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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坏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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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宗从未想到,荣夏的笑容会令他失语。食物零碎摆了一桌,虽是施宗临时赶制,但依旧是荣夏所熟悉的味道。
“番茄炒蛋,你等下,我现在去食堂做。”
施宗不等荣夏回应,他拉门往外走,撞上前来复查的护士。
护士认出他是荣夏的雌侍,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踏入病房。
正巧荣夏抬头,护士如护鸡仔的老母鸡般挡住他视线,生怕荣小鸡仔被施老鹰叼走。
她来帮荣夏换药,白景山特意叮嘱她,荣夏体质特殊,不能采用医疗舱,只能靠涂抹药物与外射线进行漫长又痛苦的治疗。
外射线是虫族最原始治疗手段,不像医疗舱会对身体产生影响,但这点影响对他们虫族来说,几乎是微乎其微的存在,护士也不懂为什么白医生再三叮嘱她只能用外射线。
她和同事在机械库找了好久,才勉强找出一台效果好,痛感也稍微少点的修复仪。
“还疼吗?”药涂在耳朵上冰冰凉凉的,荣夏摇头。
他告诉护士,偶然还能听见些嘶鸣,但更多像在深海,听不见一丁点动静。
“他这样,为什么不对他设限制令呢?”护士看似无意地问了句。
荣夏不解道:“那是什么?”
“可以让他不再靠近您十米之内,强行接近会发出警报声。”
荣夏摇头拒绝道:“侮辱性太强了,施宗曾是名教授,他不会喜欢。这里的伤不是他的原因,这样对他来说不公平。”
护士见荣夏一副不快的样子,忙加快手中动作:“不好意思,是我多嘴了。”
临走前她朝荣夏笑笑:“冰淇淋很好吃,大家都很喜欢,谢谢您。”
荣夏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筷子,饭盒腾出的雾气模糊了他面容,他对护士微笑:“没关系,你们喜欢就好啦。”
如果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这位担心雌侍会被另眼相待而撤诉的雄虫,那她一定会再多待一会儿,陪他吃完这顿饭,告诉他来年春天,首都星会开满无数鲜花。
但这个世间没有如果,她也没来得及见荣夏治好耳朵的那天。
荣夏手腕一震,光脑进来一条新消息。
他点开,是审判庭发来的离契判决书,白底黑字最下方,盖着准予解除的四字印章。
他与施宗四年情义,四年相伴,在这样温暖的午后结束了。
荣夏看着短短几行字,看到门口慌张跑来,脸上还有一点番茄酱的施宗,静静笑了。
“我们又不是见不到了,只是离契了而已。”荣夏晃了晃光脑,“不要伤心,施宗。”
施宗肩膀更痛了,他不知道怎么同荣夏讲,这是他最后一次能单独与他见面。
再次相见,他就要以当年荣家政敌,施家子孙的身份同他对立,而他绝不能对荣夏再表现出一丝爱意。
入了冬,首都星天黑的早了。
荣夏安静吃着番茄炒蛋,大概是大锅饭,没有在家做的好吃。
一时间,房间只剩勺子与餐具轻微碰撞声。
“耳朵。”施宗仓促不安开口,“很疼吧?”
荣夏有些茫然抬头:“什么?”
施宗狼狈起身,拿起桌上满当当的水杯:“我去给你打杯水。”
施宗离开后,荣夏放下了勺子。
他不想再跟施宗诉说自己有多痛了,他们已经没了关系,荣夏也不愿每次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朝施宗扬起笑脸,他不想这样,他很累。
番茄炒蛋还剩一半,他再也吃不下了。
荣夏在水房没看到施宗身影,返回病房将没动过的食物,原封不动放回了保温盒里。
而那盘番茄炒蛋,荣夏将它包好扔进了垃圾桶。
有人跟他说:吃饱了别吃,坏了也别吃,吃了身体不舒服,受罪的还是自己。
现在的荣夏好像懂这话意思了。
施宗看到这一幕,拉门的手无力垂下,他真的失去他了。
……
荣夏没有等施宗回来,他已经错过上午的治疗,午饭后护士便将他带去了诊疗室。
外射线像个沉睡的庞大家伙,护士将包着一层医用消毒布的软圈放在荣夏耳廓旁。
“会有些疼。”护士撤走荣夏耳朵上的纱布,将软圈移到耳廓上方两厘米处。
外射线启动了,起初荣夏觉得耳朵又麻又肿,修复液流入耳道时,疼痛如火般烧了起来。
耳蜗连同后脑勺都在抽疼,荣夏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鬓角滴落,粗重的呼吸在隔离间散开,连护工也不忍心别过了头。
“进去多久了?”
