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火重案]睁眼黑暗》青城小巷

6、第 6 章 蝴蝶酥与蛋

　　张sir是个很有亲和力的人。

　　宋宁猜测对方家中大概有年纪不大的小孩，或者有年龄相差较大的妹妹弟弟，因为他说话的语气明显有种哄孩子的感觉，而且算得上得心应手。

　　当然，这也不能完全排除她是盲人的缘故——尽管对方在极尽可能地避免提到这方面的话题。

　　张sir用很平常的语调询问了这次被抢的经过，又问了她钱夹内的财物数值多少，并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帮她做了简单的笔录。

　　宋宁一一作答，随后张sir又买了几瓶水，帮她冲洗了手掌和膝盖。她由衷地感谢对方，虽然她自己没有洁癖，但手上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相较之下邱sir似乎更年轻些，却也十分细致，他帮她处理了身上的擦伤，动作轻柔熟练，并详细地告诉了她伤口的大小以及位置，甚至在得知她没有过敏药物后，贴心地准备了抗生素，告诉了她服用方法。

　　大好人。
　　宋宁摸了摸手腕上的纱布绷带，邱sir是超级无敌大好人。

　　而她的手机和钱夹也被追回，里面的东西一点没少。

　　帮忙去追小偷的一共有四个人，听交谈他们同属一个小组。宋宁一一谢过，最后又礼貌地询问了他们的姓名。

　　‘公子’招志强
　　‘阿华’罗剑华
　　‘阿荃’莫亦荃
　　‘爆珠’朱旭明

　　几位警员的性格都比较爽朗健谈，他们不放心她独自离开——她的盲杖坏掉了，断成了两截。

　　商讨后的结果就是由邱sir将她送回酒店。

　　“这女仔就拜托你了，敖哥。”
　　“都十二点了，阿敖，我得赶紧回去了，你嫂子催我了。”
　　“我也要回家陪女朋友，哎呀，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是兄弟就帮我作证啊。”
　　“只有你是孤家寡人啊敖哥，我女友给我炖了汤，得赶回去喝，今天都没正经吃饭，饿得要死。”

　　邱sir笑骂说知道了别贫嘴，很快便将车开了过来，宋宁不知道被谁塞上了副驾驶室，而临走前，一众警员又七嘴八舌地祝福她：

　　“生日快乐啊，阿妹，以后也常来香港玩。”
　　“是啊，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喽！”
　　“敖哥，开车当心点，宵夜下次再约。”
　　“bye啦！”

　　道谢道得口干舌燥，宋宁想着自己大概不会再来香港，倒也不是因为被抢劫而讨厌这座城市，而是单纯地不喜欢‘旅游’。

　　同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组警员可能连饭都没吃。

　　这个认知令她有点莫名地坐立不安。

　　伴随着细微的响动，升起的车窗将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空调口散出的凉气扑在脸上，驱散了皮肤上黏腻和身体上的燥热。

　　一路上，邱sir也没有再说话，而宋宁满脑子都是‘请阿sir吃饭会不会太越界’，所以根本没在意车内过于沉闷的氛围。

　　“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稳稳停下，侧方传来男人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安全带卡扣的脆响，“宁小姐，你先不要动，我帮你开车门。”

　　……宁小姐？
　　回过神来的宋宁有点纳闷，难道这边喜欢用名来称呼人？

　　但她也没在意，只当这是他们的习惯，她摸索着打开安全带，而副驾驶的门很快被人打开，潮热的空气逼进车内，随之而来的是邱sir平静柔和的嗓音：

　　“东西先给我，你拿着不方便。”

　　宋宁依言将手中装着药品和钱夹手机的袋子递过去，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截没有散尽凉气的袖管。

　　“抓住我。”
　　他这样说：“下车的时候慢点，没有台阶。”

　　宋宁没有迟疑地攥住了对方的小臂，而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没能马上触及到他的体温。

　　她挪动身体，慢慢地下了车。

　　而邱sir走得不快也不慢，是正常人的步速，宋宁主动报了房间号，接着默默地数着步数，计算着距离。

　　十米……
　　四米……
　　一米……

　　她停下脚步。
　　跟着一同停下来的还有好心人邱sir。

　　“到了。”
　　宋宁听见邱sir的声音，紧接着他又说：“宁小姐，伸一下手。”

