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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似爱而非(下) 这一晚的香 ...

  •   (十二)
      阿七滔滔不绝如数家珍,这六年的时光像胶片般地从眼前掠过,聊起他换了大房子,买了摩托车……
      柒只是安静地听着,当阿七问起,才偶尔说一点他的情况。
      他的声音清冷低沉,没有语调起伏,倒有种催眠的魔力。
      不知不觉,阿七那边多了平缓绵长的呼吸。
      眼睛转动,望向另一畔的人,黑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多了几分少年气息。
      声响细微,睡衣与被子摩擦,阿七梦呓着翻了个身,侧身背对着他。
      在弯曲的后背上,一节一节脊柱显露出来,后背中央凹陷的部分,隔着布料若隐若现。
      微微曲膝的姿态,像蜷缩在子宫里,这让他想起了六年以前的每个夜晚,还有那个关于双生与吞噬的梦。
      六年前阿七险些入狱当了替罪羊,他第一次答应与母亲见面,答应继承家业,交换的条件是无罪释放阿七。
      兄弟姐妹们也盯着这份父亲留下的庞大资产,要顺利继承也并非易事。
      他远赴西洋留学三年,才回了香城,一番明争暗斗,又大刀阔斧地改革,如今才真正掌权。
      实际上,他去看过阿七,但没让对方知道,只远远地望了一眼。
      那天的傍晚昏昏沉沉,余晖涂满粉紫的云霞。
      红绿灯将时间分成一段一段,路人行走于其上。
      阿七双手揣着口袋,漫不经心地踩着斑马线,眼角微微耸拉着,又颓又丧。
      柒清楚地瞧见他脖子和手臂缠了绷带,六年前听他说不想再当古惑仔,命运就是如此莫测,身入沼泽,又岂是这么容易挣脱的。
      自己将钱和权攥在掌心里,不就是为了这一刻?
      柒将头埋入阿七的颈弯里,把胸口贴在对方的脊背上。
      心跳仿佛轰鸣般地响彻胸腔,耳中仅能听见有节奏的强力心跳。
      他只要阿七待在他的身边,至于是爱是喜欢,还是亲情或者友情,他都不在乎。

