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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鬼婚(三) 故人入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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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靓仔你做什么?”难道遇到了变态基佬?伍六七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洗个头而已,不用牵手吧?我们这是正经发廊,不提供那种服务的。”
灯骤然亮了,他猛然对上那双难忘的眼睛,没有眼白,全部漆黑,瞳孔却是血淋淋的红。
“我顶你个肺啊!居然是你,你换皮肤了?”伍六七顿时肝胆俱裂瞪圆双眼,朝后一跳,却感觉手腕一紧,低头瞧见抓住他的那只手白得泛青,明显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肤色。
他缩着脖子,一只手拼命扭,另一只手使劲掰,“大佬,有事好商量啊!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干什么揪着我不放?如果你是因为我上次口嗨的事生气,我向你道歉!对不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对方坐起身,泡沫和水凝结在额前的发尾,顺着脸颊滑下来,淌过眉骨,淌过鼻梁,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眼神幽暗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嫁畀我。(嫁给我。)”
“不是,你能不能换一句?”他快要疯了,破罐子破摔地大吼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都说了我是男的!男的!你找错了!”
“找错了?”对方木然地重复道,甚至模仿着他的口音和语调,却没有情绪,无波无澜。
“对啊!”伍六七连忙点头,“你真的找错了,你要找的是女人啊,美女啊,前凸后翘的美女啊!”
柒将脸贴到他眼前,幽冷的气息轻拂而过,“我揾嘅就系你。(我找的就是你。)”
伍六七大脑宕机了一下,话跟着脱口而出,“但是我不搞基啊大佬,我又不喜欢你!”
那股不知名的异香猛烈起来,逐渐深入,如钻入皮肤的毒虫,一点点地啃噬人的血肉。
隐隐约约的黑气像浓烟般翻腾,癫狂暴戾的神色侵染了那双血瞳,然而脸上依然面无表情,“你唔记得喇?(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伍六七满头雾水,一脸懵逼,无意中看到桌上的剪刀,立即抓起对准他,“你别过来啊!我警告你,我也是很厉害的!”
对方沉默地望着他,周围的空气却骤然冷到极点。
灯泡失控地忽闪起来,频率越来越急,在砰一声后爆炸。
接二连三的破裂声响起,蛛网般的纹路爬上几米长的镜面,碎成一地残骸。
“我靠……”伍六七的话被掐断在喉咙里,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又来?“放开……放开我,你个死扑街!”
他被单手掐住,缓缓提起,双腿离开地面胡乱蹬着。
老子拼了!伍六七咬紧牙关,将眼球瞪得外凸,攥着剪刀朝鬼刺去,却好像刺中金属,虎口震荡,手一麻,剪刀咣当落了地。
凭空的飓风自脚底而起,对方被无数黑气缠绕,西装变回了大红嫁衣,珍珠流苏疯狂碰撞,声响清脆混乱。
“我、我开玩笑的!你都已经死了,人鬼殊途,阴阳相隔,我们是没有好结果的!你放过我吧,我每年清明给你烧纸钱,烧别墅……烧跑车……烧……烧美女!”伍六七感觉几近窒息,赶紧加快语速求饶,“你喜欢帅哥,我烧八个男模给你啊!”
吐出这句话之后彻底没了气,伍六七死死瞪着对方,缺氧的状态令他瞳孔涣散,浑身战栗。
一道金灿灿的霹雳从门外掠进,霎时爆炸,亮光刺眼。
柒忽地松开了手,伍六七摔倒在地上,顾不上许多,连滚带爬地往门口冲,人字拖都甩飞了一只,“大师,救命啊!”
门外站着那个号称九指神算的大师,他扶了扶墨镜,面色凝重,“这个难对付了,不过我有一计。”
伍六七心底生起了希望,急忙追问道:“什么?”
九指神算气沉丹田,一声呐喊震耳欲聋,“快跑!”
……
伍六七扶着墙喘气,胸口上下起伏,回头看了一眼,又望向九指神算,“我还以为你要掏什么法宝,结果就是这个?”