　　她抬手，很快一个带着重量的袋子慢慢挂在了她的手腕上。

　　而宋宁下意识地勾了一下手掌，以保证袋子不会滑下，同时她松开了紧抓着对方的手，手指探进袋子里摸索，却无意间碰到了一只冰冰凉凉的盒子。

　　……这是什么？

　　宋宁一顿，因为这完全是个陌生的东西，不是邱sir让她摸过的药盒，不过她没时间多想，只拿出钱夹摸出房卡，最后刷卡推开了房门。

　　“早点休息，宁小姐。”
　　邱sir的声线平稳，进行告别，“伤口最好还是去医院处理一下，晚——”

　　“邱sir？请你等一下！”
　　宋宁终于下定了决心，因为她想起了自己上午买的那几盒蝴蝶酥，“我马上回来！”

　　她不等对方回复便走进了房间，几乎是无障碍地拐到了桌前，紧接着摸到了一只购物袋，没记错的话里面装了两盒蝴蝶酥。

　　宋宁先是将挂在手腕上的袋子放下，随后抓起购物袋，反身往回走，结果她走得急，小腿又不小心撞到了什么硬物——

　　应该是床脚。
　　她刚到酒店的时候就撞过一回。

　　很痛，但她忍住了没作声。

　　“抱歉，邱sir，害你和其他阿sir没吃到宵夜。”
　　宋宁扶了一下门框，接着双手将购物袋往前一递，“我这里也没有其他吃的，请你收下吧。”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
　　宋宁以为对方走了，便有些着急地往前走了一步，“邱——？”

　　她话还没说完，手背便被覆上了不属于她的体温，紧接着那人用轻柔又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的手向下一压，对方叹了口气，“小心。”

　　他又突兀地告诫她：“宁小姐，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我只是运气有点差。”
　　宋宁松了口气，她明白他的意思，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刚才的沉默是对方在思考要不要收下东西，“但是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好人，邱sir。”

　　“今天是我的生日，收下吧。”
　　她也没有思考更多，只一门心思地想将东西送出去，于是她反手捉住他的手指，接着硬是将购物袋塞了过去，“几位阿sir祝我生日快乐，按理说应该分分蛋糕的，但是我没有蛋糕——拿着，不然我良心不安。”

　　这倒是实话。

　　“晚安，邱sir。祝你好梦。”

　　她后退两步，不给对方拒绝的机会，直接关上了门。

　　反正送出去了，怎么处理那些蝴蝶酥是他的事，与她无关。

　　只要别还回来就行。
　　宋宁心安理得地想。

　　-

　　第二天，宋宁是被表姐的尖叫声吵醒的。

　　然后睡眼惺忪的她被火速打包去了医院，并在表姐们虎视眈眈的逼问下，老老实实地说了前一晚的经历，最后折腾了大半天，下午才回了外公外婆家。

　　“阿宁，袋子里的小蛋糕你还要吃吗？”

　　听到大表姐的话后，窝在沙发里喝着柠檬茶的宋宁一愣，“蛋糕？”

　　“嗯，和抗生素放在一起。”
　　大表姐在帮她整理东西，“上面还插着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

　　“妹妹，晚上我们一起吃冰激凌蛋糕，是你喜欢的柠檬口味。”
　　二表姐接话说，言语中透露出一点嫌弃，“这个奶油化得太厉害，而且放得不好东倒西歪的，现在天气那么热，估计已经坏掉了，还是扔——”

　　“别！”
　　宋宁连忙阻拦，因为她意识到能送蛋糕的只有一个人。

　　是邱sir。
　　而她又是一个很难忽视他人善意的人。

　　于是再三保证自己只吃一口的宋宁如愿以偿地拿到了蛋糕，她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块塞进嘴里。

　　是草莓蛋糕，黏黏糊糊的，口感不是很好。

　　沉默半晌，宋宁开了口：

　　“姐姐，香港有哪里可以订制锦旗？”

　　-

　　一周后。
　　西九龙警署。

　　重案组办公室。

　　邱刚敖难得神色疲倦地摘掉了眼镜，勉强喝了口凉透了的咖啡。

　　这几天他的小组在调查一起凶杀案件，没想到在嫌疑人家里搜到了毒品，他手下的线人又提供了一条新的销路，于是顺藤摸瓜找到了对接人，他与组员同缉毒科合作跟进了好几天，凌晨的时候捣毁了一个窝点。