      (十三)
      “早晨啊,柒仔!”柒睁开眼,就瞧见伍六七呲着大牙,将脸凑到他枕头边。
      这幅光景多久没有见过了?
      晨光里那张笑脸有些晃眼,他喉结滚了滚,才低低回了一声,“早晨。”
      外头的管家礼貌地敲了敲门,并不进来,“先生,早餐备好了。”
      两眼一睁就是吃,早餐下了肚,柒去了公司,伍六七无事可做,坐在卧室小露台的躺椅上,晒太阳。
      露台环绕着黑漆铁艺栏杆,往下望,就是花园。目光放远,宝石蓝的海湾辽阔明亮,水里泊着白帆,对岸半座香城的忙碌繁华一览无遗,不由得感叹有钱人好会享受。
      惬意,慵懒,清净,仅是女佣来过一次,问了一下,午餐和晚餐想吃的菜品。
      既然提及晚餐,他立即清楚,今晚柒仔又要应酬,当真是日理万机。
      ……
      灯红酒绿,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柒实在不喜欢这种宴会,随意应付一下,进行到一半时,便告辞离开。
      坐上黑色的轿车,到了家,卧室里没开灯,有些许微光照入。
      他脱下西装外套,来到床前,却空无一人。
      这才留心到落地玻璃门敞开,夜风轻轻掀起窗帘,簇拥着小小的露台,上头站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他双臂交叠,搭着栏杆,裹着一身苍白单薄的月光,陷在寂寥的夜色中,有种从骨头缝隙中渗透出来的疲惫。
      眺望对岸延绵至海天朦胧处的璀璨灯火,高楼霓虹直指苍穹。
      这样的好景没有让心情欢腾雀跃,反而微凉地沉淀下去。
      “柒仔,回来了?”兴许是听到脚步声,伍六七微微侧身,嘴角往右歪了歪。
      光沿他的轮廓晕开,就像旧照片卷曲起来的边角,他的笑容隐没于阴影之中,眼睛却异常明亮。
      柒稍稍敛眸,淡漠地应了一声,松了松领带,走到他旁边。
      夜风微凉,令人心旷神怡,卷来对方看似漫不经心的声音,“我的伤好得差不多,是时候该走了。”
      扯下领带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你要去边度?(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回帮会了。”他懒散地笑了笑,语气透出几分佯装的轻松,“我那边还有一堆破事……”
      “阿七,”柒叫停他,微微敛眸,声音也跟着轻下来,“你留低好冇,留喺呢度。(你留下吧,留在这里。)”
      嘴角又上扬几分,伍六七开玩笑地说道:“我留在这里做什么?你养我啊?”
      “我养你。”柒接得很快,生怕他反悔似的。
      看着眼前这张缺少表情的脸,伍六七怔了怔,“你是不是痴线了?你现在是大老板,你养我?你不怕那群狗仔乱写?”
      “点解要理佢哋?(为什么要管他们?)”
      空气陡然静默,远处一艘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像一声叹息。
      “其实这六年,我有想过去找你,但你已经是大老板有钱人了,我不想让人说我高攀啊!”
      “有钱人不是很看重面子吗?别人知道你以前和一个死飞仔当朋友,会笑死你的。”伍六七拍拍柒的肩膀,“别犯傻了,柒先生。”
      “你唔系讲你唔想当古惑仔喇?(你不是说你不想混社会了?)”
      挂在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他无奈地说道:“我是不想当了,但是什么工作愿意找我来做?”
      “我养你。”
      怎么转了一大圈,又绕了回来?伍六七又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很快被吹散在风中,“你养我,我就要让你养啊?那我不是太没用了?”
      “我公司啱好缺一个特别助理。(我公司刚好缺一个特别助理)”
      “特别助理?做咩嘅?(做什么的?)”伍六七随口接道。
      “陪我返工,陪我放工,陪我食饭,陪我……(陪我上班,陪我下班,陪我吃饭,陪我……)”
      “喂喂喂,”伍六七打断他,有点好笑,“你讲的是什么,好像这不是助理的工作范围。”
      “我嘅私人助理,工作范围由我定。”理所当然的口吻。
      看来这个性子是改不掉了,伍六七也不再绕弯子,“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你以前帮我,我依今还返俾你。(你以前帮我,我现在还你。)”
      “这么客气,不用了,我这个人心地善良,喜欢助人为乐。”伍六七偏过头,冲柒挤眉弄眼,没个正形。
      “嗰阵系因为我,你先至去做古惑仔㗎?(那时是因为我,你才去混社会的吧?)”
      “六年前你也不是因为我,回去继承家业?”
      “冇同。(不一样。)”他脸上全无表情,眼底有什么在翻涌,“你差啲俾人捅死咗。(你差点被人捅死了。)”
      “哪有这么严重?”伍六七的声音扬起,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熟悉腔调,“你看我现在不是生龙活虎的?”
      柒只是看着他,隔岸的万家灯火映在他脸上。
      “留多几日?(留多几天?)”

      (十四)
      暮色四合,霓虹灯逐渐亮起,把整座城市照成了光海。
      办公室只点了一盏灯,柒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揉两下眉心,就听到敲门声。
      “入嚟,门冇关。(进来,门没关。)”
      虚掩的门被推开,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探进来,三根毛轻轻地晃了晃。
      “柒仔,辛苦了。”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右腿膝盖将门顶开,如泥鳅似地溜了进来。
      他笑眯眯地将一杯放到柒手边,“速溶的,将就一下啦。”
      杯子还没放稳,柒就接了过去。
      阿七低头喝了一口,五官皱成一团,像在咽中药,“好苦!”
      柒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还没搞定?”阿七把咖啡搁到一旁。
      “有啲嘢未搞齐。(有些事没弄完。)”
      “当总裁的压力这么大?”
      柒不回答,低头继续忙,无意中瞥见阿七百无聊赖地转着钢笔。
      兴许是留意到柒的目光,阿七恰好抬起了头。
      两道视线相触,他眉毛一挑,指尖一拨,笔在指间潇洒旋转,转出了花,“帅不帅,想不想学啊?”

