两位不如随我去城中梳洗歇息。”
那美人从直到方诛水开口，才转过身来。
他还没有彻底看清她的眼睛。流转传神的宝石就已经收入匣中。
她像是很羞赧地遮目不语，捡起衣服披在身上。腹上微微颤动。裹着很多暗笑。
所以腰那么像蝴蝶，张合翅膀，俯仰间在方诛水绽开的脸上吸出发红的花蜜。方诛水不禁淡淡地羞赧了。一时间忘了嗅到的那些死。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很亲切，很亲密。和起死去前、想要捂死他的母亲一样亲切…不，也许更多一些。
所以回府后，他处处小心。
待她如同亲人。
也顺着她的心意掩埋身份。
府里人都知道，治水都督杀了那作恶多端的山匪，只是觉得可怜，便温柔地问了那遗孀女子的姓名。
夫君是否已经落难了。
这不是无故猜测。当时入府时，这美人梳着妇人发髻，还裹着一件俗世男子的外衣。极清。极艳。让人看一眼，心也点点滴滴冷湿。湿漉漉的都督看她，看见脸颊丰莹招摇，眼睫低垂着如细细的、沾露的花枝，刚要对视，那双眼睛就给她用衣袖红镶边挡住，好似面容遮了一半。
府上的人也都知道，治水都督有个怪习，他自小出身不明，被养母从市上换来养大。
小时候给重物砸过眼睛，又高烧几次。
总是要看人眼睛才认得清一个人。
换言说，方都督是个母父不详的孤儿。和夫人倒是不相配……
听说滟夫人命运多舛，对方都督愁浓地说：“是啊，我夫君是个还俗的僧人，跟我一路流浪到这里，不曾想遇到了山火，他心中慈悲便冲进火里救人……”
“你给烧伤了么？”方都督自然很怜惜地问她。”想救她的夫君？还是逃难而来的人？
她说她姓方。
她说自己是个孤女，靠织布帛为生。
她说驿里人多眼杂，求都督收留主仆二人在你府上暂住。
……
接着呢？
有人催促着往下说，说闲话的人却抖了一下身子，噤若寒蝉地从栏杆边，咚地跪下去。
方诛水从廊下穿过，似是有急事。步伐急促，目光只停留一瞬。
脑中一边想着南蛮试探边境防守的军事；一边想到许久不见的方姑娘。
坐上马车。
几天前方诛水答应了她。
他没法不答应她。
那天她换了衣裳。穿着淡紫色的小裙。云发筑成一个有淡淡花香的天晴。都督面目清朗而濯净，春寒很重，双手露在外面有隐隐雪意，虽然这样一个官职人，说话声却近乎幽艳了：“自然是可以的。”他没有点破滟美人的身份。
尽管他还没有看见她的眼睛，就已经有了一种骨血亲情的淡淡关怀。
悄然心动的少年情思。方诛水才二十岁，及冠的年纪。那会儿要是有马车，他早从内取了件衣服给她裹上了。
将她裹起来，放到谁也伤不到的地方。
若方姑娘是一柄小箭。
方诛水便早就将她裹入怀中，如同一个襁褓般永远抱在怀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佛跳墙16（重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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