　　熬了近七天，铁打的人都要熬干了。

　　而他的组员们同样疲惫不堪，个个瘫倒在椅子上，眼下青黑，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真要命——”
　　公子哀号，“外卖也太慢了吧？饿得要死啊！”

　　爆珠看了眼手机：“五分钟前点的，飞过来啊？”

　　“不要吵啊，公子。”
　　标哥叹了口气道：“要不你先把这次行动的报告写完？”

　　公子不说话了，他最不耐烦文书工作。

　　而邱刚敖这才想起那两盒蝴蝶酥。

　　帮助那位盲眼女仔不过是他职业生涯中的一个小插曲，这些天太忙，他几乎忘记了这件事。

　　于是他将蝴蝶酥翻出来，先递给了离他最近的阿华，“先垫一垫。”

　　阿华拿了两块，又扔了一块给爆珠，转手递给标哥，标哥正愁着这次的文书整理，摆手表示拒绝。

　　“敖哥？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东西转到了公子和阿荃跟前，阿荃虽然意外，但手倒是很老实地拿了几块蝴蝶酥，“这家店的礼盒还挺难买的。”

　　“一看就是别人送的。”
　　公子一边嚼一边开玩笑：“哪个靓女啊，敖哥？”

　　邱刚敖也没说这盒蝴蝶酥是女仔送的，因为说出来不合适，毕竟他作为警务人员不该收这些东西。

　　但他还是收下了。

　　邱刚敖喝下最后一口咖啡，眼睛都没抬一下，“废话这么多干脆别吃了。”

　　公子举手投降，一群人很快将两盒蝴蝶酥瓜分了个干净，但好歹给邱刚敖留了两块，但他没动，一是他不偏爱甜食，二是……

　　他没有祝女仔生日快乐，所以没理由吃她送的‘蛋糕’。

　　邱刚敖把盒子扔进垃圾桶内，接着将蝴蝶酥放进了抽屉里。

　　然而没过多久，办公室外的走廊里传来了熙攘声。

　　紧接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阿敖，没人通知你们吗？”
　　进来的是邱刚敖的‘师傅’，也是他的至交好友，高级督察张崇邦，“一会儿去接待室，有位小姐写了感谢信给公共关系部，今天来送锦旗，上头让你们准备一下。”

　　一听‘锦旗’两个字，办公室里的人也都精神了，“邦主，是谁啊？”

　　“一位姓宋的小姐，内地游客，”张崇邦顿了顿，他回头看了眼闹哄哄的走廊，隐去了微末的细节，“上个周晚上被抢劫，你们帮她拿回了钱包和手机。”

　　“……”
　　宋？
　　邱刚敖的目光稳稳落在了公子身上，他并没有看身份证件，还是公子告诉他对方姓宁。

　　公子更是发懵，当时天太黑，他主要看的是身份证号码，名字只瞄了一眼，之后光顾着揍人就没再多看，“那女仔不是叫宁宁吗？”

　　一旁的爆珠简直无语至极，“是宋宁啊，痴线！你是眼睛瞎还是记忆力只能维持三秒钟？”

　　阿华和阿荃在一边乐哈哈地笑说他不识字，标哥跟着摇头。

　　但邱刚敖却隐隐地有些尴尬，毕竟那天晚上他一口一个‘宁小姐’，而对方也没有纠正他。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送她回酒店的全过程，紧接着一帧一帧的探究，最后定格在那张茫然的脸上，邱刚敖忍不住闭眼捏了捏鼻梁。

　　……该不会觉得他是个怪人吧。

　　“好了好了。”
　　张崇邦只当对方办案太累，随即认真道：“你们几个要不要洗把脸啊？过会儿还要拍照。”

　　除了闭着眼的邱刚敖，和埋头在文书里的标哥，其他几人面面相觑。

　　油头，脸色蜡黄，至少老了好几岁。

　　再看他们的敖哥，熬了几个大夜还是一副青春靓丽的模样，只是脸色难看了点。

　　于是他们异口同声：“拍照？！”

　　“是啊。”
　　被送锦旗是好事，是市民对他们工作的认可与肯定。但张崇邦觉得那位宋小姐大概对拍照有点抗拒，可他的上司说了一大通，最后对方考虑了很久，还是选择了答应，“上头肯定要做宣传——”

　　张崇邦话还没有说完，他们几个便唰地起身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