      “做乜嚟揾我?你嘅伤冇嘢喇?(为什么来找我?你的伤没事了?)”走出大楼,柒侧过头看他。
      阿七从衣袋中摸出烟,叼在嘴里,还没点上火,“特意来看你的,开不开心?”
      柒没有接话,伸出手,从阿七嘴里把那根还没点的烟抽走了。
      “喂……”阿七抗议道。
      “食烟对身体唔好。(抽烟对身体不好。)”
      阿七语气夸张地调侃道:“哇,柒少,你几时变成我阿妈嘅?(你什么时候变成了我妈?)”
      柒把那根烟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箱里,“你乜情況,你唔知?(你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这么严肃?”对上柒深邃幽暗的眸光,阿七笑嘻嘻地勾住柒的肩头,“偶尔抽一支而已,做人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小小爱好。”
      柒仍旧面无表情,眉头微皱,阿七不由得敛了笑,“好了,我一定戒。”
      “你讲嘅?(你说的?)”
      “嗯,我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反正他只说戒,又没说什么时候戒。
      不料被柒看穿了,“听日开始戒。(明天开始戒。)”
      “呃……”阿七支支吾吾,咧了咧嘴角,岔开话锋,“柒仔,要不要一起去打边炉?”
      这一晚的香城,灯火璀璨,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重温了旧时常去的火锅店,他们又开着摩托车,沿着环海公路一路驰骋。
      将车停在沙滩附近,漆黑的海有种无垠的浩渺。
      夜风细细清清,带了淡淡的咸腥味,萦绕在他们身畔,空寂的海边再没有第三个人。
      遥望海中龟背般的礁石,记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他们还没车没房,畅想着会改变的未来。
      如今未来改变了,他们也改变了。
      在没有见过面的六年间,阿七始终将柒视为最重要的人。
      毕竟除了柒,他从来没试过与谁这么亲近,他从来不知道,原来人跟人之间,除去爱与血缘之外,还可以这么亲近。
      或许是在这座热闹却荒凉的城市里太孤独了,所以时常怀念以前。
      童年时期最困难的日子,他与眼前这个人相依为命苦苦熬过,早已将对方镌刻入生命里。
      彼此的生命蛛丝交缠成线,打结以记,搭编为网,一根根地制造了过去,缚住那些漂浮于时间洪流里的记忆碎片。
      他们是双方过去的一部分,拆分不开,也无法拆分。
      他们一起在夜晚的沙滩上散步,沙子很软……
      “像不像踩在屎上?”阿七嘴角扬起恶作剧般的弧线。
      真是贴切又恶心的比喻,柒无言以对。
      “对了,柒仔,生日快乐!”阿七取出一只包装洋气的绒布盒子。
      打开后,黑色海绵垫上躺着一把袖珍小枪。
      柒拿在手上,掂了两下,翻来覆去地打量,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比预想中要沉一些。
      “你现在这么有钱,拿着它防身,别不小心被人绑架了。”
      “咁小,打得几个人?(这么小,能打几个人?)”
      “柒仔,你还记得怎么开枪吗?”阿七走近一步,握住柒拿枪的手,眯起眼,将枪口对准海面。
      柒望向阿七专注的侧脸,然而光线太暗了,细节都隐匿入黑夜里。
      “……只要扣动扳机就行了,没什么后坐力,最多能装六发,又不是用来拼命的。”阿七松开手,抄着口袋,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像扬了帆的远航小舟。
      不知不觉走到灯塔那边,灯光闪动,夜空与海面亮了又黯,像如同忐忑的心情那般明灭不定。
      阿七盯着那光,忽地说道:“柒仔,这次我真的该走了。”

