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思量》枕歌

45、连胜

　　我觉得陆觉明不简单。
　　他虽然洗清了南国细作的嫌疑，但他对我说的那番话，却直戳我心。
　　他若不是个行医的，一定就是个算命的。
　　他似乎在有意无意传递着什么，但又不说得那么分明，像是在刻意引导着什么。
　　他已经不像是我一开始认为那么单纯了，直觉告诉我，他很危险。

　　阙都城一站之后，南国之军出现了极为反常的厌战。他们根本就不迎战，他们打开城门让我们进了去，而后才知道，南国守备军早就撤离，余下的，本就是当初的北国遗留之军。南国，似乎故意将本来已经占领的城池，拱手还了回来。
　　这种异样，令人费解。

　　一开始，将军以为是空城计，但最后发现，实为多虑。
　　我暗自猜想，难不成是因为南国太子死后，南国没了主心骨？太子只是储君人选，南国天子不止一个儿子，他不至于失去一个儿子就变得如此脆弱不堪。南国到底在玩着怎样的计谋，一时之间，我想不明白。
　　收复了北国在南疆的六城，还有南国的六城，接下来的仗，或许才是关键。

　　那六城一直都是南国的领地，绝对没有像这六城这么易攻。
　　五年前南国攻打北国在南疆的六城的时候，是因为太子不夜的战术，而现在，他们失去了他，但就像那个南国细作说的那样，太子不夜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东西，却仍然存在着。
　　人死了，并非什么都消失了，只要还有人记着，那他就永远存在，留存在那些敬仰他，崇拜他，爱慕他，纪念他的人心中。

　　将军所有的谋划和担虑在收复北国北国这五城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他应该也意识到了什么。没有预料的连胜打破了他的节奏，我们谁也不知道，南国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我们收复南疆六城后，暂时歇在了郎秀城中，这里离南国的芒山城距离甚远，横在中间的还有一个难以跨越的天坑，南国的兵马守在那里，那是他们曾经用来隔绝入侵者的防线。我们若是想要攻打南国芒山城，必须具备能够冲破天坑防线的实力，所以我们必须养精蓄锐，择期再做打算。
　　连胜来得太容易，大军似乎失了士气，这是行军打仗最怕面临的状况，一旦士气下去，就很难激起来，为了保持斗志，将军每日都会勤加操练将士们。林宣主动挑起了这等重任，我虽然也想尽一份绵薄之力，无奈这一路，身体不争气，被将军勒令在城中歇着。
　　将军吩咐陆觉明仔细为我调理一下，近些日子，陆觉明便时常待在我的住处了。

　　只是难得清闲的时候，我又开始想起在业州城营地药材那件事情。那件事情我至今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从那件事情来看，南国细作一直存在，但后来却没有再发生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意图让我和将军产生嫌隙就这样不了了之，那个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又是受谁人指使？
　　闲了，就容易胡思乱想。这不是个好现象。
　　青格似乎也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他在上茶的时候忍不住问我：“公子有心事？”
　　“没有。”跟在我身边久了，他几乎能够洞察我每个神色所代表的意味，他甚至比将军还要懂我。所以我的否认，逃不过他的眼睛。
　　“公子骗不了我。我觉得你在想上次药材的事情。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到底要干什么。离间公子和将军，仅仅凭借那事情，根本不可能。将军如此信任公子，不可能会……”
　　“有什么想不通的”路觉明突然出现，他道：“那人是南国细作，不过是借了药方做手脚，他本意或许并非要对你怎么样，因为对你怎样了，太明显了，不动声色地对全军下手，才是他的目的。你不过是个幌子。”
　　“可他为何要按照你的方子给我抓药？”
　　“因为他知道，这样，事情会败露得慢一点。你没那么快出事儿，他就可以多几次弄出药材，毕竟下毒这事儿，也讲究天时地利，他不能动水源，便只能动军中储备用水，这样难度就大了，毕竟要避过军中那多眼睛，所以他需要时间准备，还不能一蹴而就。”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可没说这是真相啊，我只是猜测啊！别给我扣高帽子，我不想死的。我是救人的，留着命多救几个人是我至高无上的使命。南将领，你这位小哥儿，从一开始就凶巴巴看着我，他是被你训了？”
　　“公子，这个人说话，好讨厌！”
　　“你讨厌我啊！那就对了，我最烦别人说喜欢了，说喜欢，有时候不过是奉承，讨厌啊，却从来都是真心的。还特别容易看出来，比如你现在着个模样，就特别特别明显。”
　　“你……”青格被陆觉明说得无言以对。他本来就不是个善辩的人，而陆觉明从一开始，好像嘴上功夫就特别厉害，青格肯定是说不赢他的。
　　而且，我觉得陆觉明是个善于伪装的人，他如今，早已没有刚进军营时那种卑微了，他似乎慢慢开始显现出他的本来面目来。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但却不敢确认。

