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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飞鸟症 520和朋 ...


  •   飞鸟症:得了这个病症,如果被杀死,白鸟会从伤口里飞出,飞到心上人的身边。
      心上人在三十天之内,没有意识到白鸟就是死去那人,白鸟会消失。要是及时认出,白鸟就会变成死去那人的样子,死者复活。

      (一)
      柒做了一个梦,一个冗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小山似的尸堆上,眺望暗红的苍穹。
      脚下却骤然一空,整个人直直坠落下去,掉到黑暗之中。
      周围有无数不成形的人影扭曲蠕行,时而分散,时而弥合,在破缺与完整之间不停地转化。
      他疯狂地挥刀厮杀,一只白鸟振翅从头顶飞过,光芒跟随着白鸟蔓延到他身畔……
      梦,是人潜意识中最强烈的欲/望。
      柒睁开眼睛,下意识往旁边望去,但是空无一人。
      他有一瞬间的混沌,大脑像是刚被格式化的磁盘,空荡荡的。
      半秒后,记忆如潮水般涌进来,他记起了一切。
      伍六七已经死了。

      天空广阔阴郁,乌云宛如浓烟,在远方翻滚堆积。
      柒慢慢走向墓地,墓碑上没有刻字,只有他才知道,墓碑下埋了谁。
      脑海中浮现那个人的笑脸,仿佛昨天那个人还在跟他说话。
      见惯了死亡,他逐渐麻木,感情会令人软弱,会改变一个人。
      没有刺客喜欢变化,变化往往意味着无法掌控。
      偏偏伍六七就是他刺客生涯之中最大的变数,他不清楚首领安排他们成为搭档的理由,可也只能同意。
      柒觉得伍六七应该去当大侠,话痨又爱管闲事,该管的不该管的,都要插一手。
      他不知他为什么要来墓地,作为刺客,不该有感情,不该有任何牵挂。
      对方还是这么弱的家伙,不过是因为一次鲜少的单人任务,就出了事。
      他没有见到伍六七最后一面,结束自己的工作之后,等着他的只有一具尸体。
      自那天起,他总觉得身边少了点什么,有种说不上来的烦躁……

      一只白鸟停在草丛上,小小的,白乎乎又毛茸茸,蹦跳着走了几步,跨着两条伶仃细瘦的长腿,来到柒面前,然后歪着脑袋,去瞧他低垂的脸,好似在分辨他的表情。
      柒伸手一抓,白鸟傻傻地被他抓在手里,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又呆又懵,头上还有三撮特别突出的毛。
      不由得令他想起了伍六七,那股附骨之疽的烦躁又黏了上来。
      拇指轻轻拨开它胸口的绒毛,白鸟乖乖不动,羽毛下面是温热的皮肤,心脏有力地跳动。
      很脆弱,太脆弱了,仿佛轻轻一捏就死掉了。
      柒幽幽地盯着这团小白毛,“烧咗食喇。(烤了吃掉。)”
      白鸟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在他掌心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不算疼,有点痒。
      柒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本来说要吃它,也只是故意逗它,于是松开了手。
      白鸟扑棱着翅膀,却没飞远,绕着他,在附近打转。
      望见它停落休憩,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旁若无人地梳理羽毛。
      沉默片刻,柒盘腿坐下,不去管它,一只蠢鸟而已。
      何况这只蠢鸟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伍六七也总是这样,无论他面色多冷,都能笑嘻嘻地套近乎。
      白鸟确实灵巧地跳到他的膝盖上,抬头瞅着他,眼瞳黑亮澄澈,倒映出他波澜不惊的脸。
      “你做乜?(你有事?)”柒觉得他大概是疯了,不知他为什么要跟一只鸟说话。
      白鸟张大嘴,发出噢噢的啼鸣,好似在回答。
      远方林子传来声响,他突然站起眺望,白鸟吓得扑腾了一下,躲进不远处的草丛里,但又暗戳戳地、一步步地继续靠近他。