      纵使舍不得,还是要走了,他还有未完成之事。
      待得越久,这份不舍越是强烈,必须下个决断。

      (十五)
      KTV的包厢里,灯球慢悠悠地转,把人脸染得姹紫嫣红。
      “七哥,你不在这些天,龙哥那几家场子的小崽子都要翻天了!”一个贼眉鼠眼的小弟递来一杯啤酒。
      伍六七随手接过,仰头灌了一口,笑容懒洋洋的,“我是什么镇宅神兽吗?走开几天就压不住了?”
      “可不是嘛……”小弟还要再说,被花枝招展的陪酒女郎一把推开。
      “哎呀你一边去。”她娇滴滴地说道,亲热地挤到伍六七身边坐下,浓烈的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七哥,你这些天跑哪里去了?”
      伍六七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就是受了一点小伤,在朋友家待了几天。”
      女郎又贴上来,这次直接把头靠在他肩上,不老实地揩油,“哎呀,要不要紧,让我看看!”
      “这点伤,湿湿碎!”他借着站起来的动作,躲开了她的手,“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灯光亮白刺眼,照得瓷砖都在反光。
      伍六七拧开水龙头,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他没在意,扯下一片纸巾,擦了擦手。
      直到那人停在他身后,不动了,伍六七这才抬起头,瞧见镜子里多了一个人,条纹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灯下,眉峰墨黑,那双眼睛阴森森的,带了些许肃杀之气。
      伍六七也没回头,透过镜子,对背后的人咧开嘴角,“柒先生啊,好久不见。”
      对方缄默不语,伍六七随口打趣道:“大老板也来这种地方应酬?”
      眼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柒反问道:“伤啱好,就来饮酒?(伤才好,就来喝酒?)”
      “我也是要应酬的嘛。”伍六七转过身,靠着洗手台,笑嘻嘻地望向柒,“当然比不了柒老板了。”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柒迈出两步,逼至他身前,随即微微垂眸,抬起手……
      两个人站得很近,伍六七的瞳孔顿时收缩了一下,慌张的情绪奇异地从头顶,随着灯光笼罩下来。
      柒的手指停在他夹克的衣领上,不轻不重地擦了擦。
      “什么?”伍六七悄悄舒了一口气,疑惑地低头看去。
      “口红印。”
      “可能是朋友的。”他笑了笑,说得随意,仿佛司空见惯。
      “朋友?”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情绪藏在眼底。
      ……
      伍六七回到包厢里,一帮男男女女唱得正high。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仰,翘起二郎腿,看着他们唱歌闲聊。
      心绪如蜻蜓点水似地,轻轻一掠,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感觉空气变得浑浊,听了一首鬼哭狼嚎的情歌,出去透透气。
      抬头看了看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半颗星星都看不见。
      伍六七将烟衔在嘴里,从口袋里掏了烟,又摸出打火机,手却微微一顿。
      他还是擦燃了,点上火,浓烈的气味登时从喉咙深入肺里。
      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如一只困倦的萤虫。烟雾升腾,起初还是倔强的一缕,很快被风扯散了,揉碎了,融入夜色里。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心不在焉地望向周遭。
      停车场的角落里休憩了一辆熟悉的轿车,透过挡风玻璃,瞧见柒趴在方向盘上,脸埋进臂弯里,似乎喝醉了。
      伍六七站直了身,弹掉了烟,又一脚踩熄,朝那辆轿车走去,叩响车窗,“喂,柒仔?”
      里面的人不出声,伍六七握住车门把,咔哒一声,竟然开了。
      还没靠近就闻到一股醉醺醺的味道,伍六七推了推柒,柒也不动。
      一个小弟见他越走越远,“七哥,你要去哪里?”
      伍六七吊儿郎当地挥了挥手,“我送一个朋友回去,你们玩吧!”

