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珍珠》飞鸭

6、初月

　　何烨和女孩妈妈聊了一个小时，女孩儿并未讲很多话，都是她妈妈问的。
　　最后，双方出于礼貌，交换了微信的联系方式，才道别。

　　何烨觉得，其实人家也没有为难他，只不过现在的婚姻市场就是如此，大家比较看重物质保障。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自己是何熠的哥哥，放在家长的立场说，也不愿意妹妹找一个没有经济基础的男人嫁了。

　　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哪样不花钱？
　　又不是植物，光靠光合作用就能生长。
　　凭什么不谈物质，凭什么不能谈物质？
　　如果把目光放长远了，未来孩子的出生，奶粉钱，教育费，培训班，都是钱。

　　自己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这些女孩儿全是拜金的。

　　他出门后，打了一辆车去云浮KTV。
　　这家KTV在市中心，外立面金灿灿的浮雕，高大洁白的罗马柱，显得非常豪华。

　　一进门，他给沈阳打了一个电话。
　　没过一会儿，沈阳就兴高采烈地跑出来了，搂着他的肩膀问：“怎么才来啊？”
　　“吃了顿饭，谈了一会儿。”何烨说。
　　“你看上人家没？”沈阳问。

　　要说他有没有看上人家，应该换一个说法，人家有没有看上他。
　　除去985的学历，他觉得自己在婚姻市场上，根本没有什么优势可言。

　　男人走到相亲结婚这一步，和普通的校园恋爱是截然相反的。
　　恋爱讲的是两情相悦，互相看对方都是柔情蜜意。

　　但是婚姻不同，婚姻更需要经济和物质基础。其实，刚才交换联系方式的那一刻，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根本不会再联系了。
　　只是互相留下的体面而已。这种联系方式，或几天就会被删除，或躺在一众好友里，一辈子都不会联系。

　　“走吧！”何烨说。
　　“我就说你眼光高，肯定没看上。”沈阳说。

　　何烨有些吃惊，自己在他高中同学眼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形象？
　　自己早就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没有高中成绩排名耀眼的光芒，剩下的只有步入社会后，满身疲惫的伤痕。

　　他犹豫地看着身边的老同学，看起来还是精气神十足，一直都是这样的，从高中到现在，没什么改变。
　　有可能成绩不那么好，脑子里想法没那么多的人，不会痛苦和自卑吧？

　　看来，没那么聪明，也有好处。
　　老天爷是公平的，他给这些人带去了一辈子的天真烂漫。

　　像他这样的人，想得多，每次都会在脑海里演练一遍未来发生事情的模拟状态。不知不觉中，大脑中总是会无缘无故生出来这样的念头：做这件事情，很可能失败的，别白费力气了。

　　进入包厢时，歌声停止了，大家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来。
　　“你们看！谁来了！大才子！何烨！”沈阳欢呼道，“我们用热情的掌声欢迎他！”

　　何烨有些尴尬，这也太夸张了。

　　掌声雷动，几个男生吹起了口哨。
　　“大才子！以前经常给我抄作业的！”朱磊说。
　　“你还好意思讲。”周围的人提醒道。

　　何烨点头说：“好久不见。”

　　同学之间的情谊真的是很久未见了，还能回想起曾经的青涩懵懂岁月。
　　没有社会上的尔虞我诈，这份情谊显得弥足珍贵。

　　“大才子现在做什么呢？”朱磊问。
　　何烨笑着坐下道：“你们继续唱啊，别因为我来了，你们就不唱了。”
　　“本来大家就五音不全，都是闹着玩儿的！”朱磊说。
　　何烨说：“哦，我还以为打扰到你们了。”
　　“怎么会啊！你来了，我们开心的很！”朱磊说。

　　何烨内心有些动容，看了一圈，问：“是不是有些同学没来？”
　　“是啊，你等着啊，我在班级群里发一下，说是大才子过来了，她们一定都来！”朱磊说，“你当初可是全班女生的梦中情人啊！”

　　何烨刚喝了一口啤酒，扑哧一声，呛到了，急忙摆手，咳嗽着说：“没有，没有，别这么讲。”
　　“不是全部，也是大部分啊！”朱磊起哄道，“看看看！群里有反应了！”
　　何烨os道：“至于么……”

　　过年就在热热闹闹的同学聚会里度过了几天，初六那天，何烨返回了z市。

　　过年休息一周，除去过年前放假的两天，初五就上班了，何烨还请了一天的年休假，陪家人过完了初六才回去的。

　　公司的同事已经陆陆续续回来了，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工作。

　　上班的第一天，何烨工作的时候不在状态，看东西总是走神，他想起坐在对面的小新，这个年轻小伙子幻想在大城市闯出一番事业的梦想，终是破灭了。

　　何烨起身上楼，在天台抽了一支烟。
　　这个城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辉，高楼大厦底下是喧嚣的人群。
　　这个巨大的泡沫着实美丽壮观，吸引着一群群年轻人扑身进入大城市的燃料桶，燃烧殆尽自己最后一滴鲜血。

