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珍珠》飞鸭

43、桂月 抓萤火虫，

　　一日傍晚，何烨在一处芦苇塘里抓到两只萤火虫，他小心翼翼地将萤火虫送入透明玻璃瓶中，用盖子盖好。
　　只见萤火虫的腹部发出幽暗的绿光，一下明，一下暗。

　　他拿过去给花花看，“送你的。”
　　花花接过，盯了半天，才说：“谢谢。”
　　何烨说了句不客气之后，和她并排坐在一起，看着不远处的芦苇荡被风吹过，芦苇此起彼伏的景色。

　　一到八月中下旬，天气慢慢地转凉，到了傍晚至黄昏，不会像三伏天，地气很热的时候了。

　　花花坐在石凳上，晃着脚：“我还以为，你忘记了。”
　　何烨笑：“确实忘记了，想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快到月底了，一想着夏天过了萤火虫就没了，就赶紧带你来了。”
　　“嗯。”
　　“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花花：“什么？”
　　何烨：“明明答应你的事情，没做到，肯定不好的。”
　　花花无所谓道：“没事，反正有很多，没做到的事情。”

　　何烨见她表情有些落寞，就问：“有很多事情？”
　　花花嗯了一声，“从小到大，都有很多答应了又没做的事情，太多了。”

　　“小时候吗？”
　　花花摇头，“长大了也有，要是所有的承诺都能实现的话，也不现实吧。”

　　何烨笑，“那倒也是的，不过还是会觉得别人没把你放在心里，会伤心的吧。”
　　花花：“还好，习惯了。”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从小被辜负，慢慢地开始有些麻木起来。
　　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答应她，站在这里，妈妈一会儿就回来。
　　这一去就是二十几年。

　　如果现在再见到，肯定是认不出来了。

　　“我小学考试考了100分，爸爸答应我买玩具，后来也没买，提醒他又难为情。”何烨说，“忍着忍着，也那么大了。”
　　花花抬眸，轻轻问：“你爸爸肯定是忘记了。”
　　“也没有，那会儿妈妈生病了，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也能我们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取消了吧。”

　　花花淡淡道：“我有时候会想起我的爸爸，挺模糊的记忆，头发是金色的，有些卷，还挺高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继续道：“自己现在也变成大人了。”

　　“变成大人有意思吗？”
　　“还好，比小时候有趣一些。”花花说，“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坏事的事情，应该没有大人骂你了。”
　　“什么啊，花花还做坏事？”
　　“嗯。”花花抿着嘴笑，“就是故意不收拾东西，乱丢乱扔，想看你整理。”

　　何烨笑：“你这人真的是.......”
　　“有些画材，不知道被你整理到哪里去了，就会问你，让你再找出来。”花花说。
　　“你说出来，下次不帮你找了。”
　　“会吗？”

　　何烨无奈：“.......要不我告诉你放哪里，你自己找？”
　　“那我就重新买，懒得翻来翻去。”
　　“.......帮你找。”何烨终于知道花花作为团宠，不是没有道理的。

　　花花笑得爽朗。轻风一吹过，微卷的头发吹乱在脸颊上，格外动人。

　　“你笑起来蛮好看的。”何烨说。
　　“好看？”花花说，“我没觉得自己多好看。”
　　何烨捂着嘴笑：“那你就有些凡尔赛了哦。”
　　“什么嘛，就是没有的。”花花说。

　　何烨想着他平时乱穿衣，经常套一个麻袋一样的衣服在身上，或许还真如她所说，没觉得自己好看。
　　就连照镜子，都没见过她照过几回。
　　觉得自己好看的人，肯定是连手表反光里的自己都不会错过的。

　　“我小时候，经常被人围观，那时候在想，自己是不是一只猴子。”花花说，“再加上被外婆说，不要老跑出去玩，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朋友。”
　　“小朋友是觉得你漂亮吧？”
　　花花摇摇头：“没有，小朋友最是无情了，经常说一些伤人的话，自己又什么都不知道的。”

　　“家长没教好，好孩子可不会说别人的不是。”何烨说。
　　花花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时候没遇到你嘛，你在帮我说回去。”
　　“好啊，那就穿越一下。”何烨说，“遇见小时候的你。”

　　“那可不现实，做做梦还行。”花花说，“我的头发颜色很奇怪吧，小学的时候，老师说我染头发，让我染回去。”
　　“没有，很特别，和别人不一样的头发。”何烨说。
　　“还有太白的皮肤。”花花抬起手，看了一眼。