      伍六七把柒从车里半拖半架地扶出来,整个人往下沉了沉,几乎挂到他身上。
      “柒仔,你几时变得咁重嘅?(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重了?)”伍六七咬着牙,拖着他,走到别墅门口,挣扎地空出一只手按下门铃。
      柒没应声,脑袋垂在他肩膀上,呼吸又烫又沉。
      路灯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莫名回忆起六年前的那次接吻,那次告白,但是养伤这十来天,没有逾越朋友关系的举动,也许那个所谓的喜欢只是年少时的错觉。
      不想了,反正等管家出来,他就不管了。
      开门的却是女佣,她拼命道谢,一个劲地鞠躬。
      伍六七只得认命地将柒扶入卧室,才按下灯的按钮,就被大力抱住。
      他一个仰面跌倒在地毯上,柒双臂死死箍住他,脑袋来来回回蹭着他的肩膀,像在标记,像在确认。
      他无法挣脱,轻轻地叹了口气,只得揽住柒的后背,重重地拍了拍,“柒仔,你醉咗,你知唔知?(你喝醉了,你知不知道?)”
      沉闷的两个字,但异常执拗,“我知。”
      “现在也不早了,洗洗睡吧!”阿七松开手,柒却收紧了力道。
      “你唔准走,唔准死。(你不要走,不要死。)”声音透过胸腔传入耳中,空落落地回响,仿佛痴人的梦呓。
      阿七愣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很久才说道:“我又没有死,我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
      柒的头埋在阿七的颈项之处,鼻端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畔肩膀。
      暧昧的气息四处蔓延,他这才慌了。
      “柒仔,快去睡觉,不要以为你是老板,可以随便请假不上班了。”
      “放开我啊,抱得这么紧,我要喘不过气了!”
      柒那边没声了,力道丝毫不减。
      严重怀疑此人在装醉,阿七喉结滚了滚,哄孩子似地说道:“好吧,我留下,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不能放,才抓住的,绝对不能放。
      那股香水味实在恼人,熊熊的怒火囚禁在他胸腔里,是咆哮的野兽,叫嚣着想要冲破牢笼,堆积的隐忍与克制即将崩塌粉碎。
      他不甘心,可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不能再不计后果。
      年纪越长,顾虑的越多,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微妙的平衡,犹如玻璃,令他不忍打破。
      长久不语,这个拥抱很紧,很紧,好似要将两个人融为一体。
      阿七双眼放空地望着天花板,吊灯的光径直照在眼皮上。
      他犹豫了一会儿,“柒仔,那天晚上……六年前那天晚上,你说喜欢我,是真的?”
      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阿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那个清冷的声音轻轻地响起,“你想我点样答你?(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

      (十六)
      柒抬手搭在额头上,掌心覆住眼睛,清晨的光从指缝间漏进来,刺得眼底发酸。
      只剩下他一个人,仿佛昨夜那个人的存在只是一场幻觉。
      那个人还是走了。
      千头万绪,就像指头里嵌入了一丝细细的刺,起初不在意,那丝刺却在肉里悄悄作祟,微微地痒,细细地痛。
      柒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揾个人。(帮我找一个人。)”
      ……
      伍六七如今住在老城区,街道狭窄,车开不去。
      柒让司机在巷口等着,在两个保镖的陪同之下,步行进去。
      两旁楼房破旧佝偻,临街的商铺五花八门,下水道传来腐烂的臭味。
      钻入昏暗的楼道,沿着台阶往上,长长的走廊尽头就是阿七说过的大房子。一室一厅,外加厕所厨房,没有阳台,也没有窗,光线昏暗。
      桌上遗留了半包烟,柒才要拿起细看,外头蓦地嘈杂起来。
      十几个古惑仔围在门口,似是也要找伍六七,瞧见屋里有人,他们像是未开化的野人,完全不能沟通,举起刀棍就要招呼。
      黑黢黢的枪口瞄准那群人的头领,空气为之一静。
      与握枪人的那双眼睛对视,头领觉察到了危险,认命地举手投降,“劝告你一句,不要乱来,我们大哥,你得罪不起!”
      对峙之时,楼下适时响起警笛声,古惑仔们立即作鸟兽散。