　　“唉，抽烟啊，给我一根！”办公室小于说。
　　何烨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说：“你也上来抽么？”
　　“对啊，上班第一天，坐得我真的是要累死了，特别是脖子快断了！”小于说。
　　“我也差不多！”何烨说。
　　“你说像我们这样的是不是贱呢，工作的时候倒不觉得累，休息了那么久感觉人都懒惰了。”小于说。

　　何烨笑笑。
　　“我就是一头黄牛，不能歇。”小于谈感慨道，“一停下来，后面的年轻人就一个比一个生猛。”
　　何烨吐出一口烟，缓缓道：“我可能准备离职了。”

　　“啊？”小于纳闷道，“不是吧？”
　　“我的房子月底到期，我不准备续了。”何烨说。
　　“为为为什么啊？”
　　“想换个城市生活。”
　　“哪里啊？”
　　“绍兴。”

　　小于沉默了一会儿问：“工作找好了？”
　　“对。”
　　“那挺好的。”小于说，“不过你费那么大劲考到这里，一毕业就留下了，工作也算不错。绍兴毕竟比不上z市，你愿意啊？”
　　何烨笑道：“不愿意有什么办法，这里的生活成本太高了，那边是这里的一半，也能存下不少钱。”

　　“那倒也是。”小于说，“不过我还是有点不甘心。”
　　何烨又何尝不知道这种不甘心的滋味，当然不甘心，说不定走了之后，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那祝你。”何烨顿了顿才说，“前程似锦。”
　　小于笑：“别，别那么讲，其实我也知道，最后自己也会灰溜溜回家，z市赚钱z市花光，一分没有带回家。”

　　何烨点点头，笑着说：“那你加油。”
　　“哥们儿，我懂你。”小于叹了口气说，“谁不想把辞职报告甩老板脸上，潇潇洒洒地离开呢。”
　　“我可没这么想。”何烨说，“离职报告甩老板脸上，只有在电视剧里，才会发生。”
　　“那也是。”小于说。

　　“嗯，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何烨说，“不要把关系搞得那么僵。”
　　“我懂，我就是这么说出来比较爽嘛，然后在脑海里演练无数遍，被上司骂的怒气，就烟消云散了。”小于说。

　　何烨当然知道这样爽了，可他是个男人，是个成年男人，不是幼稚的十几岁的男孩子。
　　在社会上自有自己的面孔，该用什么样的话术说什么样的话，行什么样的行为规范。

　　“绍兴做什么的？”小于问。
　　“绍兴诸暨的珍珠产业，山下湖听过没？”何烨问。
　　小于摇摇头，说：“没有，具体干嘛的？”
　　“我在网上查过，研究了一番，如果认真搞，估计真能搞出不少业绩。”何烨说。

　　“行啊你，看好你。”小于说。
　　“你知道吗，市场营销就是这样，本来是五分的东西包装成八分，就能卖出十分的价格了。”何烨说。
　　“哦～准备大干一场了？”小于说，“我就知道，你这人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这倒不是，我是觉得这东西一直停留在密集的劳动产业，怎么没人把它做成高附加值的产业。”何烨说，“酒香也怕巷子深，也要靠营销。”
　　“他们还懂这些啊？”小于问。

　　“估计是不太懂。”
　　“嗯，哥们儿，后会有期了。”小于说。

　　两人从天台下来后，何烨去了一趟人事部，将自己的离职报告递交上去了。
　　他本来想着，如果公司挽留的话，自己再考虑考虑，但是人事部二话不说通知了市场部，刘主管直接说：“下午就可以走了。”

　　这让何烨没想到，他以为凭他的实力，领导还会挽留一下的。

　　“早知道你过完年就走，年终奖就不给你发了！”刘主管说。
　　“……”
　　“像你这样的大学生就是眼高手低的，辞退了你，我下午马上就能找一个一模一样的，你信不信。”

　　何烨默默地在工位上收拾个人物品，听他这么说，内心憋闷，他就是这样的，一直以来以打击和否定他的自信为乐趣。

　　“你以为自己是谁！赶紧滚蛋！”刘主管说。
　　何烨猛地回头道：“你tm才是废物垃圾！”

　　众人惊呆，何烨平时脸上就写着“我是个老好人！”（快来欺负！）平时任劳任怨，领导使唤他都毫无怨言，怎么今天突然互骂了？
　　真的是一场好戏啊。

　　原来，老实人被逼急了，也会兔子跳墙啊！

　　刘主管显然也懵了，结结巴巴道：“你刚说什么！”
　　“没听清楚吗？那我再讲一遍，你才是废物垃圾。”何烨道。

　　虽然他没有把辞职报告甩在老板脸上，骂过了也算出气了。
　　最后，他在保安的“邀请”下，从电梯离开了。

　　抬头从底楼往大厦望去，密密麻麻的窗户就像新疆晒葡萄干的晾房。原本新鲜的葡萄进去就成了葡萄干，人也是。

　　再见了。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