九指神算理直气壮,“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此乃保命的上上之策,何况那可是一个百年老鬼,不好对付。”
“但是,”伍六七托着下巴,半信半疑地转了转眼珠子,“他寄给我的讣告上写的是癸卯年。”
“又不止今年是癸卯年,六十年一个甲子循环,他肯定是上上个甲子的癸卯年死的。”
伍六七恍然大悟,讣告确实只写了癸卯年,没写准确的年份,不禁对这位算命先生信服了几分,“不愧是大师!”
“哎呀,赞美就不必了,我这个人很谦虚的。”墨镜反着光,九指神算扬了扬那头飘逸的长发,“不过那只鬼也不是随便找上你的,你们之间还有因果未了。”
“我不就是嘴贱说几句,这么记仇?”伍六七嘟嘟嚷嚷着。
九指神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看来你们确实有点渊源,小哥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再次来到南山公墓,望着密密麻麻的墓碑,伍六七不由得回忆起上次的经历,纵使眼下是白天,仍旧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经意瞥见旁边的一座墓碑,墓碑上嵌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竟然是葬礼上见到的那个老太太。
“卧槽,不是吧!”瞳孔骤然收缩,伍六七捏成拳头的掌心都冒了汗,黏稠湿热。
他不信邪地转头去看别的墓碑,确实在另一座墓碑上,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的照片。
“小哥,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九指神算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
“呃,大师,我上一次来这里好像见过他们。”他放眼看向那些墓碑,声音有点哆嗦。
“莫慌莫慌,只是一些不愿投胎的鬼而已。”九指神算掐了掐手指,来到柒的墓前,表情陡然严肃了几分,“果然是百年老鬼,那副棺材从你们工地里挖出来之后,就由你们老板出钱办了火葬,被埋到了这里。”
伍六七盯着墓碑,眼角抽搐了两下,“大师,这下怎么办?”
“安心了,不管多凶的厉鬼,只要对着骨灰超度,就没事了。”
谈话间,手机铃声响了,伍六七按下接听键,熟悉的大烟嗓从电话那头传来,“阿七?你快回来。”
心头生起某种说不清的怪异感,可确实是大保的声音。
伍六七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瞅了瞅来电显示,又重新将耳朵贴上去,“大保,怎么了?”
“你快回来,店里出了事。”
这才记起昨晚他没锁门就跑了,难道是发廊遭了贼,所以大保在生气?
伍六七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呃,好的,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迟疑地瞅了瞅九指神算。
九指神算负手而立,一派大师风范,“你有事就先走啦,我既然拿了钱,肯定会帮你办好的。”
……
伍六七走下公交车,往发廊的方向走去,瞧见黑黄相交的警戒线环绕着巷口,听好事者在交头接耳。
“这些日子不太平,死了好几个呢,都是小混混,死得可惨了。”
“有个连衣服都被扒了,太变态了。”
伍六七脚步一顿,难道是前晚遇到的那几个小混混?
好似寒冬里被浇了冰水,就连血也冻结凝固。
他咽了咽唾沫,加快步伐,走到发廊前,透过玻璃门朝里头张望,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
也不知道有没有丢东西,看来这顿骂是挨定了。
正担忧着,口袋里的手机又响了一下,嗡嗡的震动差不多是贴着皮肤传过来,吓得他颤了两下。
掏出手机一看,九指神算发来一则短信,“那座坟是空的,没有骨灰。”
什么?!伍六七狠狠怔了一下,僵在原地,寒意顺着血管往心脏攀爬。
余光忽然瞧见发廊的玻璃门上倒影出一抹红,声音颤颤巍巍地问:“柒……柒哥?是不是你?”
对方没有回答,伍六七后背渗出了冷汗,黏腻的汗珠顺着脊椎沟往下淌。
一只手突然搭住他的肩膀,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过去。
对方身上弥漫的香水味馥郁微辣,熏得人头晕脑胀,跟那股异香截然不同。
伍六七猛地回头,却见隔壁发廊的靓女靠在他身侧。
她穿着大红吊带连衣长裙,烫着大波浪,媚眼如丝,吐气如兰,“小帅哥,要不要去我店里坐坐?”
“额,不用了,我还有事。”伍六七感叹自己杯弓蛇影风声鹤唳,抖了抖肩膀,把那只手从肩上抖下去,赶紧进了发廊里。
脚才踏入,背后的卷帘门骤然砸下,他如遭雷击,周围的温度骤然下降。
难道那通电话不是大保打的?但是万一大保还在发廊里,他就这样跑掉,大保会不会有事?