护士回头,白景山在她身后拿着本子记录,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有四分钟了。”护工看下记录仪,“还剩十二秒。”
白景山上前敲了敲玻璃:“小荣夏。”
护士本想说这是隔音窗,可她看到那位雄虫转过脸,看向白医生所在位置。
荣夏全凭本能去寻找呼唤他的身影,在见到白景山后,他湿漉漉的眼睫毛下滚落出一颗泪珠。
好疼啊──
他无声张口,却不说停止。
“结束后去看那绘本,里面有他要说的话。”白景山将兜里转移实验体的通知捏成团,眼睛盯着荣夏不断哆嗦的青紫嘴唇。
自动修复这一基因链似乎也失败了。
白景山将“自愈”划去,在这之前,本子上面已划去了“体质”、“智力”与“性格”。
却在这些旁边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一个“爱”,又打了个问号。
治疗结束,荣夏的衣物被汗水浸湿,他虚脱软在病床上,左耳似乎能听到换气机工作的声音,他朝白景山露出一个苍白笑容。
白景山推门而入抱起荣夏,避开站在诊疗室门口一动不动的施宗,荣夏身体冰得可怕,视线却落在了施宗身上。
原来失去雌侍的头衔,也失去陪护的资格了吗?荣夏闭上眼,痛感还未抽离,手从白景山肩膀滑落。
只有在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痛苦中,心底呼唤出的名字,才是你潜意识里最依赖的人。
荣夏听到了那个名字。
等荣夏醒来,黑幕如倒扣的锅底整个盖在首都星上空。
潮湿的衣物已被换去变得干爽,白景山甚至帮荣夏套上了双毛绒袜,暖洋洋又软绵绵,一根吸管贴在他唇角,荣夏不自觉张开了嘴。
“还疼吗?”
白景山戴着银边眼镜翻看资料,他的长发扎起汇成一束放在身侧,但荣夏觉得他的目光并不友善。
如果找一个形容,荣夏觉得像是费尽心思挑了一个桃桃瓜,回家打开一看几乎全坏的感觉。
桃桃瓜荣夏:……
他起身才注意到沙发上的施宗,银发雌虫偏头睡着了,身上也没条毛毯,他瑟缩着肩膀。
“不走,非得等你醒。”白景山头也不抬,“不过也好,施家也就放他这一天同你见面。”
荣夏疑惑道:“放?”
白景山嗯了声,也没做过多解释,只是告诉荣夏施宗选择了施家。
“那很好啊。”荣夏起身接过杯子,“我头已经不疼啦,你看我都能独自起身了。”
两人音量并没有刻意压低,施宗在对话中睁开眼,看到荣夏握着杯子喝水的样子。
那杯子是白景山带来的,他带给荣夏的杯子放在手心里捂着,还没来得及给他。
施宗没有动,他近乎贪婪地看着荣夏一举一动,以及他先弯眼睛再翘嘴角的微笑。
“荣夏。”
荣夏收回微笑,安静注视着他,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病房只剩白景山翻页的动静。
施宗拿出那张面试通知:“我看到了,这个。虽然我已经不是教授,我还是想去试一试。”
荣夏鼓励道:“这很好啊。”
“因为是你申请的,无论结局如何,我都想让你看到。”施宗语速稍快,他怕自己一停顿便没了开口的勇气,“面试在两天后的下午,到时候能不能……”
“如果我不同意呢?”一直沉默的白景山开口,他眼睛由透蓝变成了深海,“荣夏给你申请的剧组,是邹六的剧组吧?”
白景山指向荣夏泛红的左耳,冷笑道:“这里谁弄伤的?难不成是荣夏自己吗?”
“你们施家打的什么主意我管不着,但你们想把手伸到我白景山这里,先得问问王室同不同意!”
施宗沉默了,拿杯子的手松开又握紧:“不是的,跟施家没关系,是我自己……”
他察觉到自己的辩解苍白而无力后,索性闭上嘴,浅灰眼睛里悲伤如海,将荣夏这叶扁舟包围。
良久,荣夏打破了沉默。
“你是真的想去吗?”荣夏语气极轻,如渺茫冬雾,“而不是因为那人是邹六,你敢跟我保证吗?”
在听到施宗肯定回答后,荣夏点头答应下来道:“好。”
他顿了顿又道:“这次面试完,我们以后,就不要见面了。”
荒星上的暴风不会穿过漫长光年来到首都星上空,首都星上的微雨也浇不灭草原星的烈火。荣夏看向窗外亮起的轨道灯,杯中温水渐渐冷却下去。
他还年轻,却又要经历一次痛彻心扉的告别。