　　“青格，好了，别和陆先生置气了！”我在中间劝和着，吩咐他去熬药去了。
　　青格愤愤不满离开了屋子，陆觉明突然笑了起来。他有意无意的笑意总让觉得他在憋着什么坏，但一路上，他又的确没有做出什么可疑的事情，我看不透这个人。
　　“南将领，先前我说将军在误导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明白？”他又提及这事儿来了。老实说，这事儿后来我也想过，只是，要我因为这事儿去责备将军，着实犯不着。
　　既然将军需要我那样做，我便做了就是了。
　　左右不过就是一颗棋子，被人捏在了手中，就要接受被安排的命运。我选择了成为将军的棋子，便只能，一切听他安排了。
　　更何况，我是打从心里想助将军从那桎梏中脱身出来。

　　“我与将军的事情，不劳烦陆先生操心了！”我看着他笑了笑，“你还是关心一下我让你研究的断肠草之毒怎么解吧！”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我试着呢！”
　　“你都取了我多少血了，再研究不出来，我可就要血尽而死了！”
　　“就那么点血，不可能的！”他说得轻松，像是把一切都控制在了自己的手中。他起初说他不能解，后来又说自己可以破解，他说的话一会一个样子，我都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他了。
　　不过，他的确医术高超。我这身体，在他的调理下，正起着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已经决定，管他能不能解开断肠草之毒，就算不能，把他放在北国，日后也是大有用处的。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志不在此，因为他曾透露过，他仍有着游历江湖的志向，沿路行医，潇洒自在。
　　而在军中，报的是当初北国之军施以援手的恩情，什么时候恩报完了，他也就走了。
　　我笑他把一切想得太容易，到时候，哪是想走就能走得了的。他却说，别小看医者，他们能救人，自然也能杀人。他说这话的时候，银质面具下的眸光冷冽，那种狠厉，倒是一点不像个悬壶济世的医者。

　　六月了，天气变得无常起来，外面猛然一声惊雷炸开，狂风霎时而起，倾盆大雨说来就来。窗户被风吹得来回晃着，我和陆觉明同时望向窗外。突然，他开口道：“凉快啊！”
　　“雨下得急，凉快也是一时的。”
　　“是呀！”他突然莫名笑了起来，道：“都是一时的！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无论什么，都会有崩塌的那一刻！南将领，你知道吗？”他突然故作深沉着说，“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在背后使着大劲儿和那些看起来牢不可破的东西斗着……可很多时候，这种人最是心累……他们会为了一个认定的人，不顾生死，不顾世俗，不顾一切……”
　　“他们甚至会为了一个看似可笑的事情，愿意跪下来求别人！”陆觉明笑得苦涩，我却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他似乎是在说自己，又似乎是在说别人。
　　我愣住了，一时半会没有回过神来，目光仍旧望着窗外的雨。此时，风小了，雨也小了，耳边再次传来了他的声音：“也许，时间快到了。”
　　我回过神来，问道：“什么时间？”
　　他笑着，道：“一切晴明的时候，云雾散开的时候，因果解开的时候……很多很多……”
　　他这莫名的话当真让人听不明白，困惑之际，我刚想开口问，他就突然大笑了起来，道：“南将领，再取点儿血吧！”
　　我摇了摇头，将手递了过去，不满道：“你这话题转得也忒快了！”
　　他不回应，只是取出银针，扎破了我的手指，取走了一点鲜血。
　　青格此时抱着药罐冲了进来，他身上被淋湿了，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把我们的沉默打破了。
　　“公子，下雨了，你要不要外袍？”他吸着鼻子，将手里的药罐放下，朝着衣架那边走去。
　　路觉明收了银针，仔细用帕子抱了起来，颔首示意了一下，道：“不早了，早些歇着吧！”说着，他转身朝着门外而去，片刻便融进了夜色中。
　　青格走到我身旁，将袍子披在了我身上，他道：“公子，其实……其实……”他欲言又止着，但终是没能说出口。
　　“有话就说啊！”
　　他摇了摇头，只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将军对公子真好，让陆先生专门给你调养身子。”
　　我叹道：“别人对你好，不尽然都是好的，受之有愧便会背负压力，有时候我倒觉得，还不如将军对我……”我没有说下去，接过他手里的药碗，将那难以下口的药猛灌下肚。

作者有话说

　　愿君喜欢。
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