伍六七站在门附近探头探脑,像是被提溜着脖子的鹅,没有觉察到异常,偷偷摸摸地往里走。
满地的镜子碎片还没打扫,鞋底踩上去,破碎的声响清脆刺耳。
他单手拢在嘴边当喇叭,小声哼哼道:“大保?你在吗,大保?”
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幸好优秀的平衡能力让他避免和碎片们亲密接触。
可等他站稳抬起头,前方不远处不知何时站着一道身影。
对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两点幽红的火焰,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着,又像钩子那样,肆无忌惮地死盯着自己。
全身僵直了一瞬,胸膛急速起伏,额头上渗出薄汗。
“你、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伍六七连退几步,后背猛地撞上冰冷的卷帘门,发出咚的一声响。
前方寒气来袭,宛如突如其来的霜雪,双臂的皮肤迅速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那人走上前,突然低头,他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吻了上来,冰冷粗暴,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吸走。
“砰砰砰!”卷帘门外传来拍打声,一道熟悉的女声喊道:“帅哥,小帅哥,发生什么事了?”
“救……唔……”伍六七奋力挣扎,支起手臂,手肘狠狠撞击着金属的卷帘门,然而没两下,就被拽着胳膊,按到理发椅上。
这一吻实在太长了,连拍打声都消失了。他往后仰着脖子,急促地喘息,退开些许距离,但对方继续逼近,不留分毫缝隙。
“你个扑街……”伍六七眉头紧拧,表情扭曲,不禁骂出了声,却再度被封住了嘴。
异香又诡异地浓烈起来,不同于上次,倒是没什么攻击性。
可他简直要在香气中溺毙了,紊乱急切地呼吸,一种异样的感觉犹如电流般袭遍四肢百骸,令所有肌肉不自觉地紧绷。
屋里的香气越来越浓稠,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肺泡,灌进他的血管,流向周身。
浑浑噩噩之间,他对上那双眼睛,像是赤红的蝴蝶,在火光里跳着舞,火越烧越烈。
他体内的火也在熊熊燃烧,灼烧感从胸口开始蔓延,几乎要将他焚尽。
无力的反抗注定是徒劳的,无法克制躯壳和精神,完全沉浸入欲/望里。
手脚软得厉害,神经仿佛在被一把锯子胡乱切割,全身的筋骨如小提琴弦那样震颤。
他还想挣扎,却感觉一阵浓重的倦意袭来,眼皮沉重得像是涂了胶。
想要保持清醒,却还是沉入了黑暗,于是做了一个梦……
前世的吉光片羽悉数袭上心头,无数旧影如同走马灯。
头顶忽地落下了纷纷扬扬的白,像无数白蝶漫天飞舞。
不是雪花,感觉不到冷,伍六七抬手一接,原来是纸钱。
眼前矗立着一座肃穆气派的祠堂,推开两扇木门,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中间还夹杂着丝丝缕缕的檀香味。
大堂昏暗阴冷,烛火摇曳轻晃,周围挂满了深黑的帷幕。
风从门口灌入,荒凉凄冷,好像有诉不尽的故事,说不完的孤寂。
悲凉的哭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似有若无,却又撕心裂肺。
他转头望去,外头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满堂帷幕猎猎作响,那些黑布随风摇曳,漫天白花花的纸钱翻卷起来,洋洋洒洒。
这才看见,四面墙上写满了朱砂咒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穹顶一直写到墙脚。那些字迹是无数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头疼欲裂,数不清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掠过,凑成一幕杂乱无章、光怪陆离的戏。
纸钱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落到青石板路上,泥泞的雨水混着血流入沟渠。
他撑着油纸伞从学堂回来,在巷口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看去,登时目瞪口呆,只见一条手臂从巷子里伸出来,横在他脚下。
壮着胆子,凑近查看,是一个濒死的少年,后背被人刺了一刀,离心脏只差几厘米。
“你没事吧?”伍六七蹲下来,将伞往前遮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猛地睁开了眼,手腕一转,长刀的刀尖划破空气,指向伍六七的咽喉,只差一寸。
伍六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油纸伞骨碌碌滚出去老远,雨水立即浇了他满头满脸。