      (二)
      雨来得悄无声息,不多时就噼噼啪啪地热闹起来。
      柒抬脚离开,走几步,鬼使神差地转了头。
      却见白鸟还蹲在原地,失神落魄地盯着墓碑,他折返回去,把白鸟捞起来塞进怀里。
      白鸟在他衣襟里拱了拱,温热的一小团,隔着衣料,熨帖着他的心口。
      雨越下越大,路边的屋檐悬挂着瀑布似的水晶银链,飞斜的雨珠清冷沁凉。
      柒等着雨停,怀里那只白鸟把脑袋从衣襟里探出来,东张西望。
      一个贩子担着两筐荔枝路过,红彤彤的荔枝颗颗饱满,沾了雨水,更显娇艳。
      白鸟激动得差点从他怀里蹿出去,柒手疾眼快,立刻把它按住。
      大约知道自己挣扎不开,白鸟干脆摊着两只脚,摆烂不动,嘴里却依然发出抗议的咕噜声,不服输地梗着脖子。
      柒无意中想起他以前给伍六七买过荔枝,那个人瞧见什么都想吃,跟这只傻鸟一样馋。
      他松开手,“你肚饿喇?(你饿了?)”
      白鸟眨巴眨巴眼睛,柒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些许喂它。
      这下倒是不讲骨气了,它不仅吃得开心,还在他的手指上蹭了蹭。
      柒把剩下的饼都喂了它,它张大深渊巨口,吞入腹中,没有半点客气。
      柒也不明白这只鸟为什么要赖着他,宛如入室抢劫一般,躺在他的床上,贴着他的手臂睡觉,还惬意地打着小呼噜。
      一切这般理所当然,他居然这么快就习惯了这个小家伙的存在。
      柒又想起了他的前搭档伍六七,那个人从来不知什么叫距离感。
      自从那次他重伤险些丧命,这货就以照顾他为名,强行留在他家里,死乞白赖地挨着他,冬天更是黏得死死的。
      柒嫌弃地推开那颗脑袋,伍六七却再接再厉地贴上来,简直像是牛皮糖……
      心绪收拢,柒不自觉地抬了手,轻轻摸了摸毛茸茸的小家伙。
      那一夜,柒没有梦见尸山血海,倒是梦见那只白鸟掠过暗红的苍穹,身后拖着灿烂的长长光尾,像一颗滑行的流星。
      他在梦里追着白鸟跑了许久,却像夸父逐日,无法如愿。
      清醒时,天还没亮透,雾霾蓝的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白鸟坐在他的胸口上,眯起眼睛,缩起脖子,像孵蛋似地,孵着他的心脏。
      它低头瞧了瞧他,发觉他睁了眼,挪动两只脚,移开位置。
      柒起床,穿衣,洗漱,吃饭,白鸟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脚边,寸步不离。
      他时不时要分心,注意脚下,不要踩到它。
      出门之前,它也巴巴地凑到他跟前。
      被那双眼睛乖巧又期待地盯着,最后他还是带着它出了门。

      (三)
      那只白鸟跟在柒身边也有几天了,它很乖,至少对柒很乖,至于其他人嘛……
      “没想到堂堂首席刺客还有心思养宠物,还是这种只知道吃的鸟。”赤牙的嘲弄虽迟但到。
      柒微微拧眉,无视那只爱挑事的绿毛狗。
      白鸟却不高兴了,扑拉扑拉地飞起,用尖锐的喙去啄赤牙的头。
      他恨恨探手抓去,白鸟却以他难以想象的速度避开了,喙也没停下,打桩似地使劲啄他的手。
      “臭鸟,去死吧!”赤牙愤怒跃起,但白鸟也很灵巧,果断升高盘旋几圈,飞到柒的肩上,往柒的风帽里钻,亲人得很。
      亲人么?反正想赶它,却赶不走,要对它下狠手,又于心不忍,最后只好任由它待在自己身边。
      总觉得这样的事似曾相识。

      两个人还是友好切磋了一番,柒望着赤牙负伤逃走,没有去追。
      白鸟从风帽里探出脑袋,豆豆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确定那只牙龈出血的绿毛真的走了,这才重新跳回柒的肩膀,抖了抖浑身的羽毛,冲着赤牙的背影嚣张地大笑,“噢噢噢!”
      柒侧头看了它一眼,白鸟转头与他对视,眼神无辜得很。
      柒移开目光,迈动脚步,漫无目的地往远处走去。
      今天没有任务,但他既没有休息,也不想练刀。
      某种前所未有的情绪积压在心底,郁闷与烦忧交织着。
      他不知他要到何处去,随着人潮一起前行。
      每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有要做的事,纵使身处热闹之中,可他觉得自己身处人群之外,难言的荒凉感涌上了心头。
      他站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中间,不禁有些迷茫。
      以前闲下来时,他在干什么?
      伍六七会拉着他去钓鱼,去逛街,去吃喝玩乐。
      他每次都面无表情地拒绝,可每次都扛不住伍六七的死缠烂打。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了,经过一条窄巷,白鸟忽然从他肩上腾空,扑棱着翅膀往前飞。
      他脚步一顿,下意识跟上去,就见那只白鸟停在一家铺子门口,回头朝他噢噢地叫。
      他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是他们经常去的那家糖水铺。
      上次来这里,伍六七一连吃了三碗杨枝甘露,摸了摸肚子,半死不活地呢喃着不行了不行了要撑死了,扭头去隔壁买了两个大包子。
      柒当时觉得那个人上辈子或许是饿死的。
      老板认得柒,笑着打招呼道:“小哥,今天有空?你那个朋友呢?怎么不见他?”
      回复的只有沉默,老板大概从这片沉默里读出了什么,不再追问。
      两碗杨枝甘露端上来,白鸟急头白脸地将头埋进去,一啄一啄地吃碗里的芒果,椰汁却溅了出来,沾湿了些许羽毛。
      柒看着它那副傻兮兮的样子,“你都几似佢。(你还挺像他。)”
      白鸟从碗里抬头望向他,喙沾了点椰汁,头上的三撮毛乱糟糟地翘着。