      窗外川流不息车水马龙,黏稠金黄的日光涌入办公室,在桌面上缓慢地流淌。
      处理完合同,分心的片刻,电话响了,接听后,熟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柒仔?”
      柒攥住听筒的手微微一紧,那头有呼啸的风声,还有模糊的车流声。
      “听说你一直在找我?”
      “你喺边度?(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风忽地大了,一阵杂音过后,声音再度清晰地传入耳中,“柒仔,你不要来找我。”
      呼吸停了一拍,“点解?(为什么?)”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下沉,像一艘凿了底的船,海水无声无息地灌进来,沉默地、不可逆转地下沉。
      “我有一件事要做,这件事很危险,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乜事?我帮你。”
      “你帮不了我,你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就不要弄脏手了。”沉默片刻,阿七又加了一句,“如果我没事,到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嘟——嘟——嘟——”电话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机械冰冷,不多时,连这个声音也没了。

      (十七)
      等待最是心焦,即使知道没什么希望,柒还是再次去了一趟阿七的住处,那半包烟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它的主人果然未曾回来。
      期间零零星星听闻一些传言,香城两大帮会火拼,龙哥落了网。
      再次得到阿七的消息,已经时隔半个月,一通警局的电话接入办公室,“你好,你是柒先生吧?事情是这样的……”
      寻到阿七的病房,推开了门,阳光从窗外照入,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心落到了实处,又好像坠入了更深的深渊。
      昔日那个吵闹鲜活的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松松垮垮,能看见脖子青色的血管,还有一截锁骨。
      他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鼻孔里也塞着透明的胃管,能够瞧见流动的液体食物。
      吊瓶的液体一滴滴地落下,像是生命的沙漏。
      阿七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柒拖来一张椅子,坐在病床边上。
      他待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从午后的金黄变成傍晚的橘红。
      监护仪器的响声规律,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
      他不知他在思考什么,只是绕过那些管子,小心翼翼地攥住了阿七的手。
      本来就瘦,现在就更瘦了。
      “你话你会返嚟嘅。(你说你回来的。)”声音很低,很低,不知说给谁听。
      病床上的人紧闭着眼,手却动了一下……

      这座城维持着和平繁荣,表面上草木葱茏,罪恶却像地底的暗河。
      他自愿当了警方线人,并不是出于正义善良,他只想要自由,不想再过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
      可他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在鱼死网破的爆炸中陷入昏厥,后来他似乎被七手八脚地抬了起来,应当是被抬上了救护车。
      随即阿七仿佛做了梦,梦见他沉入海底,水很冷,黑黢黢,看不见底,有什么缠住了他的脚,把他往下拽。
      他拼命往上划,但水面越来越远,光越来越暗。
      之后是黑暗,朦胧地感觉到有人紧紧攥着他的手。
      朦胧之间,他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从梦境挣脱,他又挣扎了许久,好不容易睁开了眼。
      入目一片雪,白中夹杂淡蓝,旁边放着各种医疗器械,偌大的房间却有些空荡。
      他呼吸急促紊乱,病号服被汗浸透,黏糊糊地紧贴皮肤。
      心跳过速,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阿七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仿佛千斤巨石,令人艰于呼吸,意识模糊,视觉所见,仿佛变形拉长,显得无比遥远。
      他困难地转动眼珠,瞧见了柒,望进一双目光炙热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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