　　何烨没想到，这种在外人眼里的优点，竟成了她的困扰。

　　“我想和大家一样，一样的黑头发，一样的黑眼睛，这样的话，异样的眼光就不会落到我身上了。”花花说。

　　就像很多ABC，会有文化认同的缺失，按照长相，既不像白人，按照文化习俗，也不像中国人。但是，她也不算ABC，以这样的面孔生活，第一次出现在大家面前，好奇、怀疑、凝视的目光，肯定会随之而来。

　　长大后。
　　别人眼里的羡慕，是她不想直视的心结。她觉得自己不用太特殊，普通、平庸一些就好了。
　　己之蜜糖，彼之砒霜。

　　何烨想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来，这本来就是无法改变的事情。
　　他就那么陪着她，安安静静地坐了很久。

　　日落时分，夕阳裹着浅紫色的云霞挂满了半个天际，天空染成粉色的一片。
　　白色的水鸟惊鸣着划过天际，不远处传来若影若现的蝉鸣声。
　　芦苇荡渐渐地暗了下来，被依稀的光，映照成一幅黑金色的剪影。

　　“走吧。”花花慢慢地起身，“回家了。”
　　何烨说了好之后，便跟在她身后半米远的距离。

　　走着走着，花花突然问：“何烨，我是不是一个很矫情的人？”
　　“没有，并没有。”
　　“是吗？”
　　“嗯，就是人再普通不过的情绪了，很多人都这样的。”
　　花花点点头。
　　“有些事情，既然改变不了，那就坦然接受好了。”

　　她转身，笑，“看来，更是变成大人，比较好。”
　　何烨被她的目光灼灼看得有些难为情，他本来是个挺大胆的人，没想到总是在她面前胆小如鼠的。就连她看过来的眼神，都想躲闪。

　　“花花，是突然想到什么了？”
　　“长大了，才能遇到有意思的朋友嘛，对吧？”
　　何烨羞涩地点点头，“对，是朋友。”他有冲动，想抱抱她，告诉她，有我在，你以后都不会被人欺负了。

　　“我刚才骗你的。”花花笑着说。
　　“什么？”

　　“我根本记不得，爸爸长什么样子的，都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花花坦然道。她觉得自己活在现实和虚幻的交界处，更让自己安全一些。有些事情，太残酷了，她用幻想将事情的经过又包装了一番。
　　只有这样，残缺的一块，才不会时不时地攻击自己。

　　何烨无奈地轻笑，这是两人今天有一搭没一搭，毫无主题，充满幻想的闲聊时间么。
　　什么话，都不需要经过大脑，说到哪里是哪里，根本没有一句重点，图的就是一个随意自由。

　　他越了解，越发现花花的内心藏着一个孤独、敏感的小女生。这个小女生会偶尔、不定期地出来，展现她的存在感。
　　她有趣极了，或者说，自己和她在一起是比较放松惬意的事情。

　　整个大脑在放空状态，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烦恼。
　　她也不会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上，优越感满满的，指责你的不是，你该好好努力，努力赚钱。男人就该是社会和家庭的顶梁柱！
　　男人就是社会的耗材！
　　或者说你，太没本事，只会逃避。为什么不这样，为什么不那样！

　　这种话，花花肯定不会说的。

　　他很愿意把自己柔软和幼稚的一面，暴露出来，给她看。
　　如果说，男人们想抚平脆弱，想拥有一个舒适的心灵港湾，那肯定是花花这样的吧。

　　“哎，你等我一下啊，走那么快干什么啊。”何烨追上她的脚步。
　　“谁让你走那么慢的，在思考人生啊？”
　　“没有，就是有些走神了。”
　　“我肚子饿了，要回去吃饭了。”

　　何烨追上她，“经常看你也发呆，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说啊，说吧。”
　　“才不会告诉你的。”

　　“那我告诉你在想什么？”何烨说，“然后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什么？”花花问。
　　“想宇宙为什么那么浩瀚。”何烨笑着说。
　　“你骗人，一般人肯定不会想这种东西的。”

　　“那你在想什么？”何烨问。
　　“我没有想，就看着桌上一个点，突然就走神了。”花花说。
　　“你这也太神奇了吧，这也行？”何烨想着，怪不得有时候呆坐着看着一个地方，动都不会动一下。
　　“嗯。”

　　“我告诉你，我想什么。”何烨说。
　　“你不告诉我也没事。”
　　“但我就想告诉你。”
　　“你说。”

　　“看到一朵很漂亮的云，找到可以分享的人了。”何烨淡淡道。
　　以前，每次在下班路上看到一朵好看的云，他总是想和人分享，但又不知道和谁说说？

　　“在哪里？”花花问。
　　“在启明星的右边，像一头趴在草原上的小狮子。”何烨指了指说。

　　两人闲聊了一路，直到月已挂上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