      (四)
      “首席养了一只鸟,还是一只强盗鸟。”
      这则八卦不胫而走,几乎传遍整个玄武国。
      茶棚里,几个刺客正议论着,然而一只白鸟高空俯冲,衔走了他们的糕点。
      “卧槽,死鸟,老子要抓住你,今晚熬汤喝!”刺客们拍案而起,纷纷拔刀砍去。
      白鸟拍动翅膀,高高掠起,脖子一昂,将糕点囫囵咽了,傲然狂妄地仰天大叫。
      “见鬼了,这只鸟成精了,居然还会嘲笑我们。”
      “管他这么多,先杀了再说!”
      却见白鸟飞下,落到一道背影的肩上。
      那人挎着黑鞘长刀,凌乱桀骜的黑发轻轻飞扬,穿着深紫武服,披着无袖长衣,背后绣刺客组织的标识。
      回眸的一刻,宛如被冰霜冻住,刺客们集体惊恐地刹住脚步,抖如筛糠,连刀都差点没拿稳。
      “首首首席……这鸟是您的?”
      柒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白鸟蹲在他的肩上,志得意满地挺起胸膛,蓬松的羽毛胀鼓鼓的。
      刺客们面面相觑,默契地收起刀,转身作鸟兽散。
      柒走入茶棚,点了一碗面,又加了一份糕点。
      白鸟吃了糕点,又盯上他碗里的肉片,讨好地咕咕鸣叫。
      柒看都没看它,筷子一拨,把肉片拨到桌上。
      白鸟欢快地跳过去,叼起肉片仰头吞了,满足地摇头晃脑,摆了摆翅尖。
      柒忽然觉得它不像鸟,倒像狗,如果尾巴能摇,恐怕都要摇成螺旋桨。
      白鸟满脸谄媚,喉咙里发出一串撒娇般的鸣叫,迈着小碎步挪到他手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背。

      (五)
      出任务受伤,是常有的事,不过这次的对象是白鸟。
      兽医把它包成了粽子,只有脑袋和两条细腿露在外面,小模样可怜又可笑。
      柒带它回家中静养,一起出任务嫌累赘,见不着面又担忧。
      担忧什么呢?反正死了,也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次的任务目标有点棘手,急匆匆地带了伤回去。
      才开门,白鸟一头撞进他怀里,爪子死死抓住他的衣襟,眼眶内似乎有点湿润,不过也许是他看错了。
      柒身上的血腥味浓烈到呛鼻,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狭长的口子,皮肉翻卷,血顺着手肘往下淌,红得触目惊心。
      白鸟松开爪子,焦急又熟练地叼出了伤药,喙爪并用地给柒撒上。
      柒不觉得疼,或者说他习惯了。

      其实许多年前,柒早已有了觉悟,作为刺客,一生都是在走悬崖钢索,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
      最接近死亡的那一次,身体与意识割裂,如果不是还能感受到疼痛,他要怀疑自己早就死了。
      后来是谁,是谁救了他?
      “柒?”
      朦胧之间,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熟悉飘渺。
      “柒!”
      他要睁眼,但眼皮很重,疲惫感缠绕上来。
      在呼喊之下,模糊的意识被勉强唤回,他瞧见一只白鸟飞到他面前。
      它陡然发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白鸟的轮廓在光芒里变得透明,然后……
      一双手臂从光里伸出来,环住了他的脖子。
      骤然摆脱梦境,入眼便是屋顶和房梁,手臂不经意蹭到一团毛绒绒。
      柒莫名其妙地回忆起他和伍六七的最后一面,伍六七接下那个单子,笑嘻嘻地说小菜一碟,晚上回来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店……
      他不禁自言自语,“早知嗰日我同佢一齐去。(早知道那天我跟他一起去。)”
      这是伍六七死后,他说过的最不像自己的一句话。
      刺客的字典里没有后悔,可他还是把这句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说出了口。
      “嗷?”白鸟也醒了,蹲在他的枕头边,柒轻轻拢住那只小绒球。
      璀璨的晨光倾泻下来,落在屋子的地板上。
      白羽被染成了浅浅的金,白鸟沐浴在光束里,仰头看着他,令他想到那个梦。
      柒和白鸟默默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移开视线。
      他忽地说:“伍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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