“你、你还活着啊?”他结结巴巴地打着哈哈。
少年没有回答,雨水顺着额前的发丝淌下来,冲开泥污,露出一张惨白的面孔,嘴唇血色全无。
明亮凌厉的眼神透过雨幕和湿漉漉的发丝,盯在伍六七的脸上。
他莫名有点心虚,偷偷摸摸打量着少年。
那是一张和他极为相似的脸,却更年轻,也更锋锐。
他犹豫了一下,“你伤得很重,要不要我去找大夫……”
少年缄默不语,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伍六七以为这么一看就是天长地久。
“好心当成驴肝肺,算我多管闲事了。”伍六七不满地嘟囔着,从地上爬起来,弯腰捡起伞。
才要转身,却瞥见少年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径直倒进了泥水里。
伍六七思忖片刻,还是上前几步,扶起了少年,触手滚烫,烧得这么厉害,身上又是刀伤又是雨淋,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大概动了恻隐之心,他把少年背回了家,又请来了大夫。
少年昏迷三天三夜,高烧不退,伤口化脓,请来的大夫都说没救了,他却不愿意放弃。
第四天夜里,少年醒来了,他坐起身,端详着眼前这个简陋的屋子。
“醒了?”恰巧伍六七回来,与少年四目相接。
少年的视线就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伍六七被看得发毛,有些拘谨地挠了挠后脑勺,“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等少年回答,他转身去灶房端了一碗白粥过来,“大夫说你醒了只能吃流食,我熬了点粥,你凑合着喝……”
“点解救我?(为什么救我?)”少年打断他,明明那时这个人差点就当了他的刀下之魂。
惨白的月光照下来,照着少年的发顶,照着少年的眉眼,竟然无端有几分落寞孤寂。
尽量无视心底那股微微酸涩的情绪,伍六七大喇喇地甩甩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我这个人这么善良。”
少年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我争你一个人情。(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么见外?”伍六七咧嘴笑了笑,接收到少年的视线,识趣地没有再多说什么,“好好养伤,粥趁热喝,尽量不要乱动。”
少年的伤好得很慢,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伍六七把在学堂教书的钱全花在了药上,又接了几单抄书的活计,勉强维持着两个人的开销。
他偶尔也想过,自己是不是疯了,捡一个半死不活的陌生人回来,花光积蓄不说,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窘迫。
但回家瞧见少年的脸,心脏莫名一软,可能因为他们长得太像了,有些兔死狐悲。
伍六七追问过好几次少年的家世,少年说过一次他是孤儿,之后就不再开口。
大多数时候他都很沉默,靠着床头,望着外面的树,就是一整天。伍六七跟他搭话,他也只是偶尔回应一句。
可伍六七的嘴巴向来闲不住,就算对方不理他,他也能自顾自地说上半天。
一方小院,两个人,三餐粗茶淡饭,转眼间到了暮夏。
七月流火,秋风渐起,少年的伤有所好转,已经能下地走动。
临近丰收时,小镇上办了庙会,戏班唱起了戏。
华灯在昏沉的余晖中晕染开来,火光璀璨,所有景物模糊起来。
戏台金漆朱墙翘角斗拱,被夜色包裹,更像是精美迤逦的鸟笼,不动声色地将每个角色困囿终生,沉溺于悲欢离合,逃不出宿命。
花旦穿着戏服,折袖勾身,扬袖抬眸,唱了一折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伍六七和少年坐在斜对面的屋檐上,吹着凉丝丝的夜风,剥花生吃,心思却渐渐不在戏台上。
“你看,这花生有四粒。”伍六七惊喜地拉过少年的手,把四粒花生米倒入他的掌心里。
胖嘟嘟的花生米包裹着紫色的外衣,讨喜又可爱。
“怎么了,不喜欢吃?”伍六七催促道,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又剥了一颗。
少年微微敛眸,捡着掌心里的花生米,一粒粒地放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咽下了肚。
随后少年特意从衣兜里,挑了一颗长长的花生,也剥出了四粒。
伍六七瞅着少年拉过自己的手,也把花生米放到他的掌心里。
他抬头望向少年,少年的表情云淡风轻,照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在轻纱似的月色下,在悠扬飘渺的笛声中,他笑着眯了眯眼,往嘴里一抛,不客气地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